第21章 夜宿聽雨樓
深夜裡,宰相府書房。
燈芯隔一段時間就“噗呲”地爆了個響。
嚴崇一個人對著棋盤上的一盤殘局坐了很久,手裡捏著一枚白子,久久都沒落下去。
幕僚躬身輕步地走近桌邊,壓著嗓子:
“相爺,蕭景逸今夜去了聽雨樓,直到現在也還沒出來。咱們的人已經就位,何時動手,只等您一句話。”
嚴崇沒抬頭,手指夾著那枚白子在棋盤上輕輕點了兩下。
“先都撤了吧。”
幕僚一愣,一臉疑惑:“相爺?”
“既然他去青樓了,殺他就不需要我們動手了。”
嚴崇把白子丟回棋罐,才慢慢抬眼:
“殺了他,陛下肯定會追查到底,萬一露出馬腳,於我們不利。”
“一位即將出徵的先鋒將領明目張膽的逛青樓,傳出去,不僅丟的是鎮國公的臉,也給滿朝文武的遞去了一把刀。”
“這把刀用的好,可能會要了他命的刀。”
他端起茶,吹了吹浮沫,眼神中第一次露出了兇光:
“兩步棋。第一步,給都察院遞個話,命官宿娼,德行有虧,讓他們明兒早朝上一道彈章。不動他這個人,動他的名聲。”
“第二步,給五城兵馬司遞個信,就說聽雨樓裡有朝廷命官夜宿娼門,讓他們天一亮就去拿現行。”
“一邊遞參他的奏摺,一邊抓現行拿人,雙管齊下,事情要鬧的越大越好。”
幕僚聽完,表情有些許遲疑:“相爺,根據大雍律法,這宿娼該歸刑部問,都察院的彈劾奏摺,怕是站不住腳。”
“彈劾不為定罪,重點在於他的名聲變了。”
嚴崇輕輕抿了口茶,眼睛眯起來:
“參不參得倒,這都不打緊。要緊的是出征那日校場點兵,滿營將士都要知道,他們新拜的先鋒,出征在即還夜宿娼門。”
“打戰什麼最重要,是軍心!軍心這東西,失去容易,再凝聚就很難了。”
“那聽雨樓外頭那三個?”
“先撤了。留著力氣,看戲。”
嚴崇慢悠悠地放下茶盞,嘴角漏出了淺淺的笑。
幕僚應聲還是沒退,站在原地欲言又止。
“還有事?”
“相爺,盧家那邊……盧敬之白日裡遞話進來,說他兒子’病’了,兵部的差事還停著。您看,要不要趁這個時候……”
“病了好,病了清淨。”嚴崇眼皮都沒抬:
“讓他接著養病。盧家這顆棋子,現在動是打草驚蛇;等北境的戰報回來,才是用他的時候。”
幕僚聽罷,躬身輕輕地退了出去。
書房裡只剩他一個人。他對著棋盤坐了一會兒,忽然低低笑了一聲:
“呵呵,蕭崇山,這次你會如何躲!”
……
回到聽雨樓頂樓的廂房。
楚綰已經起身,重新坐回了椅子。她親手斟了酒,雙手遞過來:
“主上,日後聽風閣京城分舵聽您吩咐。”
嶽風接了酒,沒喝,隨手就放在了桌上。
他掃了一眼這屋子,香爐已經撤了,梳妝檯上收拾得整整齊齊,只有琴案上那張琴還斜放著,弦都沒上緊。
這樓裡做事的人,收拾屋子也是別有用心。
“暫時先不喝酒,眼下有兩件事要辦。”
“主上請講。”
“頭一件,查人。”
嶽風伸出兩根手指,眼光直直地盯著她:
“前兒個校場後巷,有五個死士拿短棍堵我。”
“昨天演武場上,有個灰衣人打輸了就咬毒自盡了。”
“這兩波人沒有戶籍,出手招數都是軍中路數。”
“我要知道,他們是誰的人,背後主子是誰,叫什麼名字。”
楚綰聽他說完,整個人都驚到了,垂著眼想了想:
“這樣的死士,京裡能養得起的,一隻手數得過來。”
“所以才讓你們去查。這是頭一件,也是你們交給我的第一筆押金,辦好了,再說第二件。”
嶽風停頓了一下,指尖輕點著那杯酒,笑了笑,繼續說:
“第二件,就看你敢不敢想了。一年內,我要幫助你擺脫總舵的‘風箏線’,三年內,我要幫你將聽風閣的耳目鋪滿大雍十三道府。”
“五年,鋪滿天下。”
屋裡頓時陷入了短暫的安靜。
楚綰抬起眼看他,這個逛青樓逛出個主僕名分的世子,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亮得嚇人。
她深深低下頭:“楚綰領命。”
“名冊和銀賬,還按老法子走暗道送,每十天遞一回。”
“還有,你身邊也缺少一個保鏢,回頭我讓人從悅來茶肆那邊推薦一個好手給你。”
“一來為了保護你,二來也怕你底下的人鬧事,幫你鎮鎮場子。”
“謝主上。”
楚綰心裡明白,這是給自己身邊安插一個親信,他沒有完全相信自己,這也正常,所以回的很乾脆:
“人來了,我親自帶他。”
“還有一句。”
嶽風看著她,語氣平淡:
“樓裡來什麼客、走什麼貨、鴿房幾時喂鴿子,都和往常一樣,你當你的家,他不過問。”
楚綰手指在袖中蜷了一下。茶肆那邊薦來的人,主上這條線,比她想的深多了。她低聲應了,正要退下,院牆那邊傳來一聲極輕的瓦響。
楚綰起身出去,不多時就回來了,手裡多了一支小指長的竹管,雙手呈上:“總舵的人來信。這個月,第三回了。”
“問什麼?”
“問北境的耳朵,幾時動。”
嶽風捏著竹管看了看,沒拆,臉上冷笑:
“這個月第三回,問的都是同一句話。這位總舵的大人,比我還惦記北境。”
“閣裡沒人見過他的面,他只認鴿子和竹管。”楚綰垂著眼,沒抬頭看他,“北境要開戰的風聲一傳出來,最近信來得特別勤。”
“惦記北境的,不止他一個。”嶽風把竹管推回去:
“老規矩,你拆,你回。就說耳朵已經動了,具體的詞自己掂量,寫完再拿來我過目。”
楚綰收了竹管,靜等著沒走。
她站在燈下看了他一會兒,忽然輕聲說:
“主上,樓裡規矩,客人過了三關,姑娘是要留客的。”
“我知道。”
“那主上今夜……”她的手指搭上他的手腕,聲音低下去:
“是要走,還是要留?”
嶽風看著她。燈下這雙手,半個時辰前剛呈過閣中三百七十一人的名冊,此刻指尖微涼,搭在他腕上,不抖,也不躲。
他反手把她的手指握住:
“我若走了,豈不是枉費我塑造了幾年的紈絝形象,而且,我也是個正常的男人。”
楚綰聽他說完,先是一愣,再就是臉上居然有些泛紅
“既然認了主上。”
她一張絕美的臉更湊近了些,呼吸拂在他下頜上:
“綰綰這個人,也自然是主上的。”
楚綰低下頭,額頭抵在他肩上,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主上,綰綰在樓裡三年,過三關的,您是頭一個。”
“所以?”
“所以您是綰綰的第一位客人,也是第一個男人。”
她抬起臉,臉上的紅更甚了,已經快到耳朵根了,但是笑容更嫵媚了。
燈芯“噗呲”響了一聲。
嶽風伸手,直接用手勾滅了燈。
這一夜,聽雨樓的頭牌房裡,沒有琴聲,有的更多的是喘息聲。
……
“咚咚咚……”
天剛矇矇亮,聽雨樓的大門就被人在外面敲得震天響。
同時門外面的腳步聲雜沓,皮靴踩在青石板上,一層一層往樓門口圍。
緊接著,一個尖細的嗓音穿透門板:
“五城兵馬司巡城拿人!接人舉報,朝廷命官夜宿娼門,有傷風化,即刻開門,協同查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