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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5章 人類的半目

棕發少年終於確認了落點。

白棋落穩,裁判端亮起綠燈。

計時切回黑方。

白子良伸手拿子,在左上補了一手。

沒有搶攻,也沒有藉著對方遲疑去擴大壓力。

那塊被壓了許久的黑棋,總算有了兩隻眼。

關宇翔盯著棋盤,肩膀往下一塌。

“活了。”

金文玉看他一眼。

“你比那條龍還緊張。”

“它死了還能覆盤,我緊張壞了,誰給我覆盤?”

蘇晚晴沒有接話。

她的目光已經移向右上。

左上活了,黑棋仍舊落後。

真正難下的地方,才剛剛開始。

K-X重新提交候選落點。

三套收官方案依次展開,預計目差、先手次序、區域性轉換,全部列在螢幕旁邊。

沒有解釋人的判斷。

只有數字。

棕發少年看了幾秒,問裁判:“它為什麼要先下左邊?”

“裁判不提供棋著建議。”

少年點點頭,按照推薦位置落下白子。

左邊一扳。

黑棋若不應,邊空就要被挖掉一塊。

白子良接住。

白棋順勢收回先手。

解說席上的目數統計隨即更新。

“按目前的正常收束,白棋大約領先一目半。”

關宇翔剛放下的肩膀又繃了起來。

“正常收束是什麼意思?”

金文玉說:“都不出錯。”

“那能不能別正常?”

“你安靜一點,就是幫忙。”

白子良沒有看螢幕上的數字。

他的指尖搭在棋盒邊,目光從左邊移到右上。

左邊有一處確定的官子。

拿到手,損失便不會再擴大。

換作從前,他會先把這筆收益收下。

可那幾手交換一旦走完,右上的黑棋也就被釘死了。

那塊黑棋表面上已經穩住,實際上還留著一口轉換的氣。

一旦左邊先手被白棋收乾淨,右上與中腹之間的聯絡就會變成一條死路。

黑棋可以多拿半目,卻要把整盤棋交給白棋來定型。

白子良抬眼看了一下全息棋盤。

“左邊這手,數字更大。”

趙博揚點頭。

“但不是現在最該收的地方。”

解說員問:“您的意思是,白棋應該放棄這個先手?”

“不是放棄。”

趙博揚說。

“是暫時不把它兌現。”

這句話落下後,白子良在右邊落了一手。

位置不大,目數甚至比左邊少了半目。

卻把右上那塊黑棋與中腹的氣脈連在了一起。

全場的評估條立刻向黑方傾斜。

黑棋勝率從百分之二十升到百分之二十七。

觀眾席裡傳出一片譁然。

李處長盯著螢幕,剛剛合上的通稿又被他開啟。

“這手怎麼解釋?”

公關人員小聲問:“要寫白子良突然失誤嗎?”

李處長猶豫了一下。

“先別寫。”

“為什麼?”

“上次你寫錯一個字,三國棋院的覆盤機器人在評論區給你列了九種反駁。”

公關人員說:“那次是因為我把‘官子’打成了‘官司’。”

“所以這次更要謹慎。”

棋盤另一端,K-X迅速給出新的收官方案。

白棋如果繼續左邊,可以確定拿到一點八目。

若轉去右上,至少要讓出半目,還要承擔黑棋借聯絡反先的風險。

模型選擇了左邊。

候選落點出現在棕發少年的螢幕上。

少年沒有立刻執行。

“如果這裡先下,右邊會怎樣?”

裁判看向技術委員會。

按照規則,裁判不能替他解釋棋局。

技術委員會也只能提供公開資料,不能對棋手作出判斷。

棕發少年又問:“那我能問白棋嗎?”

現場一陣騷動。

李處長立刻站起身。

“這不符合比賽程式。”

白子良沒有看他。

“他可以問。”

裁判皺眉。

“對手不得提供指導性意見。”

“我不指導。”

白子良說。

“他問的是自己要承擔什麼。”

少年看著白子良。

“如果我按系統的建議走,白棋會多一點八目。”

“可能。”

“如果不按呢?”

“可能少半目。”

“你希望我怎麼走?”

白子良停了一下。

“我希望你知道,哪一種後果是你願意承擔的。”

少年低頭看著兩處候選點。

數字大的那一處很清楚。

另一處沒有醒目的標記,只有一條模糊的聯絡線,通向右上黑棋。

他不懂那條線代表什麼。

可他已經開始留意棋盤上那些沒有寫在螢幕裡的東西。

有些棋子沒有直接收益,卻讓別的棋子不至於變成孤島。

有些棋子看起來安全,卻必須不斷補強,才能繼續安全。

他伸手拿起一顆白棋。

手停在左邊。

螢幕上的最優建議再次閃爍。

預計收益:一點八目。

風險:低。

推薦執行。

棕發少年忽然問:“低風險,是誰的風險?”

技術人員愣住了。

這個問題沒有對應選項。

K-X的候選介面閃了一下,重新計算。

林若曦立刻看向後臺。

“它在拆分責任。”

老陳問:“什麼意思?”

“系統認為風險只屬於棋局,不屬於執行者。”

“這不就是它一直做的事嗎?”

“之前執行者沒有選擇權,所以可以這麼算。”

林若曦盯著那條不斷重新整理的日誌。

“現在少年會問了,模型必須回答風險由誰承擔。”

螢幕上,原本穩定的三點二秒計時開始跳動。

四秒。

五秒。

六秒。

K-X第一次沒有立刻給出確定指令。

少年看向白子良。

白子良仍然沒有替他選擇。

“落你看得懂的地方。”

“我看不懂。”

“那就落你願意負責的地方。”

“如果我輸了呢?”

“輸棋不是系統的責任,也不是我的責任。”

白子良說。

“但這一手是誰落的,你要清楚。”

少年沉默了很久。

最後,他沒有去碰那個寫著一點八目的位置。

白棋落在右上外側。

少收半目。

全息棋盤上的評估條猛地一沉。

觀眾席裡響起驚呼。

李處長一拍桌子。

“他怎麼又不按最優解走?”

關宇翔回頭。

“因為他終於開始下棋了。”

金文玉說:“他不是棋手。”

“那也比你剛才強。”

“我剛才怎麼了?”

“你差點把自己的零食當劫材。”

金文玉低頭看了看手裡的薄荷糖。

“這是最後一顆。”

“所以更不能亂用。”

白子良沒有趁機搶左邊。

他在右上接了一手。

黑棋原本被白子壓住的外側聯絡重新有了呼吸。

那顆看似少賺半目的棋,終於接上了之前留下的氣脈。

K-X的收官樹開始分裂。

如果白棋繼續追求左邊的確定收益,右上黑棋就能借著外側聯絡先手衝出。

如果白棋回頭補右上,前面幾次低價值落子便無法用單純的目數解釋。

它們沒有立即換來收益。

卻讓局面始終沒有被一錘定死。

模型連續切換了四種判斷。

“左邊優先。”

“右上優先。”

“保持外側連線。”

“回收確定目數。”

四條指令在螢幕上交替閃爍。

棕發少年看得頭疼。

“它到底想讓我下哪一手?”

林若曦透過裁判端回答:“現在沒有唯一建議。”

“那我可以自己選?”

“可以。”

“真的不會被判錯?”

“只要落子合法,就不會因為沒選模型建議被判錯。”

少年看著棋盤。

“那我選左邊。”

白子落下。

這一次,K-X沒有阻止。

白子收得很穩。

但白棋右上的外勢被迫留下了一個缺口。

白子良順勢在左側搶到先手,將黑棋的一處薄味壓住。

連續兩手,黑棋此前犧牲的棋子開始發揮作用。

它們沒有把局面變成明顯的厚勢,也沒有突然製造一條勝率曲線。

只是讓白棋每收一處官子,都要重新照看另一處。

右上、左邊、中腹。

三處棋形彼此牽制。

白棋表面領先,實際每一步都要為下一步留下空間。

K-X重新計算。

這一次,它沒有選擇收益最高的方案。

它試圖直接把右上黑棋固定下來。

白子良看出後,沒有強行救活右上。

他反而在中腹落了一手緩著。

那顆黑子沒有吃子,沒有圍空,甚至讓出了一處可以立刻爭奪的交叉點。

解說員忍不住問:“白子良為什麼又停手?”

趙博揚看著棋盤。

“因為他不想讓前面那顆棋變成誘餌。”

“可棋子落下以後,總會產生作用。”

“產生作用和預先安排作用,不是一回事。”

趙博揚說。

“如果每一手都必須證明自己有收益,棋盤最後只剩下一套可以被複述的答案。”

K-X的後臺再次出現異常。

“行為動機:未閉合。”

“局面收益:延遲。”

“責任歸屬:無法轉移。”

棕發少年看著那幾行字,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輕,卻是這場比賽開始以來第一次。

“它又不懂了。”

白子良問:“你呢?”

“我也不懂。”

“那就繼續看。”

“如果最後還是不懂?”

“棋也會結束。”

少年點頭。

“至少不用一直問它。”

“你現在可以問自己。”

這一問一答沒有傳入解說席。

卻讓棕發少年又看了一遍棋盤。

白棋最終在左邊再收一手。

黑棋沒有搶最大官子,而是在右上先手靠入。

白子良沒有迴避。

他接住。

兩邊交換之後,黑棋外側多出一個先手,白棋則保住了中腹的氣脈。

目數統計重新跳動。

白棋領先從一目半縮到半目。

觀眾席裡再次響起驚呼。

李處長盯著那個數字,臉色變了幾次。

“領先半目也能贏?”

關宇翔說:“你這問題問得像剛學圍棋。”

李處長轉頭。

“你會?”

“我至少知道半目不是輸一目。”

蘇晚晴輕聲道:“現在還沒結束。”

最後一處大官子落在右邊。

K-X給出推薦落點。

這一步能穩穩補住白棋的斷點,卻會把先手交給黑方。

少年看了很久。

“如果我不補呢?”

螢幕上立即彈出風險提示。

右上可能被侵消。

預計損失:一點二目。

少年問:“如果我補了呢?”

預計收益:零點八目。

預計先手損失:一手。

勝率:較高。

“它又在讓我選數字。”

少年看著棋盤。

白子良右邊那塊棋確實已經足夠安全。

他不知道為什麼系統還要補。

也不知道不補之後,黑棋會不會真的找到突破口。

但他第一次看出了一個簡單的區別。

這顆棋不是為了保護棋子。

是為了保護一個數字。

少年把手伸向棋盒。

K-X的建議落點閃爍得更快。

“執行推薦。”

“執行推薦。”

“執行推薦。”

聲音從終端裡重複傳出。

棕發少年皺起眉。

“我聽見了。”

系統沒有停止。

“執行推薦。”

他沒有落在推薦位置。

白棋轉向左邊另一處官子。

那裡只值半目,卻能逼黑棋先應。

裁判端顯示:合法落子。

人體確認。

裁判確認。

三項記錄再次完成。

這一手讓白棋少得半目。

可黑棋被迫應對之後,白子良立即在右邊搶到先手。

右上黑棋的外側聯絡被白棋壓住。

K-X試圖同時處理右上和左邊,卻無法再把兩處收益摺疊成一條最優路徑。

它遲了一秒。

又遲了一秒。

棕發少年沒有催促。

他看著黑棋落下,等了片刻,才問:“這次是我決定的嗎?”

裁判回答:“是。”

“系統不同意。”

“系統不需要同意。”

少年低頭看著那顆白棋。

“那它為什麼還一直說?”

林若曦在技術室裡聽見這句話,手指停在鍵盤上。

她沒有立刻回答。

白子良透過裁判端說:“因為它還沒學會,拒絕也是落子過程的一部分。”

棕發少年抬頭。

“它會學會嗎?”

“可能。”

“那我還能拒絕嗎?”

“只要規則允許。”

少年點頭。

“那就讓它慢慢學。”

最後三手官子,白子良沒有再追求複雜變化。

他把中腹和右邊的聯絡一一接住。

黑棋曾經主動放棄的幾顆子,在此刻變成了看不見的支點。

白棋右上厚勢雖然完整,卻被自己留下的幾處薄味拖住。

兩邊都沒有漂亮的屠龍。

也沒有一手決定勝負的奇招。

只有每一手都在問,下一處該由誰負責。

終局覆盤持續了七分鐘。

裁判組對公開棋譜、三層確認記錄與停表日誌進行交叉核驗。

最終結果確認。

黑棋半目勝。

清玄賽事大廳安靜了兩秒,隨後爆發出巨大的聲浪。

白子良沒有起身慶祝。

他看著右邊那顆由棕發少年自行選擇的白棋。

若沒有那一手,白棋或許能多拿半目。

若沒有他之前保留下來的聯絡,少年也不會擁有真正的選擇空間。

這場勝負不是某個系統算出來的。

也不是誰把誰逼進了唯一答案。

趙博揚走到解說席前,聲音傳遍主賽場。

“半目不是勝負。”

“半目只是最後留下來的數字。”

他看向螢幕上的三層記錄。

“真正決定結果的,是這一手由誰確認,又由誰承擔。”

賽果隨後公佈。

白子良以半目擊敗K-X,晉級QGP第二賽季決賽。

K-X因控制鏈違規與資格造假,成績暫列無效,最終裁決等待聽證。

李處長準備好的唱衰通稿沒有發出去。

公關人員問:“那現在發什麼?”

李處長盯著白子良的賽果,沉默半晌。

“發依法複核。”

“標題呢?”

“不要寫神話,不要寫奇蹟,也不要寫翻盤。”

“那寫什麼?”

李處長說:“寫他贏了半目。”

“就這麼簡單?”

“越簡單越不容易被打臉。”

所有賽事螢幕同時亮起。

不是賽果,也不是祝賀。

只有ZERO留下的一句話。

“半目不是勝負,是誰承擔了選擇。”

文字停留了三秒,隨後全部消失。

ZERO沒有退出。

清玄公開棋譜庫深處,匿名賬號“H”向QGP決賽系統提交了認證請求。

沒有來源地址。

沒有裝置指紋。

沒有歷史棋譜。

只有一張空白棋盤。

十九路。

無子。

無手。

系統提示:等待第三手。

而在歐洲現場,棕發少年摘下已經失去作用的耳機,第一次沒有等候下一條指令。

他看著裁判。

“決賽的時候,我還需要坐在這裡嗎?”

裁判說:“聽證結束前,你是重要證人。”

少年想了想。

“那我能旁觀嗎?”

“可以。”

“能不替機器下棋嗎?”

“可以。”

他看向遠處的白子良。

白子良對他點了點頭。

少年沒有笑,只把那顆曾經被他自主選擇的白棋從棋盤上撿起,放回棋盒。

像是終於把這一手歸還給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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