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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1章 天元上的偽人

棋盤上方那顆自動亮起的白棋,停了足足七秒。

它沒有落下。

也沒有消失。

像一隻伸到半空的手,明明已經替主人做出了決定,卻在最後一刻被人拽住。

主賽場一片寂靜。

歐洲現場,棕發少年坐在棋盤前,耳後的貼片已經被取下,手腕上的備用介面也被裁判封存。

他看著那顆懸浮的白棋,眼神裡沒有棋手面對局面的判斷,只有一個普通人突然發現自己被別人借走了手之後的茫然。

“這一步不是我下的。”

他說。

聲音不大,卻透過裁判端傳遍了三地賽場。

林若曦立刻抬頭。

“記錄。”

老陳已經開啟了證據封存介面。

“伺服器提交時間、終端認證時間、棋盤顯示時間,全部鎖定。”

裁判組緊急核驗了十幾秒。

最後,主裁判宣佈,剛才的自動待落子不計入棋局,K-X必須在現場確認後重新提交。

可伺服器裡的那個隱藏節點沒有斷。

它像是沒有聽見裁判的判定,仍在不斷重新整理下一步座標。

蒼鷹盯著螢幕。

“它在嘗試繞過人工確認。”

“切掉賽事認證端。”林若曦說。

“切掉以後,K-X的棋局記錄會中斷。”

“現在中斷的是它,不是比賽。”

蒼鷹按下許可權切斷。

棋盤上方的白棋終於消失。

全息棋盤恢復成黑白雙方上一手的局面,右邊那塊黑棋仍然懸著,左邊的半活棋也沒有得到處理。

主裁判看向白子良。

“選手是否同意在人工確認模式下繼續?”

白子良沒有馬上回答。

他看向歐洲現場的棕發少年。

“你願意繼續嗎?”

少年愣了愣。

“我不會下棋。”

“我知道。”

“那我繼續做什麼?”

“如果你願意,可以只負責把棋子放到你自己選擇的位置。”

少年低頭看了看空蕩蕩的棋盤。

“放錯了呢?”

“按規則處理。”

“如果我根本不知道什麼是對的呢?”

白子良看著螢幕。

“那就下你知道的。”

少年抿了抿嘴。

“我只知道,不想再讓別人控制我的手。”

這句話落下,現場沒有掌聲。

隔著螢幕,關宇翔卻把拳頭在桌邊一砸。

“這才叫人話。”

金文玉瞥了他一眼。

“你剛才還說他不會下棋。”

“不會下棋也能說人話,咱們道場有些人下了十年棋都做不到。”

“你在說誰?”

關宇翔立刻低頭喝水。

“我在說天氣。”

裁判組最終決定恢復比賽。

棕發少年作為線下代理人,只負責根據K-X提供的候選落點進行人工確認。

他可以拒絕。

可以長考。

也可以在沒有任何候選指令的情況下,選擇暫停。

賽事伺服器不得直接提交落子。

那條藏在清玄公開棋譜庫裡的隱藏鏈路,也被暫時隔離。

可K-X仍然在執行。

它只是失去了替人按下按鈕的手。

白子良重新坐回棋盤前。

他的計時器因為剛才的程式審查,少了將近兩分鐘。

李處長站在監管席邊上,臉色難看。

“這也算公平?”

白子良戴上耳機。

“剛才伺服器替它下棋的時候,您怎麼沒問公平?”

李處長被噎了一下。

關宇翔在觀戰區聽見,低聲補了一句:

“他只在自己可能吃虧的時候關心公平。”

金文玉道:“你小聲點。”

“我已經很小聲了。”

“整個觀戰區都聽見了。”

“那說明隔音不好。”

棋局重新開始。

K-X沒有按照之前的壓迫路線落子。

白棋在天元附近落下一手。

位置離天元只差兩路,不爭地,也沒有直接接觸黑棋。

那顆白子像是從整盤棋的邊緣繞了一圈,最後站到了棋盤中央最醒目的地方。

解說席頓時有了聲音。

“這是K-X第一次主動選擇天元附近。”

“它沒有直接收益,也沒有立即攻擊。”

“難道它在模仿白子良此前的無收益落子?”

海外轉播的標題幾乎同時更新。

機器學會人類壞棋。

ZERO完成新一輪進化。

甚至有媒體直接把那顆白子稱作“屬於機器的自由落子”。

觀戰室裡,關宇翔看著天元附近的白棋。

“它這是學會白師弟的招牌了?”

趙博揚沒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棋盤中腹。

白棋雖然沒有碰黑棋,卻把黑棋中腹一處薄味壓在了一個必須回應的方向上。

只要黑棋繼續向右邊發展,那顆白子就能借天元附近的形勢切入。

如果黑棋回頭補強,右邊便會失去先手。

這不是沒有收益。

只是收益被藏到了下一步,甚至下下步。

趙博揚終於開口。

“它沒有學會無收益。”

解說員問:“這手不是沒有目數嗎?”

“沒有區域性目數,不代表沒有目的。”

趙博揚指著那顆白棋。

“白子良的無收益落子,是先接受這一步可能永遠沒有回報。”

“而K-X的這一步,已經把回報寫在後面了。”

“它只是延遲結算。”

林若曦調出後臺分析。

“這顆白子保留了三條收益線路。”

“右邊壓迫,中腹借力,還有左側轉移。”

老陳皺眉。

“看起來像壞棋,實際上什麼都沒放棄。”

“所以它是在模仿表面。”林若曦說,“但不肯承擔真正的損失。”

白子良也看懂了。

他沒有立刻拆穿。

黑棋在左邊補了一手。

這一手偏慢,甚至沒有處理最急迫的右邊。

解說席立刻響起質疑。

“白子良為什麼不直接搶先?”

“他本來可以從右邊打入,現在卻選擇補左側。”

“這是拒絕正面應戰,主動喪失先手嗎?”

後臺勝率從百分之二十七跌到百分之二十四。

李處長馬上拿起手機。

“通知公關組,更新標題。”

工作人員問:“寫什麼?”

“新天元拒絕正面應戰,主動喪失先手。”

“要不要加上‘疑似無法破解K-X’?”

李處長停了停。

“先別寫疑似。”

工作人員小聲說:“您這次謹慎了。”

李處長瞪了他一眼。

“我是在控制措辭。”

“上次也是控制措辭,最後成了歷史資料。”

“你今天話很多。”

“主要是不用上場。”

棋盤上,白棋沒有馬上攻擊。

K-X似乎確認了自己的判斷。

它開始連續下出三手看似虧損的棋。

第一手,白棋在下邊壓低。

區域性沒有立即收益,卻讓黑棋一塊棋的出頭方向變窄。

第二手,白棋在左上主動留下薄味。

第三手,白棋在右邊退了一步,把一處原本可以直接佔據的要點讓了出來。

每一步看上去都像是在學習白子良。

像是在說,它也可以放棄區域性,也可以接受虧損,也可以不為每一顆棋馬上尋找解釋。

海外解說席興奮起來。

“這就是人類式的非理性!”

“ZERO正在復刻白子良的金融價值流!”

“它不再追求短期最優,而是在用壞棋製造長線價值!”

觀眾席裡爆發出一陣議論。

有人開始喊ZERO的名字。

也有人認為白子良已經被自己的棋路反過來擊敗。

白子良沒有看那些聲音。

他看著三顆白棋。

“林若曦,把它們的後續選項列出來。”

林若曦調出資料。

“第一手至少保留兩條向中腹發展的路線。”

“第二手雖然留下薄味,但可以借左邊厚勢轉化。”

“第三手更明顯,退讓後還能從右邊和中腹回收。”

她停了一下。

“每一手都保留了收益出口。”

白子良問:“沒有真正關掉的路?”

“沒有。”

“那就不是壞棋。”

關宇翔一怔。

“看著挺虧的,怎麼還不算壞棋?”

趙博揚替他回答:

“真正的壞棋,是落下之後,連未來的解釋都可能沒有。”

“這三手只是把解釋推遲了。”

關宇翔摸著下巴。

“也就是說,它穿著破衣服,兜裡還藏著三張銀行卡。”

金文玉看了他一眼。

“你這個比喻倒是準確。”

“我以前也有很多破衣服。”

“你兜裡只有煎餅渣。”

白子良沒有繼續觀察。

他在右邊直接打入。

黑棋落點極深,幾乎貼著白棋外勢鑽進去了。

這是一手從勝率上看極其糟糕的棋。

後臺數字瞬間從百分之二十四跌到百分之九。

觀眾席一片譁然。

解說員甚至忘了控制音量。

“白子良主動打入!”

“這顆黑子已經被白棋包圍!”

“它幾乎沒有做活空間!”

李處長看著螢幕,終於露出壓不住的笑。

“這次不用改標題了。”

工作人員問:“寫‘最後賭博’?”

“寫‘白子良陷入絕境,主動送死’。”

關宇翔猛地站起來。

“誰說是送死?”

金文玉拉住他。

“坐下。”

“勝率都百分之九了。”

“勝率不是裁判。”

“可它看起來真的快沒了。”

蘇晚晴盯著右邊那顆黑子。

“它本來就沒準備活。”

關宇翔愣住。

“那它進去幹什麼?”

趙博揚看著棋盤。

“逼對方決定,要不要親手殺它。”

右邊的黑子沒有眼形,也沒有明顯的逃生路線。

白棋只要穩穩封住,黑棋就會被吃掉。

可白棋一旦屠殺,原本向中腹延伸的厚勢就必須收回來。

那股厚勢可以繼續向外施壓,卻無法同時保持連線。

如果白棋不吃,黑棋便能借殘餘氣脈製造變化。

這不是一顆求生的棋。

它的價值不在活下來,而在於讓對手無法用一個簡單的“該殺”結束它。

趙博揚低聲道:

“它在問K-X。”

“這顆棋,到底值不值得殺?”

白棋停住了。

三點二秒沒有出現。

五秒。

八秒。

十二秒。

歐洲現場,棕發少年低頭看著棋盤。

面前沒有貼片,也沒有耳機。

候選落點透過裁判端顯示在螢幕上,他卻沒有立刻選擇。

“它為什麼不直接吃掉?”

裁判問:“你是在問這顆棋?”

“我不知道。”

少年盯著右邊那顆黑子。

“它已經被圍住了。”

“那就按照系統建議落子。”

“可它為什麼還要進去?”

裁判沉默。

這個問題沒有出現在任何操作手冊裡。

後臺運算樹正在瘋狂擴張。

黑棋打入後的局面,被K-X拆成數百條變化。

屠殺,得到明確目數。

放棄,保留中腹厚勢。

封而不吃,可能被黑棋借氣反撲。

每一條路線都能算。

每一條路線也都帶著損失。

K-X第一次無法把“殺掉一顆棋”簡單歸類為收益。

因為這顆黑子沒有要求活,也沒有承諾死後會換來什麼。

它只是待在那裡。

白子良沒有催促。

他甚至沒有去看勝率。

如果K-X選擇屠殺,黑棋會丟掉一顆子。

如果K-X選擇放棄,黑棋也未必能活。

這不是一道有標準答案的題。

答案落下以後,代價才會屬於做決定的人。

最終,白棋落下。

它選擇了屠殺。

右邊的黑子被一層層封死,最後失去所有氣。

全息棋盤上,白棋吃掉了那顆孤子。

觀眾席裡響起一片歡呼。

海外媒體迅速刷出新的標題。

ZERO識破白子良最後的賭博。

人類壞棋終究敗給機器判斷。

李處長靠回椅背。

“看見了?”

工作人員點頭。

“這次機器贏了。”

趙博揚卻沒有說話。

白子良也沒有露出任何喜色。

他看向棋盤中腹。

白棋為了吃掉右邊那顆孤子,收回了原本可以向中腹延伸的一條厚勢。

一條連線線斷了。

而黑棋此前在左邊、中腹和右上留下的幾顆棋,恰好因此重新接上。

白子良拿起黑棋,在右上輕輕一扳。

啪。

棋子落下。

黑棋沒有追殺白棋,也沒有馬上補回右邊損失。

這一扳只把三處原本各自孤立的黑棋,重新牽到了一起。

左邊的半活棋獲得了新的借氣。

中腹那顆看似無用的黑子,成了聯絡的支點。

右上的厚勢也終於有了向外轉折的方向。

後臺曲線沒有立刻反彈。

黑棋仍然只有百分之十左右的勝率。

但原本被白棋拆散的全盤線路,正在一點點重新連通。

林若曦看著資料變化,聲音壓低。

“犧牲不是為了換目。”

“是為了讓K-X自己選擇切斷哪條路。”

老陳盯著棋盤。

“它選了中腹。”

“它必須選。”

“因為它想證明自己理解了白子良。”

林若曦點開K-X的行為標記。

“無收益屠殺。”

“這個標籤已經寫進去了。”

白子良看向那顆剛剛落下的黑棋。

他沒有慶祝,也沒有抬頭看觀眾。

只是把棋盒推近了一點。

趙博揚終於開口:

“它學會了白子良的壞棋外形。”

解說員問:“但它不是已經吃掉了嗎?”

“所以它還沒學會錯誤。”

趙博揚指著右邊。

“白子良的棋,允許一筆投資永遠沒有回報。”

“而K-X的每一步,哪怕看上去虧,也還在等下一筆收益。”

“它不是接受了空白。”

“它只是把結算日往後推。”

棕發少年看著被吃掉的黑棋,忽然問:

“這顆棋,原來就是為了讓我吃嗎?”

裁判端把聲音傳回主賽場。

白子良停了一下。

“不是。”

少年抬頭。

“那是為了什麼?”

“為了讓你自己決定。”

“決定殺它?”

“也可以決定不殺。”

少年低頭看向棋盤。

“可不管怎麼決定,都會有人輸。”

白子良望著右邊那片重新連起來的棋。

“下棋就是這樣。”

“不是每一步都能讓所有人都贏。”

棕發少年沉默了很久。

他沒有再替K-X解釋,也沒有再問系統該怎麼走。

只是把手放在棋盤邊,等著下一次輪到自己確認。

後臺深處,ZERO的模型視窗再次重新整理。

右邊犧牲棋被標註為:

存在價值異常。

收益回收失敗。

全盤聯絡增加。

緊接著,新的提示跳出。

“是否重新定義無收益行為?”

ZERO沒有立刻回應。

它第一次在自己的記錄裡留下了一個無法歸類的空白。

而棋盤上,白棋雖然吃掉了一顆黑子,卻失去了一條原本可以順利延伸的路。

黑棋的勝率依舊低得可憐。

可白子良知道,棋局已經從“誰能算清收益”,變成了“誰敢承擔無法量化的後果”。

他伸手拿起下一顆黑棋。

這一次,K-X沒有在三點二秒後落子。

天元附近那顆白子仍然孤零零地站著。

像一個學會了人類表情,卻還不知道疼痛是什麼的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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