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養個孩
天機閣主殿內靈氣濃郁，五位長老依次坐在下首，上方玄座雲紋鏤刻，一位鶴骨霜髯的老者看向殿內正中央巨大的影石，畫面中，塔內眾人倒了一片，昏迷不醒。
他呵呵笑了一聲，話音沉穩有力，“不知今年能留下多少考生。”
下首第一位的女子通身華貴氣派，“依老身所見，不足三分之一啊。”
她對面的男子出言反駁，此人丰神俊朗，語氣溫柔，“江長老，言重了。”
江清雲瞥了眼男子，“不知李鶴長老有何高見？”
李鶴笑道：“要我說啊，當不足五分之一。”
此言一出，殿內響起一片笑聲，這次的試題出的格外難，是因天機閣各大長老有意收徒，所以選的是心性純粹或是天資絕然者，能留下五分之一已經是不錯的成績。
精英之間的對決，才值得她們關注篩選，至於那些不遠千里跋涉而來的，本就入不了她們的眼。
與此同時，江嶼猛地睜開眼，身體乏力，四肢痠痛，尤其是膝蓋，彷彿沒了知覺，她抬眼環顧四周，這才發現自己跪在蒲團上，面前供奉著一尊佛像。
這是間茅草屋，破舊不堪，窗戶都漏風，可那佛像卻被擦得鋥亮，可見主人對他的用心。
忽地，那尊威儀佛像中傳出渾厚的聲音，“爾之心誠，感觸我佛，特贈箴言，望希珍重。”
江嶼審視的目光落在佛像上，又落回地面，那上面赫然寫著八個大字，
“救命之恩，殺身以報。”
窗外狂風大作，揚起大片塵埃，迷了眼，在睜眼時，地面空蕩蕩，一個字都不存在。
江嶼扶著佛腿，慢悠悠站起身，跪得太久，只能一瘸一拐向外走。推開房門，寒風瑟瑟，外面銀裝素裹，大雪鋪了滿地。
江嶼裹了裹單薄的衣衫，走出小院，這是郊外，四周只有她一戶人家。
一聲嘹亮的啼哭自遠方傳來，江嶼加快了步伐，朝那裡跑去，白茫茫的雪地中，嬰兒紅色的襁褓分外明顯，他被凍得嘴唇發緊，身體戰慄不止。
江嶼蹲下身，抱起凍得直髮抖的嬰兒，那雙烏黑的大眼睛滿是淚，可憐兮兮地望著眼前瘦弱的女人，發出嗚咽的哭聲。
江嶼將他帶回了家，拾柴火，燒了熱水，給他擦拭身子，又拔出全部的衣服，給他做了小窩。接著開啟櫃檯，裡面孤零零的只剩一袋米。
她翻遍了全家，除了幾個縫隙中的銅板，再無一分錢。
江嶼站在原地沉默了兩秒，直到嬰兒的哭聲打斷思緒，她才嘆了口氣，一邊哄著他一邊做米湯。
冬日蕭條，江嶼揹著嬰兒進了城，上街打探訊息，才得知他的父母是殺人犯，昨日就被砍頭了。
老張嬸不忍心，江嶼身子孱弱，冷風一吹就要倒似的，她勸道：“小江，給這孩子扔了吧，你養活自己都費勁，哪還能養別人。”
李嬸也道：“你帶個小孩咋找婆家哩，誰要帶孩子的女人，就算知道不是你親生的，那也沒有人接受啊。”
王嬸也勸，“他爹孃是殺人犯，這孩子骨子裡就不是個好東西，你要養他，那就是在養殺人犯。”
江嶼鼻子凍得通紅，吸了吸，笑得很溫柔，“嬸兒，我曉得，大不了不嫁了，我總不能眼睜睜看他死吧。”
她給嬰兒起名，叫江大。
嬰兒慢慢長大，也能聽懂人話了，一日委委屈屈地回來，抱著江嶼不肯撒手，“娘，他們都說我名字不好聽……”
江嶼無奈地嘆氣，蹲下身，擦去他的眼淚，“怪娘，娘沒文化，想不出好名字。”
江大圈住江嶼皸裂的手指，眨了眨眼，嘟著嘴，彆扭地不說話。
江嶼摸摸他的頭，“阿大想不想上學？”
江大眼睛亮了，使勁點點頭又猛搖頭，家裡太窮了，哪有錢上學，娘也不容易。他違心道：“我不上。”
江嶼神色欣慰又心疼，次日進了城，又找了份給人洗衣服的工作，用攢了好久的錢在城裡租了房子，房子很小，但夠她母子生活。
她白天在酒樓應酬賓客，夜裡就著冷水洗衣服，手生了凍瘡，紅腫難癢，疼得她輾轉反側睡不好。終於，辛辛苦苦半年，她送江大去了學堂。
街坊鄰里都誇她能幹賢惠，好心的還不時接濟她們母子，媒婆來了一趟又一趟，江嶼都婉拒了，她怕男方對阿大不好。
阿大在學堂不好過，看她們孤兒寡母好欺負，江嶼那麼溫順的女子，硬是叉著腰堵著學堂大門，阿大指一個，她罵一個，爹媽來了就一塊罵。
江嶼舌戰群儒，幾個人都吵不過她一個，自此一戰成名，學堂再也沒有人敢欺負江大。
夜裡，江大問江嶼，“娘，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啊？”
江嶼想起那日佛祖預言，“救命之恩，殺身以報。”
她救了江大的命，但佛祖卻說他會恩將仇報，殺了自己，江嶼不信，什麼骨子就是殺人犯，簡直荒謬！她相信她能改變江大，她要用愛來感化他，把他引上正道！
她笑得很慈祥，“因為你是我的孩子。”
江大撇撇嘴，落寞道：“可他們都說我不是……”
江嶼打斷他，“我說是，你就是，誰說的這些話，告訴娘。”
江大盯著江嶼升騰起的殺意，搖搖頭，臉上掛了笑，“沒有，我隨便說的，你別放心上。”
他心中暖意滿滿，發自肺腑道：“娘，有你真好。”
江嶼揉了揉他的腦袋，聲音發睏，“好了，快睡吧，明天還上學呢。”
江大點點頭，側過身，在江嶼看不見的地方掉了兩滴淚，他絕不會辜負娘。
日子一天天過去，江大也長大了，模樣俊俏，是十里八鄉公認的帥小夥子，來說媒的人踏破了門檻，江大都拒絕了，他說他不急，先立業在成家。
江嶼見他堅決，也就不說什麼，她這些年攢了不少錢，足夠開一間小鋪子，過過清閒的生活。
對著鏡子，那張貌美的臉容顏不復，多年的操勞讓她鬢邊生白，皺紋爬滿了臉，但還好，江大被她培養成了好孩子。
幾日後，江大殺了人，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