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病榻託孤,天啟帝密召信王
魏忠賢走進乾清宮,只見朱由校陷在龍榻中間,壓著明黃錦被,張皇后端坐繡墩。
她收回擦汗錦帕,身子未動,嘴裡沒有責怪。
坤寧宮壓著客氏害人的卷宗,中宮認下魏忠賢的人情,後宮與內廠維持著默契。
魏忠賢跪伏榻前:“老奴叩見皇爺,給娘娘請安。”
朱由校艱難挪動脖頸,聲音有些嘶啞:“大伴來了,五弟到哪了?”
魏忠賢垂頭回話:“金牌剛出午門,信王大轎已進承天門。”
朱由校擠出字句:“好,朕等著他。”
魏忠賢伏地貼磚,腦子飛轉。
天啟心裡門清,挨不過這關了。
皇帝沒召首輔顧秉謙,六部九卿全被晾在外頭,偏偏密召信王朱由檢一人。
這場召見,就是權柄更替。
自己手裡攥著內廠財路、武威營兵馬。
遼東軍餉已然做實,這道坎必須站穩。
王體乾挑起門簾,小跑進來,跪稟:“信王殿下到了。”
朱由校提氣吐字:“宣。”
殿門推開。
朱由檢一身素色常服,王承恩縮脖躬腰,緊跟身後。
太監停在屏風外頭,不敢越界。
朱由檢抬眼一掃,魏忠賢與張皇后全在榻前。
他心頭猛跳,疑心頓起。
皇帝病危召見,本該是血親私語。
偏偏魏忠賢死守榻前,這是皇兄的安排,還是閹黨的殺局?
朱由檢不敢大意,整肅衣冠,行禮。
“臣弟朱由檢,叩見萬歲,叩見中宮皇嫂。”
朱由校虛抬手臂:“五弟快起,坐到床前來。”
朱由檢起身挪步,看著朱由校,眸中閃爍淚光:“皇兄龍體違和,臣弟日夜懸心,恨不能以身代受。”
朱由校探手抓緊朱由檢手腕。
天啟任性一輩子,到了油盡燈枯,血脈壓過了忌憚。
“由檢,屋裡沒外人,收起這些虛套。”
天啟指了指張皇后,又指魏忠賢。
“皇后是你親嫂子,張家本分,從不幹政。”
“大伴是朕用順手的老奴,替朕辦了無數髒差事。”
“叫你來,是要把擔子撂給你。”
朱由檢看了一眼魏忠賢,隨後深吸一口氣:“皇兄春秋鼎盛,偶感風寒,太醫必能醫好,臣弟不敢聽這些。”
朱由校甩手打斷:“朕自個的身子,朕心裡有數。”
“太醫下虎狼藥吊命,朕撐不住幾天了。”
“祖訓寫明瞭,兄終弟及。”
“朕膝下無子,大明兩京十三省,萬里江山宗廟,往後全歸你了。”
朱由校看著朱由檢,語氣逐漸淡了不少:“當了七年皇帝,木匠活做的好,皇位坐的窩囊。”
“滿朝文官整日仁義道德,張口聖賢,背地全是朋黨私利。”
“遼東要餉戶部哭窮,災民要糧地方推脫,修殿缺木料工部貪墨。”
“這幫讀書人,靠不住。”
朱由檢跪地垂首。
通州暗賬跳進腦海,還有孫承宗收走的一百二十萬兩現銀。
皇兄的話糙,卻句句戳爛外廷皮肉。
朱由檢低聲應承:“臣弟謹記皇兄教誨。”
朱由校點了點頭,看著朱由檢:“由檢,給朕記死兩件事。”
“頭一件,遼東不能丟,邊軍不能寒心。”
“錦州、寧遠、山海關,是關外的大門。”
“皇太極兩萬鐵騎咬著牙盯在關外,防線要是塌了,騎兵三天衝到皇城下。”
“孫承宗懂用兵,曹文詔敢玩命,趙率教能死守,這幫武人再傲,你也得給足銀餉。”
“武將有糧吃有餉拿,就替朱家賣命。”
“千萬別信兵部酸儒瞎指點,文官一插手遼東,幾十萬兵立刻就散。”
朱由檢叩頭領命:“臣弟遵旨,定守遼東,善待邊軍將士。”
朱由校又看向魏忠賢。
朱由校敲著床沿:“這第二件事,便是大伴。”
朱由檢赫然抬頭,目光在魏忠賢的身上停留片刻,隨後又低下頭:“皇兄,你說。”
朱由校交代:“外頭罵魏忠賢是九千歲,罵他閹賊亂政,摺子能埋了乾清宮。”
“可朕告訴你,魏忠賢恪謹忠貞,可計大事,可用。”
“大伴出頭做惡人,從江南鹽商海商兜裡摳出幾百萬兩現銀,才填了內庫窟窿,把棉甲糧草送去山海關。”
“外廷想弄死他,不是恨他弄權,是他抄了走私賬本,斷了東林錢袋子。”
“你坐上龍椅,國庫也是空的。”
“群臣還會逼你減江南商稅,加徵北方莊稼漢。”
“到時候誰替你收稅?誰去得罪滿朝名流?誰把現銀一文不少解去邊關?”
“大伴手裡攥著內廠網子,用順手了,是柄好刀。”
朱由檢趴在地磚上,滿腹驚疑。
皇兄病入膏肓,死命保這個權閹。
是真情託孤?
還是魏忠賢早布好的套子?
現在漏出半點厭惡。
魏忠賢手裡有兵有番子,會不會狗急跳牆行廢立之事?
福王遠在洛陽,宗室親王一堆,皇位可不是非自己莫屬。
朱由檢思索之後,隨後立刻道:“皇兄重託,臣弟不敢忘。”
“魏廠臣忠心事主,籌餉有功,臣弟往後定當倚重。”
魏忠賢跪在榻邊,心思極透。
信王多疑成性,嘴上答應的越軟,肚裡戒心越重。
這位王爺眼下低頭,純是隱忍蟄伏。
魏忠賢搶前磕頭:“萬歲折煞老奴了。”
“奴婢就是個跑腿家奴,仗著皇爺天恩,才敢收拾貪官奸商。”
“信王天資聰慧,定能中興社稷。”
“奴婢這條命歸皇家,殿下指東奴婢絕不往西,殿下若嫌老奴礙眼,老奴情願發落皇陵掃地,不敢戀半點權柄。”
朱由校看著魏忠賢,點頭道:“大伴起來,朕知你的忠心。”
轉頭看向皇后:“皇后。”
張皇后邁步上前:“臣妾在。”
朱由校拉起皇后的手:“朕走了,內宮要穩。”
“由檢性子急,難免浮躁,皇后多提點他。”
“法度不可亂,骨肉不可殘。”
張皇后低語:“皇爺寬心,臣妾省的,必守內宮輔佐新君。”
朱由校洩去全身力道,陷回被褥,喊了一聲:“王體乾。”
王體乾膝行而入:“奴婢在。”
“司禮監批紅、兵符、內廠駕帖。”
皇帝合上眼皮:“大印拿來,交皇后代管。”
“信王留宿乾清宮偏殿侍疾。”
“無旨,任何人不得進出。”
朱由校交代完畢,昏死過去。
朱由檢撲在榻邊喊叫:“皇兄!”
張皇后扯被蓋嚴天啟肩頭,回身吩咐:“王爺免禮,皇爺乏了。”
視線落到魏忠賢面上:“魏公公。”
魏忠賢躬身應答:“老奴在。”
張皇后板起面孔:“皇爺交代,公公聽全了。”
“偏殿速速備好,請殿下移駕下榻,太醫按時煎藥。”
“皇城由司禮監與內廠一同盯防,出不得差池。”
魏忠賢抱拳領旨:“老奴遵旨,武威營日夜輪值,飛鳥也休想進西苑。”
朱由檢看著朱由校,深吸一口氣。
偏殿侍疾是接掌帝位的前兆。
可他心裡有數,這也是座活牢籠。
四面全被魏忠賢番子鎖死,皇兄氣絕那刻便是新舊交替,閹黨若起殺心,自己隨時會暴斃床頭。
朱由檢轉過身來,卻見魏忠賢躬身下腰。
“殿下,偏殿備好了熱茶,老奴給殿下引路。”
朱由檢袖裡拳頭攥緊,按住雜念,邁出大步。
“有勞廠臣。”
信王踏進偏殿,王承恩躬身尾隨。
偏殿厚門砰然關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