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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2章 同路六人,合影一供

第十七聲鐘響落下,義莊大門緩緩合攏。

門板背後,那隻六指手印像活了一樣,指節一根根彎曲,最後按住門閂。

灰衣人沒有拔刀。

他只是抬頭看向鐘樓。

鐘樓上無人。

可鍾繩正一下一下地擺動,繩頭沾著暗紅泥水,滴在地上,結成一串嬰兒腳印。

“周守墨。”

門外傳來顧懷山的聲音。

灰衣人眼皮一跳。

“你還沒死?”

“該死的人沒死,不該死的人倒是死了十七個。”

“你父親當年沒有留下你的名字。”

“所以我自己來取。”

顧懷山站在門外,身旁還跟著三名北關義莊的腳伕。他們手裡拿著鐵鍬、麻繩和一盞青布燈,臉色都不大好看,卻沒有一個人退後。

周守墨走到門前。

“你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嗎?”

“義莊。”

“不是。”

周守墨伸手摸著門板。

“這裡是七屯三溝所有無主屍的最後一站。”

“屍體進來,名字留在冊上。”

“沒人來認,便只能由義莊替他們記。”

“你們要是毀了舊冊,外頭那些死者就全沒了來處。”

顧懷山道:

“我們不是來毀冊。”

“是來查冊。”

“查誰把死人寫成影,查誰把活人寫成死人,查誰借義莊的名,替邪壇養供。”

周守墨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顧懷山,你忘了你也是記影官後人。”

“我爹是燒窯的,不是記影官。”

“你的父親是誰,並不由你決定。”

“冊上寫誰,便是誰。”

顧懷山手中的鐵尺猛地抵住門縫。

“那就先把你的名字寫出來。”

門內的六指手印突然張開。

一道黑影沿著門縫鑽出,纏住鐵尺,順著顧懷山的手腕往上爬。

義莊腳伕驚叫著後退。

顧懷山卻沒有鬆手。

他抬起另一隻手,朝門內報出自己的名字:

“顧懷山,北關義莊見證。”

門縫中的黑影停了一下。

“顧懷山,孫來福之後,孫十七——”

“顧懷山。”

他再次開口,聲音更穩。

“我只認這個名字。”

“誰敢替我改名,先過我這一尺。”

鐵尺上的界線亮起。

黑影被逼回門內。

顧懷山順勢一腳踹開門。

門板撞在牆上,六指手印裂成五片黑泥,落地後化作五隻小蟲,鑽入雪下。

義莊院牆上的十七道無臉影也同時轉身,向著停屍房撲去。

顧懷山喝道:

“守住屍房!”

三個腳伕分散開來,將青布燈掛在窗前。

燈光一照,院中的影子頓時顯出輪廓。

十六道影子像被無形繩索捆住,只有第十七道影子仍貼著停屍房門,肩膀微微起伏,像一個正在喘氣的人。

顧懷山走到影子面前。

“你叫什麼?”

影子沒有回答。

“從哪裡來?”

影子仍不動。

“誰送你進義莊?”

停屍房內,那具無名屍忽然坐起。

額頭上的硃紅手印滲出血水,沿著臉頰流到脖頸。

它張開嘴,發出一個男孩的聲音:

“我叫孫十七。”

顧懷山臉色驟變。

院外幾名腳伕也倒吸一口冷氣。

周守墨站在門邊,低聲道:

“聽見了?”

“冊上已經認了。”

“他就是第十七影。”

顧懷山看向停屍房。

那具屍體從木板上走下,手裡握著第二份童名冊。

冊頁末尾的空白處,正一點點浮現出三個字:

“孫十七。”

顧懷山舉起鐵尺,想要砸下,手卻停在半空。

周守墨趁機說道:

“你若毀了這頁,便等於毀了你父親留下的最後一個名字。”

顧懷山咬緊牙關。

“我父親留下的不是名字。”

“是債。”

“他要我替他守影。”

“你父親要的是你活著。”

一道清亮女聲從院門外傳來。

宋青禾提著青銅燈走進來。

她身後是林照玄、周衡、陸遠、許二小和王成安。

六人一齊踏入義莊,門外的雪地上留下六行腳印。

許二小一眼看見那具無名屍,抽出短劍。

“陸哥兒,這東西已經認名了?”

“剛認。”

陸遠抬眼看向周守墨。

“但認名不等於歸名。”

周守墨盯著他。

“有何不同?”

“歸名要驗來處、驗親屬、驗死因。”

陸遠走到停屍房門前,伸手沒有碰屍體,只看它腳下的影子。

“一個突然出現在雪溝裡的屍體,衣服被換過,額頭被蓋了朱泥,進義莊後又被舊鐘報了十七聲。”

“這不是認名。”

“是有人先把名字塞進屍體,再用屍體替舊影開門。”

王成安抱著算盤走到一旁,翻開賬本。

“北關義莊這兩年收過多少無名屍?”

顧懷山答道:

“二十三具。”

“其中從西邊山路送來的?”

“七具。”

“有幾具被寫成待驗?”

“六具。”

王成安撥動算盤,算珠噼啪作響。

“那就少一具。”

“哪一具?”

“今天這具。”

他指著停屍房裡的屍體。

“冊上寫待驗,屍身卻有三道縫衣針腳,是特意送來的。”

“這不是無名屍。”

“是被人剝了名的屍。”

周衡走近檢視屍體衣領。

他伸手從棉襖夾層中抽出一根黑色麻線。

麻線的結法很奇怪,像是將三根線併成一股,又在中間打了一個死結。

“這是關內道門的閉魂結。”

宋青禾看向他。

“你確定?”

“我見過。”

周衡點頭。

“當年我們從關內逃出來時,沿途有些道觀替死者封魂,便用這種結。”

林照玄接過黑線,在指間捻了捻。

“線裡混了窯灰和井泥。”

“死者先在廢窯停過,又被帶到馬家溝義井,最後送來北關。”

陸遠問:

“為什麼要繞三處?”

林照玄道:

“窯是養影處,井是借名處,義莊是入冊處。”

“人死不死不重要。”

“只要屍體按這條路走一遍,就能把影、名、冊連起來。”

宋青禾將青銅燈放在門檻上。

燈火向西偏了一寸。

她抬頭道:

“還有一處。”

“哪兒?”

“西嶺界樁。”

周衡臉色一沉。

“我的影就是在那裡被借走的。”

陸遠點頭。

“窯養影,界樁借形,義井借名,義莊入冊。”

“這四處地方,才是完整的邪規。”

許二小問:

“那現在先砸哪處?”

“不能砸。”

陸遠看向他。

“每處都有人留下的東西。”

“窯裡可能有死者遺物,界樁記錄過路人形,義井壓著童名,義莊存著屍冊。”

“砸了,賬就斷了。”

許二小收劍。

“那咋辦?”

“把四處的賬一起攤開。”

周守墨忽然大笑起來。

“你以為新山規能壓住舊四門?”

“那不是四門。”

林照玄道。

“是四個互相借力的鎖釦。”

“只要有人把每一處都說成不可更改的祖規,便沒人敢查。”

周衡盯著周守墨。

“你就是守鎖的人。”

周守墨沒有否認。

他抬起右手。

原本只有五根手指的影子,在牆上卻慢慢長出第六根。

“我守的是死者。”

“也是山裡活人的命。”

“若沒有舊規,關外這些逃難的人,連一塊安葬地都沒有。”

宋青禾道:

“你把安葬地變成了養影地。”

“把無主屍變成了守門人。”

“把逃難者的來處和名字刻進冊裡,再用冊子管住他們。”

“這不是安葬。”

“是收攏。”

周守墨看向宋青禾。

“關內來的道士,也配談規矩?”

宋青禾的臉色微微一沉。

林照玄卻擋在她前面。

“我們從關內逃出來,不是因為不懂規矩。”

“是因為有人拿規矩堵住了活路。”

“所以才不肯看你們再走同一條路。”

周衡抬刀。

“你若要借我之影,便該先問過我的本名。”

周守墨笑道:

“你敢報嗎?”

“周衡。”

“關內青松觀弟子,逃難入關外,師承未絕,香火未斷。”

周衡一字一句報出自己的來處。

牆上的假影驟然扭曲。

那張與周衡一模一樣的臉從影子裡剝離出來,跪在他腳邊。

林照玄也報:

“林照玄,關內白雲門弟子,入關外尋師兄,今日見證。”

宋青禾道:

“宋青禾,關內清微壇弟子,今日持燈,照影不認影官。”

三人的聲音落下,義莊牆面便浮出三道淺白色的符痕。

這些符痕與陸遠三人上山時用的麻線彼此呼應。

許二小咧嘴一笑。

“陸哥兒,咱也來。”

他把短劍插在地上,抱拳道:

“許二小,跟著陸哥兒走山路、破邪供、斬邪神。”

王成安拍了拍算盤。

“王成安,跟著陸哥兒記賬、驗賬、追賬。”

陸遠看了他們一眼。

“你們報得太多。”

“怕它記不住。”

許二小道。

“那就記清楚。”

陸遠抬起半截斷刀。

“陸遠,七供已斷,舊規已驗。”

“今日入義莊,不受影名,不接私印。”

六人姓名一齊落下。

院中十七道影子忽然全部伏地。

停屍房裡的無名屍也跟著跪下。

只有周守墨的影子仍立在牆上。

“你們以為報出自己的名字,就能把別人從冊上救出來?”

“名字不是鎖。”

陸遠道。

“誰也沒說報名字就夠。”

他看向顧懷山。

“把舊冊拿來。”

顧懷山抱出一隻沉重的木箱。

箱子上落滿灰塵,鎖釦已經鏽死。

“這裡是近三十年的記影總冊。”

“每一具無名屍、每一個外鄉人、每一次換名,都記在裡面。”

“周守墨說得沒錯。”

“冊不能毀。”

“但也不能繼續由一個人私守。”

王成安蹲下,撥開算盤上的硃紅算珠。

“分賬。”

“義莊留屍身驗錄,各屯留親屬認領冊,山規會留舊規副本。”

“所有改名、換影、封魂,都必須有三方押字。”

宋青禾道:

“再加一條。”

“關內道門弟子與關外各屯見證人共同驗查。”

周守墨冷笑。

“你們要讓外鄉人查山規?”

“不是外鄉人。”

林照玄道。

“是活下來的人。”

周衡道:

“誰的名字被查,誰便有資格在旁邊聽。”

顧懷山緩緩開啟木箱。

一股黴冷氣息從箱中湧出。

裡面的舊冊並不厚,卻一層壓著一層,每一冊封面都寫著年份。

最上面那冊,封皮被朱泥染成了暗紅色。

陸遠翻開第一頁。

“咦?”

王成安湊過去。

第一頁沒有姓名,只有四道印記:

窯、樁、井、莊。

每道印記下面都寫著一個數字。

“十六、四十七、三百二十一、二十三。”

“窯中十六影,界樁借過四十七人,義井童名三百二十一,義莊無名屍二十三。”

王成安撥了幾下算盤,臉色突然變了。

“數字對不上。”

“哪裡不對?”

“童名三百二十一,義莊屍二十三。”

“可其中有十七名屍體被記作童名。”

“算進去以後,應該是三百三十八。”

陸遠翻到下一頁。

那一頁上,密密麻麻全是被刮掉的名字。

刮痕很新。

其中最後一行還留著半個字。

像是“顧”。

顧懷山身子一震。

“這是我父親的筆跡。”

周守墨的聲音從牆上飄來:

“顧長庚當年查到這裡,便被送進了窯。”

“你父親沒死在塌窯裡。”

“是我讓他進去的。”

顧懷山猛然抬頭。

“你說什麼?”

“他發現童名與無名屍的數目不符。”

“他想把舊冊交給各屯。”

“我便告訴他,窯頂裂了。”

“他進去救人。”

“我從外面封了窯口。”

顧懷山雙眼發紅。

“十七個人,不是塌窯埋的。”

“是你封進去的?”

“十六個死者,顧長庚一個活人。”

周守墨的影子抬起六指。

“十七影因此成形。”

院中突然安靜。

停屍房裡的無名屍緩緩轉身,看向周守墨。

額頭上的硃紅手印裂開。

裡面露出一隻孩子的眼睛。

“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屍體問。

周守墨的影子輕輕晃動。

“因為顧長庚不肯守規矩。”

“因為有人必須留下。”

“因為只要十七影不全,四門便會失衡。”

“誰規定必須十七影?”

陸遠問。

周守墨道:

“窯裡的十七個人。”

“第十七個便是顧長庚。”

“沒有他,其他十六個會散。”

“所以我留下他的影。”

陸遠翻過舊冊最後幾頁。

在一張夾層紙中,發現一行極淡的小字:

“十六為死數,十七為借數。”

“十六名窯工已死。”

“第十七數,不應取活人之影。”

“應取守規之責。”

陸遠指尖停住。

“這是顧長庚寫的。”

“他最後想改規。”

周守墨冷聲道:

“他想把主影改成一紙公議。”

“死者不能等公議。”

“活人也不能替死者做主。”

“所以我要親自守。”

陸遠抬刀指向牆上那道六指影。

“你不是守。”

“你是害怕。”

“你怕舊賬一開,自己從守規人變成害死十七人的人。”

“你怕顧長庚的改規留下來,別人會知道你封窯。”

“你更怕這些童名自己歸冊後,沒有人再需要你。”

周守墨的影子突然膨脹。

六根手指抓向陸遠。

宋青禾提起青銅燈,燈火化成一道弧光,將黑影擋在門檻之外。

林照玄同時撒出一把白豆。

豆子落地,排成一條三尺界線。

“陰不過界。”

周衡踏前一步,刀鋒斬向影子右腕。

這一刀斬的不是周守墨的影,而是牆上那根多出來的第六指。

刀鋒落下,黑影頓時發出一聲尖嘯。

許二小趁機將麻線丟擲,纏住停屍房門框。

“陸哥兒,線掛好了!”

王成安抱著舊冊退到一旁。

“這冊還在發熱!”

“別讓它燒。”

陸遠道。

“照最後一頁。”

王成安翻開夾層紙,把紙面貼在算盤上。

算盤上的算珠一顆顆自動移動,最後排成十七個數。

其中十六顆硃紅,只有第十七顆是黑色。

王成安盯著那顆黑珠。

“陸哥兒,十七不是人名。”

“是一個缺口。”

“舊規把缺口塞成了顧長庚的影。”

“如今他想把缺口塞到你身上。”

陸遠點頭。

“那便不填。”

他將半截斷刀插進地面。

“十六名窯工,屍歸窯。”

“顧長庚,責歸顧長庚。”

“周守墨,罪歸周守墨。”

“第十七數,不立人名。”

“缺口不作供,空位不受影。”

周守墨怒吼:

“沒有主影,四門會開!”

“開了又如何?”

“讓舊賬出來。”

陸遠雙手結印,聲音壓過鐘聲:

“影有來處,名有本人。”

“死人不借活名,活人不填死位。”

“窯歸死者,井歸童名,莊歸屍身,樁歸過路。”

“舊規若錯,公議可改。”

“私影借位——退!”

義莊地面轟然震動。

四面牆上同時浮出窯、樁、井、莊四個黑印。

周守墨的影子被四道白光拉住,彷彿四輛車從四個方向撕扯。

停屍房裡的無名屍忽然向前走了一步。

它抬起手,將額頭上的硃紅手印揭了下來。

手印離開皮膚的一刻,屍體臉上的冰霜紛紛脫落,露出一張年輕而陌生的臉。

他沒有死相,像只是睡得太久。

“我叫什麼?”

沒有人回答。

周守墨的影子仍在掙扎。

“你是孫十七!”

顧懷山盯著那張臉,忽然道:

“你不是孫十七。”

屍體抬頭。

顧懷山走到他面前。

“你是被人從孫十七的名字裡剝出來的人。”

“你自己的名字,要自己找。”

屍體怔怔看著他。

顧懷山取出鐵尺,遞到他手裡。

“先拿著。”

“等找到來處,再認名字。”

屍體接過鐵尺。

鐵尺上的界線沒有排斥他,反而亮起一圈溫和的白光。

周守墨的影子發出一聲低吼。

“你們不能讓無名者拿記影尺!”

“這本來就不是你的。”

顧懷山道。

“記影是為了辨人,不是為了困人。”

鐵尺一落,牆上的六指影徹底斷開。

周守墨的本體從牆後跌出,滾落在地。

那是一個瘦削的老人,右眼蒙白,右手只有五指。

他身上穿著灰袍,胸口卻縫著一塊反過來的布牌。

周衡上前,將布牌扯下。

背面寫著三個字:

“周瞎子。”

王成安低聲道:

“原來他一直把外號縫在身上。”

“怕別人忘了。”

陸遠走到周守墨面前。

“廢窯裡的十六名窯工,暫不動屍。”

“先派人封存窯口,三日內由七屯三溝驗屍、認物、立碑。”

“義莊舊冊拆成三份。”

“山規會一份,義莊一份,各屯輪換一份。”

“所有被改過的名字,重新核驗。”

周守墨抬頭笑道:

“你以為這就完了?”

“我只是一個守門人。”

“誰讓你守門?”

“門後是誰?”

陸遠沒有繼續逼問。

因為義莊外忽然響起了馬蹄聲。

馬家溝方向,一匹黑馬衝進院門。

馬上是林照玄此前派回去的年輕弟子。

他翻身下馬,幾乎摔倒在雪地裡。

“陸哥兒!”

許二小立刻上前扶住他。

“出啥事了?”

那人喘著氣道:

“義井……井口封住了。”

“孟先生他們都在。”

“可井底又浮出一枚木牌。”

“上面有名字了。”

陸遠問:

“誰的名字?”

那人抬頭,臉色白得嚇人。

“不是一個。”

“是咱們六個人的名字。”

“陸遠、王成安、許二小、林照玄、周衡、宋青禾。”

院內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陸遠身上。

王成安低頭看算盤。

十七顆算珠中,黑色那一顆已經變成了六顆。

陸遠卻看向周守墨。

“你說四門會開。”

周守墨咧嘴一笑。

“不是四門。”

“是五門。”

“還有一門在活人身上。”

宋青禾握緊青銅燈。

燈火之中,六人的影子正在緩慢靠攏。

不再各自歸於腳下。

而是在他們身後,拼出了一座沒有門的黑窯。

窯頂懸著一枚白木印。

印紐那張無眼孩子臉,終於睜開了嘴。

裡面沒有舌頭。

只有一句剛剛寫成的話:

“同路六人,合影一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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