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童名公守
草廟前的風停了一瞬。
那一聲從小滿屯方向傳來的鐘響,像把滿坡的人都釘住了。
獨眼老者癱坐在供桌前,手背上的黑線還在蠕動。
黑線一寸寸往上爬,到了腕骨處,忽然分成三股,一股鑽向山規簿,一股鑽向冷飯碗,最後一股則纏住那七盞白紙燈。
七盞燈同時變紅。
草廟前的會首們臉色大變。
有個馬家溝老戶急忙後退。
“趙會首,你不是說邪供斷了以後,這些舊賬就不會再動嗎?”
獨眼老者趙守山抬頭,嘴唇顫動。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那老戶怒道。
“這些年收香、記願、壓生辰,全是山規會點頭!”
“現在你一句不知道,就想推乾淨?”
人群一下亂了。
有人罵趙守山,有人罵範長河,也有人死死盯著陸遠,像是在等他給一個說法。
陸遠卻看向那七盞紅燈。
燈紅,不是火旺。
是燈紙裡有血。
他走到第一盞燈下,指尖輕輕一挑。
燈紙裂開,裡面露出一小截紅繩。
紅繩末端拴著半塊骨片。
骨片上刻著兩個字:
“會印。”
林照玄不在此處,許二小便湊近看。
“師兄,這又是啥?”
“山規會的印。”
陸遠道。
“舊時鄉約立規矩,要有會首印、見證人、各屯押字。”
“他們後來把這套東西移到邪供上。”
“所以邪供斷了,山規會的會印還在。”
王成安臉色沉了下來。
“也就是說,邪神的賬斷了,人做的賬還活著。”
“對。”
陸遠看著趙守山。
“你們把邪供寫進了山規。”
“如今邪供散了,山規裡的邪字還沒剔出去。”
趙守山艱難地抬起頭。
“你想怎麼剔?”
“當眾開簿。”
陸遠指著那本山規簿。
“把山規分三冊。”
“人規。”
“山路。”
“邪賬。”
趙守山臉色一變。
“邪賬若單列,七屯三溝都會知道誰收過,誰押過,誰逼過。”
“正要他們知道。”
“那會死人。”
“已經死過很多了。”
這句話落下,草廟後方那些被舊規矩壓過的人名,又一次低低響起。
“張順。”
“馬桂。”
“趙小河。”
“李秀蘭。”
聲音不急不緩,卻像一隻隻手,按在每個會首肩上。
一個北溝會首忽然跪下。
“我認。”
眾人看向他。
那人五十來歲,穿一件舊皮襖,雙手粗黑,指甲縫裡都是泥。
“我叫陳老坎。”
“民國十三年冬,我替山規會收過兩張生辰牌。”
“一個是劉家小閨女,一個是馬家的獨苗。”
“我當時真以為是護命。”
“後來劉家小閨女死了,馬家獨苗活了。”
“我就再也不敢問。”
他抬手扇了自己一巴掌。
“我認邪賬。”
他話音剛落,七盞紅燈裡有一盞忽然熄滅。
燈裡落下一枚小木牌。
木牌上寫著:
“陳老坎,收生辰二。”
陸遠彎腰拾起木牌。
“看見沒有?”
“不是讓你們認罪給邪神聽。”
“是讓你們把藏在神名下面的事,重新變成人間的事。”
“人間的事,才能查,才能賠,才能罰。”
“留在神名下面,只會繼續死人。”
第二個會首也跪了。
“我叫周大福。”
“我收過香錢。”
第三個。
“我叫馬慶山。”
“我寫過借壽契。”
第四個。
“我叫孫柺子。”
“老林場送影,是我帶的路。”
一人接一人跪下。
每有人報出自己的名字和做過的事,紅燈便熄一盞,落下一塊木牌。
七盞燈很快熄了六盞。
只剩最後一盞。
那盞燈掛在草廟正門上方,燈紙最紅,像剛浸過血。
眾人都看向趙守山。
趙守山坐在雪地裡,獨眼渾濁。
他盯著那盞燈,看了很久。
“這盞不是我的。”
許二小冷笑。
“你還想賴?”
趙守山搖頭。
“我的剛才已經落了。”
他攤開手,掌心果然有一塊木牌。
上面寫著:
“趙守山,立供。”
王成安皺眉。
“那最後一盞是誰的?”
陸遠看向草廟內。
廟裡沒有神像,只有空供桌。
供桌後方的土牆上,掛著一塊老舊木匾。
木匾被煙燻得漆黑,先前誰也沒注意。
此刻最後一盞紅燈照過去,匾額上竟慢慢浮出兩個字:
“公議。”
周衡低聲道:
“公議?”
趙守山臉色慘白。
“七屯三溝立山規,最後一印,不歸個人。”
“歸公議。”
“若公議也入了邪賬……”
他沒有說下去。
陸遠替他說完:
“那就說明,不是某個會首做錯。”
“是整套山規會把邪供認成了規矩。”
最後一盞紅燈忽然猛烈搖晃。
燈裡傳出許多人的聲音。
不是鬼聲。
是活人的聲音。
“當年是大家同意的。”
“誰家沒點過香?”
“誰家沒求過護生?”
“誰也別裝乾淨。”
“若要清算,那就七屯三溝一起清算。”
人群再次變得躁動。
這句話太毒。
它不是替某個人脫罪,而是把所有人一起拖進汙水裡。
只要大家都覺得自己有份,便誰也不敢掀開。
趙守山抬頭看著陸遠。
“這就是最難的。”
“公議入邪,沒人敢斷。”
“斷了,七屯三溝就會互相怨。”
“不斷,邪賬就永遠有根。”
陸遠走進草廟,站到“公議”木匾前。
“公議本來是做什麼的?”
趙守山道:
“分山場,修路,救荒,定喪葬,調糾紛。”
“哪一條讓你們收生辰、借壽命、押影子?”
趙守山不說話。
“沒有。”
陸遠抬手,結“正議訣”。
此訣不是斬邪訣。
是道門處理鄉約、盟誓、契書時用的“正名正契”之法。
左手掌心向上,四指微屈,像託一卷文書;右手食指、中指併攏,點在左掌掌心,拇指壓住無名指。
“議為眾議,不為邪議。”
“公為眾公,不為私債。”
“凡眾人共立之規,須護眾人之命。”
“若以眾名壓一命,以公議藏邪契——”
“議不成議,公不成公。”
“正!”
他一指點在“公議”木匾中央。
木匾劇烈震動。
裡面發出成百上千人的爭吵聲。
“我同意過!”
“我沒同意!”
“我不知道!”
“我以為是救人!”
“我怕不籤,我家孩子就沒路!”
“我怕不供,村裡人說我害全屯!”
陸遠任這些聲音吵。
他沒有壓。
等聲音稍稍低下來,他才開口。
“同意之前,知道代價嗎?”
木匾一震。
“知道要收誰的生辰嗎?”
“知道借壽契背後還寫了身入山口嗎?”
“知道供車把活人影子釘進老林場嗎?”
“知道義井下有多少無名木牌嗎?”
每問一句,木匾就裂一分。
到了最後,匾中只剩一陣死寂。
陸遠道:
“不知情的同意,不作數。”
“被恐懼逼出來的同意,不作數。”
“被會首、守壇人、香契和鬼名壓出來的同意,不作數。”
“公議從此退邪。”
“山規重立。”
“破!”
木匾從中裂開。
最後一盞紅燈熄滅。
燈中落下的不是木牌,而是一枚黑色印章。
印章上刻著四個字:
“七屯公議。”
印章裂了一半。
趙守山看見這枚印章,整個人都像老了十歲。
“這印傳了三代。”
“從今天起不能再用。”
陸遠將裂印放在供桌上。
“舊印封存。”
“新印另刻。”
“新印上不要刻神,不要刻山,不要刻護生。”
王成安問:“刻啥?”
陸遠道:
“刻人。”
草廟前一片寂靜。
“七屯三溝,互助公議。”
“這八個字夠了。”
趙守山怔怔看著他。
“互助。”
這兩個字,他像是很多年沒有念過。
陸遠繼續道:
“立義倉,不許歸會首私管。”
“每月開倉一次,各屯派兩人查糧。”
“義莊名冊,每年清明、寒衣兩次公開核對。”
“山路明樁,由趕山人負責,若有人私改路樁,按害命論。”
“郎中、接生婆、趕山人費用,七屯三溝共攤。”
“鍾只報人事。”
“香只進祖墳,不入山口。”
“凡求神索命者,逐出山規會。”
趙守山看著草廟前的人。
那些會首有的低頭,有的沉默,有的還在不甘,卻沒人再敢反駁。
因為紅燈熄了。
公議印裂了。
廟後那些人名仍在風雪裡輕輕響著。
這一次,不再是索命。
像是旁聽。
趙守山緩緩站起。
他把山規簿翻開,撕下最前面那一頁舊誓。
那頁紙上寫著:
“入山者敬山,受山者還山。”
他看了一眼,親手放進灶灰火中。
紙燒得很慢。
燒到最後,“還山”兩個字捲曲成黑灰。
趙守山拿起筆,在新頁上寫下:
“入山者互照,遇難者共扶。”
他的手抖得厲害,字也不好看。
可那一筆落下時,草廟地底傳來一聲輕響。
像有什麼舊鎖斷了。
許二小低聲道:
“師兄,這回算成了?”
陸遠看著那頁新規。
“只是開頭。”
“開頭也行。”王成安把算盤夾在腋下,“賬總得從第一頁重新算。”
草廟前,幾個年輕會首開始按陸遠所說,重新分簿。
人規一冊。
山路一冊。
邪賬一冊。
邪賬不再藏在山規裡,而是單獨封起來,交由七屯三溝輪流保管,日後核對賠還、安葬和立名。
陸遠讓每個參與過邪賬的人都在冊尾按手印。
有人不願,周衡只是站到他身後。
那人便按了。
天色漸暗時,西嶺草廟終於沒有了白紙燈。
七盞燈被取下,燈紙拆開,裡面的紅繩和骨片一一取出,裝進一個陶罐。
陸遠在陶罐口貼上黃紙。
“這是證物,不是邪物。”
“不要燒。”
“等各屯認完賬,再埋到義莊旁邊,立碑說明。”
趙守山問:
“碑上寫什麼?”
陸遠想了想。
“寫:此地曾以規矩害人,後人勿效。”
趙守山閉了閉眼。
“好。”
草廟外,風雪小了。
遠處馬家溝方向亮起兩點火光。
那是趕來送訊息的人。
來的是個十七八歲的年輕漢子,跑得滿臉通紅。
“陸道長!”
“馬家溝那邊出事了!”
陸遠轉身。
“什麼事?”
“義井封了以後,井水清了。”
“本來是好事。”
“可剛才有人從井裡撈出一口小棺材。”
“棺材上貼著您的告示。”
許二小皺眉。
“啥叫貼著告示?”
年輕漢子喘著氣道:
“就是您寫的那句‘山中無神,活人自守’。”
“字是一樣的。”
“可下面又多了一行。”
陸遠問:
“什麼?”
年輕漢子嚥了口唾沫。
“活人自守,死人誰守?”
草廟前再次安靜下來。
趙守山臉色一白。
“義井下面還有東西?”
陸遠沒有立刻回答。
他問那年輕漢子:
“小棺材開啟了嗎?”
“沒有。”
“誰讓你來的?”
“孟先生。”
“他怎麼說?”
“他說不能開,等您回去。”
陸遠點頭。
“他做得對。”
宋青禾不在身邊,林照玄也不在。
陸遠看向草廟前各會首。
“你們剛立新規。”
“現在第一件事來了。”
“馬家溝義井出棺。”
“按舊規,會怎麼做?”
一個老戶低聲道:
“燒香,請神問棺。”
另一個道:
“若棺不沉,說明死人要供。”
第三個道:
“若棺上有活人字,要找寫字的人頂。”
眾人說完,自己都沉默了。
陸遠道:
“按新規。”
趙守山握緊山規簿。
“義莊看棺,屯中作證,亡者登記,不許開壇。”
陸遠看他。
“那就走。”
“七屯三溝,各派一人去馬家溝。”
“不是拜神。”
“是見證。”
很快,草廟前點起火把。
這一次,火把不是去請神的,而是照路的。
隊伍沿西嶺下山,直奔馬家溝。
路上,王成安低聲問:
“師兄,邪供都斷了,為啥井裡還有小棺材?”
“因為邪供斷的是供養地。”
“不是所有被害的東西都會立刻消失。”
“有些東西被埋得太深,只會在水清以後浮上來。”
“那小棺材是啥?”
陸遠望著前方黑夜。
“不知道。”
“但它問了一個真問題。”
許二小道:“死人誰守?”
“對。”
陸遠道。
“活人自守只是半句。”
“死人也要有人記。”
“若沒人記,舊邪壇遲早會用這個缺口回來。”
周衡沉聲道:
“所以義莊名冊必須立穩。”
“嗯。”
“死人歸名,活人歸身。”
“這兩邊缺一邊,都會出事。”
夜色徹底壓下來時,馬家溝到了。
村口站滿了人,卻沒人點香。
每個人手裡都舉著火把。
孟先生、孟安、宋青禾和林照玄都在井邊。
井邊放著那口小棺材。
棺材不過三尺長,黑木做成,外面沒有漆,只有一層水漬。
棺蓋上貼著白紙。
白紙上的確寫著陸遠的字:
“山中無神,活人自守。”
下面那行字歪斜得多,像是孩子用指甲刻出來的:
“活人自守,死人誰守?”
陸遠走到棺前,先看棺底。
棺底沒有泥。
只有一層細沙。
這說明它不是從井底淤泥裡埋了多年後浮上來。
而是剛被水送出來的。
林照玄低聲道:
“我沒開。”
“棺裡有聲音?”
“有。”
“什麼聲?”
“敲棺。”
像是在回應他的話,小棺材裡傳來輕輕三下。
篤。
篤。
篤。
孟安臉色發白。
“這不是鬼敲。”
陸遠點頭。
“鬼敲棺,急而亂。”
“這是人敲門。”
宋青禾問:“開嗎?”
陸遠沒有立刻開。
他先讓各屯見證人圍成一圈。
“按新規辦。”
“開棺之前,先報見證。”
趙守山第一個開口:
“趙守山,西嶺草廟,見證。”
隨後七屯三溝各自報出姓名。
最後陸遠道:
“陸遠,開棺問名。”
他右手結“開棺不驚訣”。
食指、中指併攏點在棺首,拇指壓住無名指,小指抵住掌心。
“棺為亡居,不作邪門。”
“開棺不驚魂,問名不奪魄。”
“若為死者,報其遺名。”
“若為活物,歸其本身。”
“若為邪契,見眾即斷。”
“開。”
棺蓋緩緩滑開。
裡面沒有屍體。
只有一卷被油紙包住的名冊。
名冊旁邊放著一隻小小的撥浪鼓。
鼓面已經爛了半邊。
鼓柄上刻著兩個字:
“小滿。”
阿生站在人群后,忽然捂住胸口。
“我的?”
陸遠把撥浪鼓拿起。
鼓一離棺,便輕輕響了一下。
咚。
不是鼓聲。
像心跳。
油紙名冊自行展開。
第一頁寫著:
“未入邪供者。”
第二頁:
“未得歸名者。”
第三頁:
“未被記住者。”
後面的名字密密麻麻。
全是孩子。
有些只寫乳名。
有些只寫“某家小兒”。
還有些只畫了一隻小手印。
孟先生聲音發顫:
“這是……沒來得及入冊的孩子。”
陸遠翻到最後一頁。
最後一頁空白。
只在右下角寫著一行小字:
“護生邪壇斷,童名無歸處。”
許二小急道:
“這不是好事嗎?邪壇斷了,他們不就自由了?”
陸遠看著那隻撥浪鼓。
“自由不等於有歸處。”
“這些孩子太小。”
“有的沒立名,有的沒入祖墳,有的死在逃難路上。”
“邪壇曾經錯誤地收著他們。”
“現在邪壇斷了,必須有人把他們送回人間該有的位置。”
“否則,遲早會有人拿‘孩子無人守’重新立一個護生壇。”
趙守山低聲道:
“那該怎麼守?”
陸遠道:
“不用神守。”
“活人記名。”
“義莊留冊。”
“每年寒衣,給無名孩子添衣紙。”
“不是求他們護佑。”
“是告訴後來的人,他們來過。”
他將撥浪鼓放回棺中,又把名冊交給孟安。
“你曾經守過燈,也記過名。”
“這本童名冊,你來抄。”
孟安鄭重點頭。
“我抄。”
阿生走上前,看著撥浪鼓。
“陸哥兒,這上面的小滿,是我嗎?”
陸遠看著鼓柄。
“小滿這個名字,曾經不只屬於你。”
“很多沒有大名的孩子,都被叫過小滿、小順、小寶。”
“邪壇把這些小名混在一起。”
“你從裡面走出來,認了阿生。”
“這鼓不是要你回去。”
“是告訴你,還有別的孩子沒走出來。”
阿生沉默很久。
“那我也抄。”
陸遠點頭。
“好。”
馬家溝井邊沒有燒香。
眾人點起火把,在義井旁臨時搭了一張桌。
孟安和阿生坐在桌前,一筆一筆抄童名冊。
寫得出的寫名字。
寫不出的寫小名。
連小名都沒有的,畫小手印,記發現之處。
宋青禾把青銅燈放在桌角。
燈火不大,卻照得紙面很穩。
午夜時分,井中忽然傳來一陣輕輕的笑聲。
不是邪笑。
像許多孩子在遠處跑過雪地。
劉婆的孫子陳滿倉被人抱了過來。
孩子燒還沒退,卻已經醒了,眼睛半睜著,含糊地喊了一聲:
“水。”
郎中趕緊喂他喝溫水。
劉婆跪在桌前,哭得不能自已。
“俺不求神了。”
“俺以後給這些娃娃添衣。”
陸遠沒有攔她哭。
等童名冊抄完第一卷,天邊已經泛白。
小棺材被重新合上。
這一次,棺蓋上貼的是新紙。
紙上寫著:
“童名暫存,待親來認。”
下面由七屯三溝見證人逐一按印。
趙守山最後按下手印時,手抖得厲害。
“陸道長。”
“嗯。”
“這才是死人誰守的答案?”
“不是死人誰守。”
陸遠道。
“是活人別忘。”
天亮時,馬家溝的井水徹底清了。
井底能看見石頭和水草。
沒有紅繩。
沒有木牌。
也沒有黑影。
陸遠站在井邊,終於長長吐出一口氣。
可就在眾人以為可以稍歇時,北關義莊方向忽然跑來一匹馬。
馬上坐著周衡。
他本該在井邊。
眾人回頭,才發現井邊的周衡不知何時已經不見。
馬上那個周衡勒住韁繩,滿臉風雪,聲音嘶啞:
“陸遠,別信井邊的人!”
“我剛從北關義莊趕來。”
“有人借我的影,混進你們隊裡了!”
井邊眾人瞬間轉頭。
站在陸遠身後的“周衡”緩緩抬起頭。
他的臉開始變得模糊。
嘴角裂開,露出一枚細小的影釘。
“太晚了。”
他說。
“童名冊已經寫完。”
“新護生壇,可以立了。”
青銅燈猛地一暗。
剛抄好的童名冊上,每一個孩子的名字下面,都悄然多出了一行小字:
“見證人,陸遠。”
陸遠的眼神驟然冷下去。
他伸手按住童名冊。
“原來你一直沒走。”
“你不是邪神。”
“你是守規矩的人留下的影。”
假周衡微笑。
“規矩,總要有人守。”
井水深處,一隻小小的手掌慢慢貼上水面。
掌心裡,託著一枚新刻的印章。
印章上四個字,正在一點點顯形:
“童名公守。”
陸遠握住半截斷刀。
“好。”
“那就再驗一次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