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登門哄老頭兒(求追讀)
門房進去不過一會兒,便復返。
那老僕站在臺階上,聲音清晰:“殿下,我家公爺有請。只見殿下一人。”
站在後頭準備抬腿的侯君集,臉當即就黑了。
李承乾清楚這兩人的舊賬。
當年李靖教侯君集兵法,侯君集學藝不精,反倒在李世民面前嚼舌根說李靖藏私要造反。
老爺子沒拿大掃帚把他轟出去,都算涵養好。
李承乾擺了擺手:“你在外面候著。”
侯君集哼了一聲,到底不敢違拗,黑著臉抱臂站定。
一名家將上前引路,帶著李承乾穿遊廊,徑直來到後院的池邊涼亭。
亭中坐著一名老者,一襲素袍,鬚髮皆白,眉目清朗。
雖已年過七旬,坐在石凳上依舊挺直,眼神溫潤,不見半分垂暮之色。
李承乾停步,向引路的家將點頭道謝。
那家將抱拳行禮,退到百步外的廊下守候。
李靖扶著石桌起身,拱手行禮:“老臣見過太子。”
李承乾看著他,一時沒有接話。
這就是李靖。
那個在史書上,隔三差五便能替大唐滅個國的狠人。
李靖見這位近日把長安城攪得天翻地覆的太子,只顧盯著自己看,也不惱,溫聲笑道:“殿下為何一直看著老夫?”
李承乾回過神,展顏笑道:“李公南定江漢,北破突厥,乃大唐柱石。學生慕名已久,今日得見,難免失態。”
李靖哈哈一笑,抬手虛引。
“這聲學生,老臣可不敢當。門外那一個,尚且嫌老臣教得不好呢。”
李承乾也笑了。
這老爺子記性倒好,隔著兩道院牆都不忘給侯君集上眼藥。
兩人在石桌旁落座。
李靖也不急著問太子的來意,伸手從青瓷碟裡拈起一片蜜漬杏脯送入口中,又掰下一小塊,隨手拋入池裡。
嘩啦一聲輕響,幾尾肥碩的紅鯉爭相浮上水面,攪碎了一池倒影。
“殿下嚐嚐?”李靖將瓷碟往對面推了半寸。
“學生不愛吃甜。”
“可惜。人老了,牙口不行,偏就喜歡這點甜滋味。”
李靖又取了一片杏脯,吃得頗為受用。
李承乾在石桌邊緣輕輕敲了兩下,靜靜看了片刻,終於開口:“長安近來的事,想必李公已經知道了。”
“滿城皆知,老臣就是想不知道也難啊。”
李靖說得隨意,餵魚的手上動作半點沒停。
李承乾心裡暗笑。
史書寫他晚年與宰相議事,謹慎少言,在朝堂上裝啞巴,彷彿連話都不會說。
如今當面一瞧,老爺子心裡跟明鏡似的,明白得很。
“李公昔年平突厥,回朝卻遭御史彈劾,西征吐谷渾,又被人誣告謀反。學生每每想起,總替李公不平。”
李承乾頓了頓,語氣放緩了幾分。
“父皇待功臣太苛。李公功成退身,閉門謝客,從不爭權,學生卻是知道的。”
李靖沒有接話,只望著池中爭食的魚兒。
片刻後,他轉過身,輕輕拍掉糖霜碎屑。
“殿下今日來,究竟有何事?直言便可,不用與老臣繞彎子。”
李承乾收起臉上的笑意。
“李公快人快語,學生再彎彎繞繞,倒顯得不爽利了。”
他看著眼前的老人,一字一句問道:“倘有一日,天子詔下,諸軍西指……李公可還願守著這一池清水?”
李靖手指的動作一頓。
涼亭中忽然安靜下來。
這位一生戎馬的老者緩緩起身,向著李承乾鄭重拱手。
李承乾也隨之站起,半步未退,卻也沒有安坐受禮。
“老臣征戰半生,見過太多白骨。”
李靖字字沉穩。
“只願百姓得安生,將士得歸鄉。還望殿下慎用兵刑,莫使無辜橫遭鋒鏑。”
他沒有正面回答那道即將從洛陽傳來的詔書。
李承乾也沒有再追問。
聰明人說話,點到即止。
老人打了一輩子仗,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如今退居深宅坐在這亭子裡,所求不過是天下不亂,安穩渡過餘生。
只要關中不陷入生靈塗炭的屠戮,這尊大佛就不會動。
“學生答應李公。”李承乾抬手,鄭重回了一禮,“無論此番風波如何,學生擔保,長安城內,絕無人敢來驚擾李公清靜。”
李靖深深躬身:“老臣,謝太子殿下。”
……
半時辰後,衛國公府的大門再次開啟。
一直守著的侯君集三步並作兩步迎了上來。
“殿下,衛國公是個什麼想法?”
“能有什麼想法?”李承乾瞥了他一眼,徑直走下臺階,“你當年要是把那點臭脾氣收一收,哪怕學得李公三分本事,孤今日何必親自登門?”
侯君集一聽這話,脖子頓時梗了起來,滿臉不服:“殿下有所不知!那老傢伙心眼小得很,當年只肯教臣粗淺兵法,到了精微之處,便推三阻四藏著掖著……”
李承乾腳步一停,臉沉了下來。
“行了,閉嘴!自己蠢得沒學明白,倒先怪起李公來了。”
他接過宿衛遞來的韁繩,冷聲道:“滾回去守你的城門。晚上來東宮一趟,孤有正事交代。”
說罷,李承乾翻身上馬,一抖韁繩,戰馬揚蹄疾馳而去。
侯君集站在原地,憋了半天沒憋出一句整話。
他孃的,怎麼進不去門的是他,最後捱罵的還是他?
長街盡頭,李承乾坐在馬背上,回頭望了一眼高聳的李府門楣。
今日這趟平康坊之行,他要弄清楚的,從始至終只有一件事。
這位大唐軍神,究竟會不會替李世民出山。
秀才造反,十年不成。
所以前兩日他清洗三部。扣押文臣,砍起那幫酸儒來毫不手軟。
長孫無忌和房玄齡在家裡搞小動作庇護魏王黨羽,他也能當留一絲薄面。
但武將一怒,那是要見真血的。
更何況李靖在唐軍中的威望,那是獨一檔的存在。
於公於私,他都實在捨不得跟這位老爺子鬧翻。
南平蕭銑,老爺子帶著五萬兵馬順江而下,硬撼四十萬大軍,從發兵到滅國,前前後後只用了兩個月。
後北破突厥,三千輕騎襲定襄,又趁著議和的檔口,再次奇襲,一戰滅亡東突厥。
也是那一戰,不可一世的頡利可汗被李靖活捉回長安,給李世民跳起了肚皮舞。
等到六十多歲高齡,旁人都在家裡含飴弄孫了,他還能再領諸軍西征吐谷渾,帶著大軍深入絕域,硬生生把吐谷渾打得君臣離散。
偏偏史書上記載這位軍神的戰績,總是寥寥幾筆,完全不知道老爺子咋打的。
好在老爺子老了,不想再見大唐的兒郎自相殘殺。
眼下,還是讓他安心待在池邊,吃他的甜杏脯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