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少女情懷,陰影中的利刃
歌莉婭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萊恩側過頭,目光落在她臉上。
此時,歌莉婭正微微偏著頭,視線望向天邊那輪即將沉入地平線的太陽,似乎不敢與萊恩對視。
夕陽的金輝灑在她的側臉上,將她原本就清秀的面容映得更加柔和。
幾縷不聽話的髮絲從束髮的藍布條中掙脫出來,被晚風吹拂著,在她的額角和臉頰邊輕輕飄動。
她的睫毛很長,在眼瞼處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鼻尖因為剛剛訓練完還泛著淡淡的紅暈。
萊恩還注意到,她的耳廓在光線下幾乎是半透明的,能看到細微的毛細血管,那裡泛著一層淡淡的粉色。
“是很美。”
看著這副景象,萊恩不由自主地說道。
不過,很快萊恩便視線移向天邊那片被晚霞染紅的天空,補充道。
“不過我很少看。之前的我,沉溺在各個貴族的宴會間周旋,沒什麼功夫抬頭。”
“我也是。”
沒有察覺到萊恩的言外之意,歌莉婭輕聲說道。
“以前的訓練,實在太忙了。導師說,聖武士的劍術需要日復一日地打磨,一天都不能鬆懈。”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其實,我很久沒有這樣看過夕陽了。”
“那你現在看到了。”
感覺氣氛愈發變得有些不對勁的萊恩,只能沒話找話地說道。
“嗯,是的。”
歌莉婭點點頭,嘴角彎起一個極淺的弧度。
兩人並肩走過神殿前的廣場。
廣場上的噴泉還在汩汩湧著清水,幾隻晚歸的鴿子落在噴泉邊緣,歪著腦袋看著他們。
路上零星有幾個行人,看到歌莉婭身上的聖武士裝束,都微微低頭致意。
轉過街角,一陣晚風吹來,帶著路邊花壇裡不知名的野花香。
歌莉婭的頭髮被風吹起,幾縷髮絲飄到了萊恩的肩上。
她愣了一下,連忙伸手去攏頭髮,指尖卻不小心碰到了萊恩的肩膀。
“不好意思,萊恩閣下。”歌莉婭輕聲道歉,手指像被燙到一樣縮了回去。
“沒事的,歌莉婭。”
看著歌莉婭那害羞的表情,萊恩的嘴角浮現出了一抹笑意。
他已經很久沒見過像歌莉婭這樣單純的少女了。
在前身的印象裡,那些混跡在貴族社交圈的貴婦小姐們個個都會玩得很,以萊恩的段位,根本就玩不過她們。
一時間,萊恩不由得為晨曦教會的未來擔心。
畢竟如果晨曦教會的聖武士都像歌莉婭這樣單純,他們該怎麼去打擊邪惡。
似乎是察覺到萊恩嘴角的笑意,歌莉婭垂下眼簾,手指無意識地理著那根束髮的藍布條。
那根布條已經褪色了,邊緣處起了毛邊,看得出來用了很久。
她理了一遍又一遍,像是在做一件極其重要的事。
“萊恩閣下。”像是下定了決心,歌莉婭忽然開口。
“嗯?”
“礦洞裡的事……謝謝您。”
歌莉婭的聲音比剛剛又低了幾分,帶著一種鄭重的語氣。
“如果不是您打斷了那道法術,我可能會……”
“你已經道過謝了。”萊恩打斷了她。
“我知道,但是……”歌莉婭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萊恩。
她的眼神很認真。
萊恩也停下來,看著她。
此時,夕陽在他們之間投下一片柔和的光幕,將歌莉婭淡金色的長袍染成了橘紅色。
歌莉婭比萊恩矮了將近半個頭,此刻微微仰著臉,下巴繃出一條好看的弧線。
“我是想說。”
歌莉婭深吸一口氣,像是在給自己打氣。
“之前我還懷疑過您。馬庫斯執事讓我混進您的隊伍裡,名義上是保護,實則是監視。我以為您可能和那些魔鬼信徒有牽連……”
她咬了咬下唇,露出一絲歉意和窘迫。
“對不起。”歌莉婭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萊恩看著她。
從這個角度,他能看到歌莉婭的發頂,那裡有一小撮翹起的頭髮,看著煞是可愛。
她的後頸在夕陽下泛著淡淡的光澤,幾縷碎髮貼在那裡,隨著她的呼吸輕輕起伏。
“沒什麼。”
察覺到自己的視線有些失禮,萊恩移開目光,繼續往前走。
“謹慎是應該的。況且,你也沒有做什麼對不起我的事。”
歌莉婭快走兩步,跟上來,與他並肩。
“您不生氣嗎?”她偏過頭,側著臉看他。
“為什麼要生氣?”
擁有魔鬼血脈的萊恩,是天生的欺詐師。
因此,他知道自己此時該說些什麼。
“你的目的只是為了保護白石城,又不是要害我。如果連這都要生氣,那我這貴族也當得太小氣了。”
歌莉婭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淺,只是嘴角微微彎起,卻比天邊的夕陽還要動人。
“您是我見過的……最不像貴族的貴族。”
歌莉婭說道,聲音裡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笑意。
萊恩挑了挑眉:“這是誇獎嗎?”
“是。”歌莉婭點點頭,臉頰上浮起兩團淡淡的紅暈,“是真心的誇獎。”
說完,她自己先不好意思了,別過頭去看路邊的花壇。
又走了一段,萊恩看到前方的岔路口。
再往前走一段路,便到了溫布林頓家族的祖宅。
“歌莉婭,就送到這吧。”
見已經快到了家門口,萊恩便出聲說道。
“對了,歌莉婭,以後不用叫我‘閣下’了。叫萊恩就行。”
“其實,我並不喜歡那些繁文縟節。”
“嗯?”
歌莉婭愣了一下,嘴唇微微張開,卻沒有發出聲音。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輕聲說:“好的……萊恩。”
那兩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帶著一種奇異的生澀感,像是剛學會說話的孩子第一次念出一個陌生的名字。
“嗯。”萊恩應了一聲。
歌莉婭笑了。
這次的笑容比之前大了些,露出了幾顆貝齒。
她的牙齒很整齊,潔白得像珍珠,在夕陽下閃著溫潤的光。
“那我走了。”
她轉過身,走了幾步,又忽然回頭。
她站在岔路口,整個人被夕陽的光芒包裹著,從髮梢到衣角都泛著一層暖金色的光。
“萊恩。”她又喚了一聲,聲音比剛才大了些,也更自然了些。
“怎麼了?”
“……沒什麼。”歌莉婭搖搖頭,彎起眼睛,“下次再見。”
說完,她轉過身,快步朝神殿方向走去。
這一次,她沒有再回頭。
她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林蔭道的盡頭,只留下一串急促的腳步聲在暮色中迴盪。
萊恩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方向,很久沒有動。
天色漸暗,路燈被逐一點亮,在石板路上投下昏黃的光暈。
夜風帶著涼意從遠處吹來,捲起地上的落葉,在萊恩腳邊打了個旋。
他這才注意到,自己站了快有一刻鐘。
‘晨曦教會的聖武士啊……’
萊恩在心中輕嘆一聲,搖了搖頭。
他想起歌莉婭叫自己名字時害羞的樣子與臉紅的模樣。
那些細節像是被刻在了腦海裡,怎麼也揮之不去。
‘她是個好姑娘。’
萊恩轉身,朝溫布林頓祖宅的方向走去。
夜風吹起他的衣角,獵獵作響。他走了幾步,忽然停下,抬頭看向天空。
第一顆星星已經出現在天邊,微弱的光在暮色中閃爍。
‘可我是個什麼?’
萊恩嘴角勾起一絲自嘲的笑。
一個繼承了煉獄血脈的術士,一個與魔鬼有契約的墮落者,一個靈魂隨時可能墜入九層煉獄的罪人。
這樣的他,配得上一個聖武士嗎?
萊恩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當歌莉婭站在夕陽裡,叫他“萊恩”的時候,他的心跳確實漏了一拍。
那是很久沒有過的感覺。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煉獄的血脈深處,在層層疊疊的冰冷與算計之下,悄悄鬆動了一下。
‘順其自然吧。’
萊恩在心中對自己說。
他加快了腳步,身影很快融入了漸濃的夜色。
......
與此同時,晨曦神殿。
歌莉婭幾乎是逃回了自己的房間。
她關上門,背靠著門板,胸口劇烈起伏著。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覺得整個房間都在跟著震動。
‘冷靜,冷靜。’
她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這是聖武士控制情緒的標準方法,導師約書亞教她的第一課。
但這一次,這個方法失效了,她的腦海裡全是剛才的畫面。
歌莉婭蹲下身,雙手捂住臉。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臉燙得嚇人,像是被火燒過一樣。
‘你可是聖武士。’
她在心中對自己說。
‘聖武士要保持清醒和理智。’
這些道理她都懂,導師教過她無數遍,她也一直做得很好。
但今天,在夕陽下,在萊恩面前,那些道理像是被風吹散的蒲公英,怎麼抓都抓不住。
歌莉婭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夜風帶著涼意吹進來,拂過她滾燙的臉頰。
她抬頭看向夜空,第一顆星星已經升起,在天邊閃爍著微弱的光。
“萊恩……”
她輕聲念出這個名字,像是在品味一顆糖的甜味。
窗外,晚風吹過梧桐樹,沙沙作響,像是在回答她,又像是在嘲笑她。
歌莉婭關上窗戶,走到床邊坐下。
她伸手摸向腰間,摸到那把長劍的劍柄。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來,讓她混沌的思緒清醒了幾分。
“聖武士的誓言。”她低聲念道,“守護正義,守護弱小,守護光明。”
這是她成為聖武士的那一天,在晨曦之主的聖像前立下的誓言。
她記得那一天,陽光從穹頂的天窗傾瀉而下,將她整個人籠罩在一片溫暖的光芒中。
導師約書亞將聖徽交到她手上,對她說:“從今天起,你就是晨曦之主的劍,守護這片土地上的每一個無辜者。”
那一天,歌莉婭覺得自己找到了人生的意義。
但今天,她忽然發現,人生好像不只有這些。
歌莉婭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細細的光線。
‘萊恩·溫布林頓。’
她在心中默唸這個名字。
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是在冒險者工會。
他穿著那身深色的禮服,站在櫃檯前,和黛安娜說話。
他笑的時候很好看,但那雙眼睛裡像是藏著什麼東西,讓人看不透。
歌莉婭當時覺得,這個人一定有問題。
所以她接下了那個任務,想要接近他,觀察他,找出他的破綻。
但接觸下來,她發現萊恩和她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樣。
他勇敢,在礦洞裡,他敢一個人衝向狗頭人。
他冷靜,在祭壇前,他能準確地判斷出打破儀式的最佳方法。
他善良,他願意捐出祖產,協助教會封鎖幽暗地域的通道。
而且……
歌莉婭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而且他長得真的很好看!!!
“啊——”她發出一聲悶悶的嘆息,像一隻把自己埋進沙子裡的鴕鳥。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從枕頭裡抬起頭,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算了。”她對自己說,“不想了。”
她坐起身,開始解束髮的藍布條。布條在手指間纏繞了幾圈,最終被輕輕取下,露出一頭散開的長髮。
然後她躺下,閉上眼睛。
黑暗中,萊恩的臉又浮現出來。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那股悸動,開始默唸聖武士的祈禱詞。
“晨曦之主,請您賜予我力量,賜予我智慧,賜予我……”
祈禱詞唸到一半,她忽然忘了詞。
‘該死。’
歌莉婭睜開眼,盯著天花板。
她成為聖武士三年了,祈禱詞唸了上千遍,從來不會忘詞。
‘都是因為他。’
她有些懊惱地咬了咬下唇,重新閉上眼睛。
這一次,她念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念得很用力,像是在和什麼東西較勁。
......
等到萊恩回到祖宅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街頭巷尾裡已經幾乎看不到行人。
幾隻野貓蹲在牆頭,碧綠的眼睛在黑暗中泛著幽光,看到萊恩走近,便嗖地竄進旁邊的巷子。
萊恩推開那扇略微有些掉漆的木門,走進宅邸。
此時,屋內一片漆黑,只有客廳方向傳來微弱的月光,透過窗戶灑在地板上,映出一片慘白。
萊恩伸手去摸火摺子,打算點燃室內的油燈。
然而,當他的指尖剛觸到鐵盒時,一股寒意突然從脊椎底部竄上來。
那是血脈的預警,比任何聲音都要清晰。
‘這屋子裡還有別人!’萊恩心中頓生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