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孤獨的帝王
夜，更深了。
仁智殿內，白幡飄動，燭火搖曳。
朱標的靈柩，靜靜地停放在大殿中央。
殿內，空曠而死寂。
朱允炆早已不必再通宵守靈，他要在皇帝的指導下，學習如何處理那堆積如山的政務，學習如何成為這個龐大帝國的領導者。
此刻，跪在靈前守夜的，是朱標另外兩個同樣流著嫡系血脈的孩子。
年僅十五歲的嫡長女朱明月，和年僅十三歲的嫡次子朱允熥。
一陣陰冷的夜風，從殿門未曾關嚴的縫隙中吹了進來，捲起地上的紙錢，發出“沙沙”的聲響。
也讓那跳動的燭火，猛地一晃。
“姐……我……我有點怕。”
朱允熥的聲音，在死寂的大殿中，顯得格外清晰。
他緊緊地拉著身旁姐姐的衣袖，瘦弱的身體在微微發抖。
這空曠而陰森的大殿，那口巨大的靈柩，以及空氣中瀰漫著的若有若無的檀香與屍腐氣息，都讓人感到膽戰心驚。
“怕什麼！”朱明月畢竟年長兩歲，她故作堅強地挺直了腰板，用訓斥的語氣，來掩飾自己內心的慌亂，“爹爹就在這裡看著我們呢。你可是我大明的皇子，未來的親王呢。”
朱允熥怯生生地看了一眼那口巨大的靈柩，又看了一眼姐姐那故作鎮定的臉，顫巍巍地點了點頭。
他沒有發現，自家姐姐那藏在繁複宮裙之下的雙腿，也正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或許是為了安慰弟弟，也或許，是為了安慰她自己。
朱明月伸出雙臂，將比自己矮了半個頭的弟弟，緊緊地抱在懷裡，輕聲說道：
“弟弟莫怕……爹爹不在了，可……可我們還有皇爺爺。皇爺爺，會保護我們的。”
兩個同樣失去了父親庇護的孩子，在這座冰冷的、象徵著死亡與哀悼的宮殿中，相互依偎，汲取著彼此身上那點微不足道、卻又無比珍貴的溫暖。
他們不知道的是。
就在大殿之外的廊柱陰影裡，一個蒼老的身影，已經靜靜地站立了許久。
朱元璋的心，瞬間被愧疚填滿。
一陣尖銳的、難以言喻的疼痛，從他的胸口，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這才猛然驚覺，自己這段時間，竟將所有的心神，都放在了那個“死而復生”的、他所認定的“大孫”身上，卻完完全全地……
忽略了眼前這兩個，同樣流著他老朱家血脈的可憐孩子。
他本是想在夜深人靜之時，來兒子的靈前，坐一坐，跟他說一說，自己找到了雄英的喜悅。
可眼前這一幕，卻讓他如遭雷擊。
他悄無聲息地，退回到了黑暗之中，然後，轉身離去。
……
司禮監的掌印太監劉和，小心翼翼地跟在朱元璋的身後。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此刻的陛下，身上正散發著一種……名為“悲傷”的氣息。
作為在宮中伺候了一輩子的老人，劉和深知，夜晚的皇宮，是屬於他們這些“無根之人”的。
錦衣衛的校尉們，血氣方剛，是不可能被允許在後宮徹夜值守的。
整個皇宮的夜晚，其監察、護衛之責，實際上都落在了他們司禮監的肩上。
朱元璋沒有返回自己的乾清宮，而是像個失了魂的遊魂一般，在空曠的宮道上，漫無目的地行走著。
劉和不敢出聲打擾，只能提著燈籠，默默地跟在身後。
不知不覺間，朱元璋的腳步，停在了一座宮殿前。
“劉和。”他抬起頭，聲音沙啞地問道，“咱這是……走到哪裡了？”
劉和抬頭看了看那塊早已有些斑駁的匾額，連忙躬身回道：“回稟陛下，此處……
“坤寧宮……”
聽到這三個字，朱元璋那高大而佝僂的身軀，忍不住一個哆嗦。
這裡，曾是馬皇后的寢宮。
這裡，也曾是他朱元璋的家。
雖然理論上，他應居住在乾清宮。
可那些年，他三天兩頭地，都喜歡賴在這坤寧宮裡。
可是，自從他的大妹子駕崩之後，他便再也沒有踏足過這裡一步。
他不敢來。
他怕一進來，這裡處處都是她的影子，處處都是他們曾經美好的回憶。
那種心如刀割的感覺，他承受不住。
他猶豫了許久，腳步向前邁出，又猛地收回。
如此反覆了幾次之後，他終究是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推開了那扇塵封已久的、虛掩的宮門。
哪怕這裡早已無人居住，但每日依舊有宮女太監，將其打掃得一塵不染。
“都出去吧。”朱元璋對著那些聞聲前來拜見
很快，整個坤寧宮裡，便只剩下了朱元璋，和提著燈籠的劉和。
“你也退下吧。”朱元璋再次說道。
“陛下。”劉和遲疑了一下，還是恭敬地說道，“夜深露重，光線不好，還是容老奴在身邊伺候著吧。若是有個什麼閃失，老奴萬死莫辭。”
“老了……咱是真的老了。”朱元璋聞言，沒有再堅持，只是自嘲地感嘆了一句。
他邁開沉重的腳步，走進了那座承載了他一生中最美好回憶的院落。
院子中央，那個鞦韆架，還靜靜地立在那裡。
他顫顫巍巍地伸出手，撫摸著那早已被歲月侵蝕得有些粗糙的繩索。
腦海中，十多年前的景象，猶如昨日一般，歷歷在目。
“我不要爺爺陪我玩！我要奶奶陪我坐鞦韆！”
“好好好，奶奶的小心肝，奶奶陪你玩。”
“爺爺去哪了呀？怎麼還不回來睡覺？”
“你不是嫌爺爺的鬍子扎人嗎？怎麼又想爺爺了？”
“唔……爺爺的肚子圓滾滾的，可以當枕頭呀！”
“哈哈哈！爺爺來了！咱的大孫，想沒想爺爺啊！”
“爺爺，他們都說你是皇帝，可你明明就是爺爺啊。”
“爺爺既是皇帝，也是咱大孫的爺爺呀。”
“嗚嗚嗚……我不要皇帝，我只要爺爺……爺爺就是爺爺，不是皇帝……”
“好好好！爺爺不是皇帝！爺爺啥也不是，爺爺就是咱大孫一個人的爺爺！”
“嘻嘻……”
曾經的一幕幕，與大妹子、大孫子嬉笑打鬧的生活場景，如同潮水般，在他的腦海中，不斷地閃現。
當他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早已是老淚縱橫。
“大妹子啊……”他對著空無一人的鞦韆架，哽咽著，用一種近乎哀求的語氣，喃喃自語，“你看到了嗎？咱們的大孫，他沒死呢……他回來了！”
“你當初，就不該走得那麼急啊……如今，咱大孫回來了，要是看不見你了，他會哭的……他要是哭了，誰來哄他呢？咱不會啊……咱真的不會啊……”
良久之後，他才拖著沉重的腳步，走進了那間他十年未曾踏足的寢宮。
他看著那張鋪設得整整齊齊的龍床，怔怔地望了許久。
最後，他緩緩地解開衣裳，脫掉鞋襪，躺了上去。
他閉上眼睛，彷彿還能聞到，被子上殘留的、他大妹子身上那淡淡的皂角清香，和……他大孫身上那股稚嫩的奶香味。
兩行滾燙的清淚，從他那滿是皺紋的眼角，無聲地滑落。
但他卻不肯睜開眼睛去擦拭。
他怕一睜開眼，那熟悉的味道，便會隨風消散。
這一刻的朱元璋，不再是那個殺伐果斷、威加四海的鐵血帝王。
他只是一個失去了妻子、失去了兒子、又即將再次找回孫子的、無助而可憐的老人。
他緊緊地摟住被子，就像是抱住了他生命中，那兩個最重要的人。
在無盡的黑暗與回憶中，他那顆早已疲憊不堪的心，終於得到了片刻的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