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新界北
紅磡。
好又多旗艦店就在臨街的位置，三層樓，外立面刷著醒目的橙綠色招牌。
好又多超市的總部也設在這棟樓的三層，張奮豪的辦公室靠裡，窗戶正對著樓下的停車場和卸貨區。
黃家豪到的時候是上午十點多，張奮豪已經在辦公室等著了，茶几上擺著兩杯熱茶。
他請老闆坐下之後，開啟面前的一份資料夾，開始彙報近況。
“老闆，目前好又多旗下有超市八家，生鮮店十二家，佈局已經覆蓋了九龍城區的主要商圈，以及新界幾個新市鎮。
經營情況比較健康，全部實現了盈利。”
黃家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問道：“九龍區具體有多少家？”
“四家超市，九家生鮮店。”
“資金方面呢？”
張奮豪翻了一頁檔案，看了一眼，彙報導：“扣除擴張所需的預留資金，賬面上還有現金儲備一千萬港幣。
如果老闆有別的需要，這筆錢隨時可以調走。”
黃家豪擺了擺手，語氣很隨意道：“這點錢你留著用，我不缺。”
他靠在沙發靠背上，繼續說道：“我比較在意的是下一步怎麼走。好又多如果一直窩在九龍和新界，規模終究有限，面子上也過不去。”
張奮豪把資料夾合上，坐直了身體：“請老闆指示方向。”
“第一，九龍市場還得鞏固，超市至少再開兩到三家，生鮮店的佈局速度也要再加快。
第二，今年之內必須挺進港島，直接跟惠康和百佳打對臺。”
張奮豪點了一下頭，信心滿滿的說道：“好又多不懼怕任何競爭對手。”
黃家豪看了他一眼，緩緩說道：“有信心是好事，但也要小心，別讓競爭對手偷了你的家。”
他口中的“家”，指的是九龍和新界的零售市場。
好又多的大本營在這裡，根基也在這裡，如果為了進攻港島而放鬆了後方的守備，那就得不償失了。
“老闆放心，我會兩邊同時盯住。”張奮豪回答得很乾脆。
黃家豪嗯了一聲，又補充道：“另外，自有品牌的事也要開始佈局了。貼牌產品利潤高，也能增強客戶黏性。”
張奮豪聽到這個，表情微微變了一下，翻了翻手裡的檔案，抽出一張紙來彙報道：“老闆，說到自有品牌，正好有一件事要向您彙報。
藏姑娘的灣仔碼頭水餃，前段時間已經全部從我們超市撤櫃了。”
黃家豪端茶的手頓了一下，眉頭微微皺起。
“撤櫃？”
“對。”張奮豪說道：“我們也是事後才得知的。聽說是受到了一些大銷售商的施壓，對方聯合起來給藏姑娘傳話。
如果她繼續向好又多供貨，其在其他渠道的鋪貨就會受到影響。
藏姑娘的工廠規模不大，主要靠大渠道走量，扛不住這樣的壓力，只能選擇撤櫃。”
黃家豪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臉上的表情沒有明顯變化。
他沉默了幾秒鐘，才開口問道：“知道是誰在背後搞的沒有？”
“沒有直接證據。”張奮豪說道：“但從渠道反饋的訊息看，惠康和百佳兩家脫不了干係。
藏姑娘那邊也沒有主動聯絡我們解釋情況，櫃面是直接撤的，連個提前通知都沒有。
我們採購部打電話過去問，她只說了句'對不住'，就沒再多解釋。”
黃家豪聽完，身體微微往後靠了靠，目光落在辦公桌某一處，沒有說話。
辦公室裡安靜了幾秒，只有空調出風口發出輕微的嗡鳴聲。
張奮豪等了等，見老闆不開口，便小心地問道：“老闆，這件事您怎麼看？”
黃家豪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嘴角動了一下就收了回去，眼睛裡沒有什麼笑意。
“她也不容易。”他緩緩說道：“小廠子，渠道受制於人，別人掐著脖子讓她選，她只能選邊站。這個道理我懂。”
張奮豪聽著，覺得老闆語氣裡帶著一點體諒的意思，正要接話說“那這件事就算了吧”，黃家豪卻話鋒一轉，繼續說下去了。
“但她既然做出了選擇，那她就要承擔選擇的後果。”
張奮豪一愣，沒太明白老闆的意思。
黃家豪伸手拿出一支雪茄，用剪刀剪開，然後點燃，片刻後他才不緊不慢地說。
“藏姑娘有她的難處，我理解。但生意場上講的是互相支撐。好又多從她在碼頭擺攤的時候就給她捧場。
這幾年她開始工廠化了，規模大了，渠道寬了，結果別人一施壓，她就把我們從供應商名單裡拿掉。
連招呼都不事先打一個，你覺得這算什麼？”
張奮豪猶豫了一下，說道：“算是……不太地道。”
“地道不地道先不說。”黃家豪吐了一口煙，說道：“我從來不指望別人感恩。但有一條規矩，你今天從我這裡拿走的東西，明天我要拿回來的時候，你不能說我沒有提前打過招呼。”
張奮豪隱隱感覺到老闆話裡藏著什麼，但還沒完全摸清楚方向。
黃家豪看了他一眼，語氣恢復平靜，像是在安排一件日常事務：“她撤櫃了，好又多貨架上速凍水餃這塊出現了空位，對不對？”
“對。目前是臨時調了一些其他品牌的貨來補位，但銷量一般，不如之前灣仔碼頭的走量。”
“那我們就自己做一個品牌出來。”
張奮豪眼前一亮，但隨即又有些猶豫，說道：“老闆，你是說我們自己生產速凍水餃？”
“生產不難，這東西技術含量不高，配方、工藝、裝置都不復雜。難的是品牌和渠道。”
黃家豪說道：“品牌用'好又多'自有品牌來打，消費者信任我們超市，就會信任我們貼牌的產品。
渠道更不用說，我們自己有八家超市、十二家生鮮店，光是大本營就已經是一個不小的量。”
他頓了頓，語氣裡多了一絲冷意：“等我們把自有品牌做起來，鋪滿好又多的所有貨架，到時候藏姑娘如果想回來，你覺得她還有位置嗎？”
張奮豪這才徹底明白了老闆的意思。灣仔碼頭的退出是一個缺口，但黃家豪不打算找別的品牌來補這個缺口。
他要自己填上，然後把別人的路堵死。這不是報復，是佈局。
藏姑娘做出了選擇，好又多也做出了回應，只是這個回應的方式，是等你回頭的時候，發現原來的位置已經不在了。
“我馬上去找工廠談代工的事。”張奮豪說。
黃家豪點了點頭，又說道：“不僅要談代工，還要把產品做精。用料要比灣仔碼頭的好，價格比他們低兩到三成。
頭幾個月可以不賺錢，先把市場份額咬下來。等消費者習慣了'好又多'這個牌子，這塊市場就再也回不到別人手裡了。”
張奮豪在筆記本上快速地記著，心裡已經開始盤算代工廠的選址和供應鏈的安排。
他忽然想到一個問題，抬頭問道：“那如果藏姑娘回頭來找我們，想重新上架呢？”
黃家豪靠在椅背上，伸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說道：“到時候再說。”
他說得很輕，輕到幾乎聽不出語氣裡有什麼情緒。但張奮豪知道，這三個字的意思其實是沒得談。
張奮豪沒有再追問，把筆記本合上，站起身來說道：“老闆，我明天就去聯絡代工廠，先把樣品做出來給你過目。”
黃家豪點了點頭，也站起來，走到窗前往下看了一眼樓下的停車場，轉身說道：
“港島開店的事情和自有品牌的事情可以同步推，兩件事不衝突。
惠康和百佳既然在背後搞動作，那我們就光明正大地打到他們門口去。”
張奮豪應了一聲“好”，送黃家豪下了樓。
車子離開紅磡的時候，黃家豪坐在後座，窗外的街景一幀一幀地往後掠過去。
他沒有閉眼休息，目光落在遠處港島的天際線上，腦子裡轉著好又多進港島之後的佈局路線。
惠康和百佳在背後搞小動作，黃家豪心裡早有預期，這才是正常的商場形態。
他們不會坐視一個好又多慢慢做大，遲早要出手。但黃家豪沒想到的是，他們先動的是供應商這步棋，而不是價格戰或者門店競爭。
不過這也沒關係。棋子一動，棋盤就活了。
好又多的自有品牌從速凍水餃起步，接下來還會擴充套件到其他品類。
渠道在自己手裡，流量在自己手裡，品牌信任度也在自己手裡。這三樣東西捏在一起，不管誰來撬，都撬不動。
…
…
…
上水。
這個地方黃家豪來得不多。
車子從九龍出發，沿著東鐵線平行的公路一路向北，兩旁的建築逐漸從密集的樓群變成低矮的村屋和零星的農田。
車程大約四十分鐘後，車隊拐進一條岔路，在一片開闊地前停了下來。
張建成已經提前到了，站在路邊一棵榕樹下面等著。看到黃家豪的車隊駛近，他快步迎了上去，拉開車門。
“老闆，你好。”
黃家豪下車之後，先環顧了一圈四周。
映入眼簾的是一片平整的農田，遠處有幾棟低矮的村屋，再往北望去，能看見山影在薄霧裡若隱若現。
空氣比市區清新不少，風吹過來帶著泥土和野草的氣息。
他轉頭看了看不遠處的鐵軌，一列東鐵線的列車正好轟隆隆地駛過，車廂裡坐了不少人。
“張經理，你挺會找地方，這裡確實夠北。”黃家豪打趣道。
張建成嘿嘿笑了兩聲，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老闆，主要是這裡地皮夠大，交通也方便。您看那邊……”
他伸手指向東邊，繼續說道：“離上水東鐵站才幾百米，走過去也就七八分鐘。
坐東鐵線到紅磡站大約一個小時，員工上下班雖然有通勤成本，但對於遊客來說，從市區過來也不算太遠。”
“東鐵線全部改成電氣化了吧？”黃家豪問道。
“去年剛改完。聽說東鐵公司投了不少錢進去，全線換了新列車和訊號系統。
現在班次比以前密了不少，早晚高峰大概五分鐘一班。”
黃家豪點點頭，腦子裡面想著香港的鐵路公司的運營情況。
東鐵公司運營廣九鐵路香港段和新界北的輕軌線路，既有長途跨境列車，也有本地的短途通勤班次。
這種雙重運營模式，投入大，收入來源卻不寬裕。
上水站這個地方，平時客流主要靠本地居民和跨境旅客支撐，運營壓力不會小。
“東鐵公司看樣子運營壓力挺大。”他隨口說道。
張建成想了想，說道：“肯定大呀，聽說電氣化改造花了一大筆錢，跨境列車那邊競爭也大，陸路運輸越來越方便，鐵路客源被分流了不少。
具體數字我沒有細查，但圈子裡都在傳東鐵的資金鍊繃得緊。”
黃家豪沒有再追問，把目光收回到面前的地面上。
張建成察言觀色，趕緊接過話頭，指著面前這片農田開始詳細彙報。
“老闆，這一片大約三萬平方尺，全部是港府規劃中的城鎮用地。
我研究過規劃檔案，這塊地屬於上水新市鎮整體規劃的一部分，用途明確，不存在用地性質變更的麻煩。
拿下之後，直接可以按影視中心的方案來設計建造。”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上水新市鎮總體規劃是六百六十七公頃，常住人口規劃大概十八萬。
工業用地集中在安樂村，大約五十一公頃。商業用地主要集中在粉嶺那邊。
我們眼前這塊地，位置在上水和粉嶺中間，兩邊都方便借力，又不算太偏。”
黃家豪沒有立刻接話，往前走了幾步，踩了踩田埂上的土。
土地硬實，顯然是荒了一段時間，雜草長得齊膝高。
他轉回頭，目光越過張建成的肩頭，看向遠處一片更大的空地，問道：“那前面那片呢？”
張建成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說道：“老闆眼尖。前面那片大概有十五萬平方尺，一樣是在規劃用地範圍之內。
只是目前還是生地，沒有做三通一平。如果我們要拿，需要自己處理前期的基礎設施。”
“價格呢？”
張建成翻了一下手裡的筆記本，彙報道：“我們腳下這塊三萬平方尺的地，目前的報價是每平方尺九十港幣。只有沙田地價的三分之一。
前面那片生地價格更低，但加上平整土地的費用，折下來差不多也是這個水平。”
黃家豪聽到這個數字，心裡算了一筆賬。三萬尺，每平尺九十港幣，總價大約兩百七十萬港幣。
這個價格放在港島連一套像樣的住宅都買不到，但在這裡可以拿下一塊建造影視中心的用地。
如果再拿下前面那十五萬尺，總用地面積接近十八萬平方尺，足夠做一個規模相當可觀的綜合體。
他想了想，說道：“價格確實夠低。但我想要的不是隻拿這三萬尺。”
張建成一怔，問道：“老闆的意思是……”
“如果新的亞視中心只是建一個小樓，那跟上水這塊地沒什麼關係。
但我要的是一個有擴充套件空間的綜合園區。三萬尺不夠，至少要把前面那十五萬尺也一起考慮進來。”
張建成馬上說道：“那我去跟地主談，爭取把前面那一塊也談攏。”
“不，這件事不只是跟地主談的問題。”黃家豪說道：“這兩塊地都在港府的新市鎮規劃範圍內，用地性質是城鎮用地，但如果我們要大規模開發，涉及到規劃調整和審批。
我需要出面和港府那邊溝通，把整個片區的用地申請作為一個整體來推進。
你這邊先把地塊的詳細資料整理好，包括面積、邊界、用途限制、周邊的管網配套情況，全部整理成一份完整的材料。”
張建成掏出筆記本迅速記了下來，然後抬起頭說道：“老闆，你的意思是，這十八萬尺統一規劃？”
“對。”黃家豪肯定的語氣說道：“三萬尺做核心的攝影棚和後期製作中心，其中五萬尺做外景區和商業配套。
仿古街、遊客體驗區、主題商業街，全部放在外景區這邊。中間留出通道和停車場，形成一個完整的動線。
遊客從前面的商業街進來，穿過外景區，進入攝影棚參觀區，最後從後面的出口離開。這條動線設計好了，消費的轉化率會很高。
另外十萬尺用於開發住宅樓、寫字樓、酒店、商場等，打造一個九龍北新中心。”
張建成聽得出神，手上的筆停了好一會兒才繼續動起來。
他腦子裡已經隱約浮現出一個大型影視主題園區的雛形，不只是電視臺的工作場所，而是一個集拍攝、觀光、娛樂、消費於一體的複合空間。
“老闆，這個規模做下來，投資額會比之前我們估計的還要高不少。”
“高就高。”黃家豪斬釘截鐵地說道：“但很值得投資。上水這個地方，離羅湖口岸只有三公里多，將來跨境客流會越來越多。
我們在這裡建一個地標性的影視綜合體，不但服務香港本地市場，還能吸引內地的遊客過來。這筆賬，長遠看是划算的。”
他說完往車的方向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對張建成說：“用地申請的事，我下週會約規劃署的人見面。
你在這之前去找李國基把材料準備好，越詳細越好。到時候他們問什麼，我們要答得上。”
張建成用力點了點頭說道：“我回去馬上安排，三天之內把材料送到你辦公室。”
黃家豪拉開車門，彎腰坐了進去，隨即車子緩緩駛離，後視鏡裡，張建成還站在原地，望著車隊遠去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