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整頓會議
週一早晨的中環,空氣中還殘留著週末的潮氣。
黃家豪從車裡出來時,抬頭看了一眼畢大街20號會德豐大廈。
二十四層的高度放在今天不算驚人,但在中環密集的天際線裡仍然醒目。
他穿過旋轉門,大理石地面被早班清潔工拖得發亮,大堂裡的幾盆綠植剛澆過水,葉片上還掛著水珠。
電梯門合攏的時候,他注意到隔壁轎廂裡走出來兩三個洋人員工,西裝筆挺,手裡拿著資料夾,邊走邊用英文交談著什麼。
這是老牌英資洋行的遺風,會德豐雖然已經被他收入囊中一個月了,但中層以下的外籍僱員比例仍然很高。
他不介意這個。在黃家豪看來,職員只看能力和忠誠,膚色和母語從來不是他裁量的標準。
只要這些人願意留下來做事,願意認可新的東家,他樂得維持一個多元的高管團隊。
二十三樓到了。電梯門開啟,正對著會德豐集團總部的接待前臺,背景牆上“會德豐“三個金屬字在射燈下閃著低調的光。
他穿過走廊,推開會議室厚重的木門,裡面已經坐了一圈人。
會議桌是橢圓形的深色胡桃木,能坐二十來人。黃家豪掃了一眼在坐的面孔,洋人高層佔了大約七成。
自從收購完成後,關鍵位置已經換成了他的人,這才是最要緊的。至於其他位置,有能力者居之,出身哪裡不重要。
他在主位坐下,翻開面前的資料夾。坐在他右手側的劉德明站起來,清了清嗓子,朝投影螢幕示意了一下。
第一張幻燈片亮起來,上面是一張複雜的股權結構圖,紅線藍線交錯纏繞,標註著會德豐旗下各個子公司的持股比例。
“各位,收購完成已經滿一個月了。這一個月的調研下來,我們對會德豐的家底有了比較清楚的把握。
今天這份發展計劃方案,就是基於調研結果擬定的。”
劉德明拿起鐳射筆,在螢幕上圈了幾個重點區域,“我們先說地產板塊。
目前會德豐集團持有置業信託45%的股權,透過置業信託又間接持有聯邦地產43%和夏立文發展61%。
置業信託旗下的核心資產是三棟中環的物業大廈,一共五十一萬多平方尺的樓面。”
他點了點第一項:“會德豐大廈,就是我們現在所在的這棟,二十四層,二十二萬平方尺;連卡佛大廈,皇后大道中的位置,十九萬平方尺;
還有馬登大廈,就是畢打行那邊,十萬平方米,夾在會德豐大廈和華人行之間。
這三棟物業的質素都非常好,但問題在於股權結構太分散,決策效率低,而且每年還要應付小股東的各種質詢和分紅要求。”
劉德明換了一張幻燈片,上面列出了一些歷史數字和事件節點。
“上世紀七十年代初,會德豐重建這兩棟大廈的時候,當時的馬登主席為了減輕資金壓力,邀請了長江公司和錦興置業參股投資。
後來地產市場回落,置業信託又花高價把這部分股份買了回來。
買的時候價格不低,但在這個過程中,長江和錦興幾乎沒承擔什麼風險。
地產好就跟著賺錢,地產不好就把股份溢價賣掉走人。
這件事在置業信託的小股東中間一直有怨氣,覺得當時的操作不夠審慎。”
“所以我們現在的建議是,”劉德明放下遙控筆,雙手撐在桌面上,“將置業信託進行私有化。
把外面那55%的散戶股份全部收回來,讓我們100%持有這三棟大廈。
這樣一來,資產整合的自主權完全在我們手裡,後續物業的翻新、出租策略調整、甚至未來重建規劃,都不需要再經過複雜的小股東投票流程。”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黃家豪翻著面前那份材料,上面列出了私有化的幾種可行路徑和預估成本。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劉德明臉上:“資金怎麼解決?”
劉德明顯然提前做過推演,回答得很快:“兩個方向。一是供股集資,向現有股東按比例發行新股募集資金;
二是銀行貸款,以置業信託的物業作為抵押品,利率可以談到比較優惠的水平。
我個人傾向供股,因為銀行貸款會增加集團整體的負債率,而供股相當於用股權融資,不會加重利息負擔。”
“供股的比例和定價呢?”黃家豪問道。
“初步方案是五供一,定價較市價折讓兩成左右。具體數字需要投行那邊出報告。”劉德明轉向黃家豪,“但這裡面有個問題。
弘利集團目前持有會德豐56%的股權,如果供股的時候全額認購,那持股比例保持不變。如果部分認購或者不認購,則會被攤薄。“
黃家豪沒有立刻接話。他低頭看了看那份股權結構表,目光在“環球集團34%“那幾個字上停了一瞬。
包船王的持股在這次供股中會被怎麼處理,他還沒有完全想好。
但有一件事是確定的,他需要讓會德豐的股票流通性變得更正常一些。
目前公眾持股只有10%,這個數字確實是偏低的,如果供股能引入更多的機構投資者和散戶,某種程度上也是在為未來可能的監管關注做提前佈局。
他合上資料夾,聲音不高但很清楚:“地產板塊是我們要加強的方向,私有化置業信託這件事,方向是對的。
但我有一個要求,供股的時候,弘利集團是否全額認購,看情況而定。
我不一定非要保持56%,被稀釋到51%左右也可以接受。至於聯邦地產和夏利文地產的優質資產也要出售,然後把殼公司出售。”
會議室裡有人交換了一下眼神。51%意味著仍然保有絕對控股權。
但釋放出來的那5%會讓市場上的流通盤擴大,對股價的穩定性和交易活躍度都有好處。
更重要的是,包船王那34%如果不參與供股,就會被攤薄到三十出頭,雖然還是第二大股東,但勢力差距會被進一步拉大。
黃家豪把那個念頭按下,沒有在會議上展開。他轉向劉德明,換了話題:“不過在做供股之前,弘利集團那邊的資金盤子你先幫我梳理一下。
聯合企業旗下的寶福發展目前是什麼狀況?我記得我們持股一半。”
劉德明翻開另一份材料:“寶福發展目前市值大概五億港幣,弘利集團持股50%,另外50%股份在四會市場流通。
公司主要資產就是船舶,目前連年虧損。”
“把它賣了。“黃家豪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把聯合企業的資產統一併入弘利集團總部,騰出資金來。
然後弘利集團再以股東身份參與會德豐的供股集資。這樣資金鍊就通了。”
“明白。我讓投資部開始聯絡買家。”劉德明在筆記本上記了一筆。
氣氛鬆快了一些。行政總裁老李接過去補充了幾句關於零售百貨板塊的安排,連卡佛那條線暫時不動,保持穩定經營,不做大的調整。
航運板塊則是另一個話題,劉德明重新站起來的時候神色認真了一些:“航運這塊,我們建議做減法。
會德豐旗下的會德豐船務,過去三年累計虧損接近兩億,船隊老化、運費低迷、國際航運市場還在週期底部徘徊。”
他調出一張柱狀圖:“我們的計劃是,把航運業務清理壓縮,最後會德豐航運體系的總噸位控制在五十萬噸以下,相當於減少目前規模的六成左右。
這不能保證立刻扭虧為盈,但至少能把失血的傷口堵上,不讓航運拖累整個集團的財務表現。
黃家豪點了點頭,這個方向跟他預想的一致。
航運對他來說從來不是核心賽道,留著會德豐船務只是為了維持一張牌照和基本能力,不至於在極端市場條件下完全沒有備選方案。
五十萬噸,大概七八條中小型散貨船的體量,足夠了。
“可以,就這樣執行。“他看了一眼在座的其他人,“航運那邊人員安置要做好,該給的補償不要省,別鬧出勞資糾紛。我不管洋人還是華人,按規矩辦事。“
幾個人點頭記下。
會議進入尾聲的時候,黃家豪忽然想起來一件事,目光重新落到劉德明身上:“對了,現代貨櫃那邊有進展了沒有?“
劉德明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董氏那20%?我們和董氏的財務團隊上週接觸過了,對方態度挺積極,基本框架已經搭好了。不過聽說環球那邊這兩天也派人約了董健驊。“
“意料之中。“黃家豪沒有意外的表情:“包船王不可能坐視不理。但董健驊那個人重承諾,草簽的東西不會輕易翻悔。
你繼續跟緊,把法務盡調做紮實,不要讓任何細節在最後關頭卡住。“
“我會親自盯著。“劉德明用力點了一下頭。他當然清楚現代貨櫃這20%對會德豐意味著什麼。
那是進入香港貨櫃碼頭產業的門票,是跟英資航運巨頭坐在同一張牌桌上的資格,也是在碼頭議價權和泊位分配上獲得發言權的起點。
這些東西不是靠錢就能隨時買到的,機會視窗可能只有這一季。
黃家豪站起身,合上面前的資料夾。“今天就到這裡。私有化的方案儘快細化成正式提案,供股的時間表跟投行對好,航運清退按三個月為週期推進。下週一再碰一次,我要看到每一條線的進度表。“
眾人陸續起身,椅子腿在木地板上拖出細碎的聲響。
幾位洋人高管用英文低聲交流著什麼,從黃家豪身邊經過,朝他微微點頭致意,他也回了一個禮貌的頷首。
劉德明收拾著桌上的材料,走到他旁邊壓低聲音問了一句:“包船王那邊要不要提前打個招呼?供股的事對他影響不小。“
黃家豪想了想,搖頭:“讓投行的正式檔案發過去就行,不用私下溝通。”
他現在約董健驊吃飯,我這邊就按流程走公事。該他知道的,檔案上都會寫清楚。“
劉德明會意,沒有再追問。
會議室漸漸空了。黃家豪獨自站在落地窗前,俯瞰著中環密密麻麻的車流和行人。
二十三樓的高度剛好能把街面上的喧鬧隔絕在外,只看見那些火柴盒大小的車輛在紅綠燈之間走走停停。
…
…
…
處理完會德豐那邊的交接事務,黃家豪沒在那邊多待,直接讓司機掉頭回了弘利大廈。
車子剛駛入大廈前的廣場,他就瞧見前坪圍了不少人,攝影師扛著機器在除錯燈光,還有個身材高挑的姑娘站在臨時搭的佈景前,手裡捏著一本雜誌當道具,也不知道在拍什麼。
黃家豪推門進了辦公室,把外套隨手搭在椅背上,隨口問了句:“樓下那陣仗是怎麼回事,拍廣告呢?”
新來的助理孟慶豐早就端著杯溫水等在旁邊,見老闆發問,立刻湊上來回話:“老闆,是咱們集團新一季的宣傳物料拍攝,請了今年的港姐冠軍做形象代言人,今天正好拍外景。”
“港姐冠軍?”黃家豪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眉梢挑了一下,“哪個?”
“王祖嫻小姐,寶島過來的那位。”
“王祖嫻啊……”黃家豪把這名字在舌尖繞了一圈,腦海裡那張清冷又帶點稚氣的臉就浮了上來。
他嘴角微不可察地彎了彎,“這姑娘長得應該挺上鏡的吧。”
他對美人向來有興致,何況是這位後世在大銀幕上留下過不少經典鏡頭的角兒。
說實在的,他上輩子就好奇過,那種骨相絕佳的臉蛋,真人在跟前得是什麼觀感。
孟慶豐察言觀色的本事向來不差,見老闆來了興趣,順勢接話:“老闆,王小姐剛才還問過您今天在不在,說想當面跟您打個招呼。”
我沒敢替您應下來,怕會德豐那邊的事情沒處理完,您不方便。”
“嗯,你倒是會辦事。”黃家豪瞥了他一眼,語氣不鹹不淡,頓了頓,把手裡的杯子擱下,“現在有空,讓她上來吧。”
他對這個圈子裡的套路門兒清,什麼“想當面打個招呼”,說白了就是藉機攀個關係。
不過嘛,人家親自開口了,他也沒理由往外推。
沒一會兒,孟慶豐就把人領了進來。
王祖嫻今天穿了一身素色的連衣裙,長髮鬆散地攏在腦後,臉上只化了淡妝,整個人透著一股還沒被圈子裡那套打磨過的清新勁兒。
她走進會客室,禮貌地欠了欠身,開口是一口軟糯的腔調:“黃先生您好,冒昧過來打擾,希望沒耽誤您的時間。”
黃家豪坐在沙發上,伸手示意她坐,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拍,笑得隨意:“坐吧,別客氣。
我聽說你專門提了要見我一面,怎麼,是對宣傳方案有什麼想法?”
王祖嫻在對面坐下,雙手自然地搭在膝上,搖了搖頭:“宣傳方案那邊很順利,貴集團的團隊都很專業,沒什麼問題。
就是……我私下一直挺好奇黃先生這個人,外面都傳您年輕有為,能把生意做這麼大,今天正好有這個機會,就想來認識一下真人。”
“好奇我?”黃家豪往後一靠,笑得有些玩味,“那你現在見著真人了,失望沒有?”
王祖嫻被他這話逗得抿嘴一笑,連忙擺手:“沒有沒有,比我想象中還要隨和很多,跟外面傳的那種殺伐果斷的大老闆形象不太一樣。”
“那外面傳的估計是我替身。”黃家豪接得順溜,把氣氛又鬆了幾分。
兩人你來我往了幾句場面話,黃家豪忽然把話頭一轉,語氣聽著隨意,但內容卻直接得很:“說正經的,你現在出道時間不長吧?前兩部片子我都留意過,票房反響好像一般。”
王祖嫻臉上的笑意微微淡了一瞬,顯然沒想到他連這個細節都摸得清楚,但還是大方地點了點頭:“確實不太理想,劇本和製作方面都有一些問題,我自己經驗也不夠。”
“那我給你指條道。”黃家豪往前傾了傾身子,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了兩下,“我在香江手裡有一份報紙,日發行量二十來萬,亞洲電視臺也是我的。
你要是願意把後續的包裝約簽到我這邊來,我保證讓你每週至少三次出現在公眾視野裡,娛樂版頭條也好,訪談專欄也罷,隨你挑。
半年工夫,全港上街隨便拉個人問,十個裡有八個能叫出你名字。”
這話一出,分量就沉了。王祖嫻垂下眼簾,指尖在膝上輕輕捻了一下,顯然在盤算其中的利弊。
過了幾秒,她抬起頭,目光認真了許多:“黃先生開的條件確實很讓人動心。不過……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您總得有個條件吧?”
“聰明。”黃家豪笑了一聲,靠回沙發裡,語氣輕飄飄的,像在聊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條件不復雜,等我真把你捧到那個份上了,你陪我吃頓飯,就咱倆,怎麼樣?”
他說得輕描淡寫,可話裡的意思明明白白。
王祖嫻的臉“唰”一下就紅了,從臉頰一路燒到耳根。
她瞪了他一眼,但那眼神裡沒什麼惱意,更多的是一種被將了一軍之後的措手不及:“黃先生……您這麼大一個老闆,追求女生的方式都這麼……直來直去的?”
“這叫坦誠。”黃家豪理直氣壯地攤了攤手,“你看啊,我搭資源花時間捧你,你花一頓飯的時間陪我聊聊天,這不挺公平的?”
“那要是你輸了呢?”王祖嫻不服氣地揚起下巴,故意激他,“萬一我紅不起來呢?”
“那更簡單了,”黃家豪接得比翻書還快,“換你主動約我一次,這不就扯平了?”
王祖嫻愣了一下,隨即沒繃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肩膀都跟著一顫一顫的:“賴皮……你這人怎麼一點都不按套路出牌的啦!”
這句“啦”一出來,臺灣腔的味兒就全跑出來了。
黃家豪看她笑得眉眼彎彎,心裡那點逗趣的心思算是滿足了大半。
他站起身,理了理袖口,語氣裡帶著三分認真七分調侃:“行了,話都說到這份上了,擇日不如撞日,今晚就當提前把那頓飯給預支了。
要是最後真算我輸了,條件隨你開,我絕不賴賬。”
他說完朝她伸了伸手,姿態坦然得像是邀請老朋友去喝杯茶。
王祖嫻盯著他伸出的手看了兩秒,咬了咬嘴唇,最終還是站起來把手遞了過去,嘴裡卻還在嘴硬:“先說好,我只是給你面子,不算答應你那個條件哦。”
“是是是,是我硬拽著你去的,行了吧?”黃家豪順著她的話往下圓,語氣裡全是縱容。
那天晚上他沒安排什麼米其林三星,反倒挑了一家藏在老巷子裡的小館子,說是有道胡椒豬肚雞做得一絕。
王祖嫻起初還端著幾分矜持,等那鍋熱騰騰的湯端上桌,她被燙得直吹氣,也就把什麼港姐儀態拋到腦後了。
飯桌上聊的話題也雜。黃家豪問她拍那兩部片子時到底出了什麼岔子,王祖嫻倒也實誠,把導演臨時改劇本、資方硬塞關係戶這些破事一五一十倒了乾淨。
黃家豪聽完,夾了塊雞肉放進她碗裡,慢悠悠說了句:“往後有好本子,我讓人先送到你手上。”
王祖嫻夾菜的動作頓了一下,抬眼看了他一眼,沒搭腔,但嘴角那點弧度是怎麼也壓不下去。
吃完飯後,黃家豪讓司機送她回邵氏影城的宿舍。
車停在路口,夜風把她鬢角的碎髮吹得有些散,她站在路燈底下回頭望了他一眼,忽然問了一句:“黃先生,你今天說的那些……都是真心的嗎?”
“吃飯是真心的,捧你也是真心的。”黃家豪靠在車門邊,雙手插兜,難得收斂了那副吊兒郎當的神色,“我這人對漂亮姑娘,向來不說假話。”
王祖嫻被他這句話噎得半天沒接上話,最後只是跺了跺腳,丟下一句“你這個人真是……”就轉身往宿舍樓裡跑。
黃家豪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樓道口,低頭笑了一聲,掏出煙盒彈了一根出來叼在嘴裡。
這姑娘,比他想的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