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貼身競爭
離開新蒲崗的時候,天色已經過了正午最烈的時段。
黃家豪坐進車裡,司機發動引擎,車子沿著太子道東一路向北,穿過獅子山隧道,駛入吐露港公路。
車窗外,九龍密集的樓宇漸漸被拋在身後,視野逐漸開闊起來,遠處的大埔山巒在薄霧中若隱若現。
大埔工業園區,到了。
這一片工業用地佔地二十五萬平方呎,比新蒲崗那塊地大了一倍有餘。
五棟五層高的工業大樓整齊地排列在園區內,灰白色的外牆在陽光下顯得有些陳舊,但整體的秩序感還在。
這裡是康力科技的主廠區,也是黃家豪接手這家老牌電子企業之後,最為倚重的生產據點。
車子在廠區門口停下,李國棟已經站在那裡等著了,身後還跟著幾個身穿工裝的中層管理人員。
此李國棟非彼李國基。兩人同姓不同名,一個是管地產的,一個是管制造的。
李國棟是個典型的製造業老將,說話做事都帶著一股車間裡錘鍊出來的實在勁兒,跟李國基那種精明的商界做派截然不同。
“老闆,歡迎指導工作。”李國棟迎上前來,雙手握住黃家豪的手,用力搖了搖。
“李經理客氣了。”黃家豪笑著回應,目光越過他的肩膀,看向廠區內那幾棟工業大樓,“走,帶我進去看看。”
李國棟引著黃家豪往裡走,邊走邊介紹,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帶著多年積累下來的底氣。
“老闆,這裡是康力科技的主力生產基地。目前主要生產映象管電視機,從十四寸到二十一寸,幾個主流尺寸都在做。
生產線有三條,滿負荷運轉的話,月產能大概在兩萬臺左右。”
“產能利用率呢?”黃家豪問。
“目前大概七成。”李國棟如實回答,沒有刻意粉飾,“市場行情這兩年不太好,出口定單有所下滑,內銷倒是穩住了。
不過我們最近在談幾個新客戶,如果能拿下來,年底前能把利用率拉到九成以上。”
黃家豪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做到七成的產能利用率,在當前的市道下已經算是不錯了,他見過不少工廠連五成都開不滿。
一行人走進其中一棟工業大樓。一樓的車間裡,生產線正在運轉,傳送帶上整齊地排列著半成品的電視機外殼,工人們在流水線上各司其職,焊接、組裝、測試,一道道工序有條不紊。
空氣中瀰漫著焊錫和塑膠的混合氣味,對於不常進工廠的人來說可能有些刺鼻,但黃家豪聞著倒覺得親切。
這是他最早接觸實業的起點,那種機器的轟鳴聲和工人的專注神情,讓他感到踏實。
“老闆,這是電視機的總裝線。”李國棟指著其中一條生產線,“從線路板外掛到整機裝配,再到老化測試、包裝入庫,全流程都在這裡完成。
我們去年做了一次技改,生產效率比之前提升了大概百分之十五。”
黃家豪沿著生產線慢慢走著,不時停下來和線上的工人聊幾句。
一個看起來四十出頭的女工正在做最後一道測試工序,手上動作乾淨利落。
黃家豪問她在這幹了多久,她抬起頭,露出一口白牙:“老闆,我在這幹了五年了,從這條線開的那天就在。”
黃家豪在心裡默默記下了這個數字。一家工廠的核心資產,不僅僅是機器和廠房,更是這些在流水線上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堅守的老工人。
走到車間盡頭,黃家豪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整條生產線。
傳送帶還在轉動,工人們還在忙碌,一切都在正常運轉,但他知道,這種“正常”背後,是康力科技這些年一直在做的艱難調整。
“李經理,下一步生產白色家電的準備情況怎麼樣了?”黃家豪轉過身來問道。
李國棟點頭,眼睛裡閃過一絲興奮的神色:“是的,老闆。電視機這個市場,競爭越來越激烈,利潤率在持續走低。
根據你的指示,我們將進一步往白色家電方向拓展,包括冰箱、洗衣機、空調等。
這幾個品類的市場空間比電視大得多,而且康力的品牌在渠道里還有一定的號召力,切入進去不是沒有機會。”
“有具體的計劃嗎?”
“初步想法是先上冰箱生產線。”李國棟回答得很認真,“我們做了一些市場調研,香港本地的冰箱需求每年大概在十萬臺左右,目前主要被日本品牌把持。
如果我們能做到價效比比日本貨高兩成,搶下一部分市場份額是完全有可能的。
當然,前期投入不小,生產線改造加上技術引進,大概需要五六千萬。”
黃家豪聽完,沒有立刻表態。五六千萬的投資不是小數目,需要通盤考慮。
“這個方向可以考慮,但你回去要做一個詳細的可行性報告給我,資料要紮實,不要拍腦袋。”黃家豪說。
“明白。”
視察完電視機生產線,李國棟又帶著黃家豪參觀了旁邊一棟樓裡的塑膠製品廠。
這是最近才從新蒲崗搬遷過來的,裝置還在陸續安裝除錯中,但部分生產線已經開始了試生產。
注塑機轟隆隆地運轉著,將加熱後的塑膠顆粒注入模具,幾秒鐘後,一個個成型的塑膠部件就被工人取了出來。
這是黃家豪一直以來堅持的原則,能整合的就整合,能集中的就集中,分散作戰、各自為政的時代已經過去了。
視察結束後,一行人回到辦公樓的小會議室。黃家豪坐下來,接過李國棟遞來的一杯茶,喝了一口,然後開始做指示。
“李總,關於工廠佈局,我有幾個想法,你記一下。”
李國棟立刻開啟筆記本,筆尖抵在紙上,做好準備。
“屯門的五金廠、元朗的包裝廠、西貢的工廠、還有觀塘的電子裝配廠——這幾處的生產業務,都要往大埔這邊集中。”
黃家豪的語氣不容置疑,“分散在那麼多地方,管理成本太高,物流效率太低,而且不利於質量管控。
能合併的合併,能搬遷的搬遷,全部往這裡收攏。”
李國棟飛快地記著,但眉頭微微皺了起來。他抬起頭,斟酌了一下措辭:“老闆,大埔這邊的廠區雖然不小,但要容納這麼多工廠的業務,恐怕有些吃力。
目前的二十五萬呎用地,五棟工業大樓,已經用掉了七成左右的空間。
如果把屯門、元朗、西貢、觀塘這幾處都搬過來,空間確實不太夠。”
黃家豪早就想到了這個問題。他放下茶杯,目光平靜地看著李國棟:“如果不能全部安置在大埔,那就往蛇口工業園搬。”
蛇口工業園。
這個名字一出來,在座的人都安靜了一瞬。
那是內地改革開放的前沿陣地,各種政策優惠和成本優勢對香港製造業來說有著巨大的吸引力。
但畢竟是要跨過後海灣去辦廠,對於這些習慣了在香港運作的管理層來說,多少有些陌生和不安。
“蛇口那邊,”黃家豪繼續說,“用地成本比香港低得多,人工成本更是天壤之別。
而且那邊的政策很靈活,外資企業有稅收優惠,出口通關也比香港方便。
康力科技要想做大,不可能永遠窩在香港這一畝三分地上。”
李國棟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他不是看不清這個趨勢,只是身在其中,總有一種“故土難離”的情結。
但老闆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了,他也知道這不是商量,是方向。
“老闆,我明白了。”李國棟合上筆記本,“我會盡快派人去蛇口接洽,瞭解一下那邊的用地政策、審批流程、配套設施這些具體情況。”
“好。”黃家豪站起身來,拍了拍李國棟的肩膀,“關鍵時刻,我會親自北上,去蛇口實地考察。
你先把前期工作做好,把需求摸清楚,不要到時候去了兩眼一抹黑。”
“明白。”
黃家豪走到窗邊,望了一眼窗外的廠區。五棟工業大樓靜靜地佇立在午後的陽光下,灰白色的牆面被鍍上了一層金色。
這片土地上,曾經生產出無數臺電視機,走進香港的千家萬戶。而現在,它即將承擔起更大的使命。
如果一切順利,香港將來只會保留兩處生產基地,一處是大埔的主廠區,另一處是沙田火炭的音響和電路板工廠。
其餘的業務,要麼集中整合,要麼北遷蛇口。
這是一盤大棋,而落子的第一步,就從今天開始。
…
…
…
這次大埔視察,直到晚上7點才結束。
他在工廠餐廳簡單吃了一點“員工餐”。當然,這並不是普通員工的飯菜,而是有魚有肉的高管餐。
從大埔出發回城,已經是晚上8點。
黃家豪吩咐司機繞道去一趟好又多生鮮深水埗門店。這家店他上次來過,印象還在,打算順路再看看那邊的經營情況。
車門推開,深水埗潮溼的空氣湧了進來,帶著街邊魚檔和燒臘鋪混在一起的煙火氣。
黃家豪沒有立刻走進好又多,而是站在路邊,偏過頭看了一眼隔壁那家“大生生鮮”。
綠色的招牌在夜色裡亮得扎眼,門頭上還掛著“開業特惠,全場八折”的紅色橫幅。
他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兩秒,嘴角動了一下,沒出聲。
貼身競爭,開到了眼皮子底下。
他在心裡把這條資訊擱下,沒有發作。張奮豪沒有彙報,這裡面可能有原因,也可能沒有。
在沒有聽到解釋之前,他不打算提前下判斷。
轉身走進好又多生鮮,門口的感應器發出“滴”的一聲輕響。
店裡的燈管白得有些晃眼,冷氣開得很足,但那種過了晚高峰之後的冷清是遮不住的。
菜架上的葉菜被挑揀得七零八落,剩下的大多是賣相不太好的邊角料,蔫著葉子,歪著身子。
有幾排貨架上貼著醒目的黃色標籤:“6折”,數字用粗體紅字列印,旁邊註明“今日鮮,售完即止”。
一位穿著碎花衫的師奶正彎腰在打折區挑挑揀揀,拿起一盒菜心翻過來看日期,又放下,換了一盒。
黃家豪從她身邊走過,餘光掃了一眼購物車裡的東西:一包打折的番茄,兩根黃瓜,一小袋特價排骨。
他走到蔬菜區中間,隨手拿起一盒包裝完好的娃娃菜,看了看封口日期,又看了看貼在上面的6折標價,放下。
黃家豪在人流稀疏的過道里走了一圈,偶爾停下來,偶爾問一句“這個什麼時候上的”,聲音不大,但理貨員被他身後跟著的幾名安保人員弄得有些緊張,回答得結結巴巴。
他最後走到收銀臺旁邊,看了一眼收銀系統的螢幕,又掃了一眼正在收銀臺前排隊的兩個人,手裡各自拎著不多幾樣東西。
他轉身往店門外走,對身邊的安保人員說了一句:“走吧。”
回到車上的時候,街對面的霓虹燈已經換了一輪顏色。他靠在座椅上,閉了一下眼,對司機說:“回白加道。”
沒有提大生生鮮,沒有提張奮豪,也沒有提這趟看到的任何問題。
車子駛出深水涉,融進夜色裡的車流。後視鏡裡,好又多的白色燈光和大生生鮮的綠色招牌並排亮著,越來越遠。
…
…
…
翌日,上午十點。
弘利大廈的電梯門剛一開啟,黃家豪就看見了張奮豪。
他就站在辦公室門口,西裝筆挺,手裡拿著一個資料夾,看樣子已經等了一陣子。
“老闆,早。”張奮豪微笑著推開辦公室的門,動作殷勤而自然。
“早。”
黃家豪頭也沒回,徑直走向辦公桌,坐下,沒有多餘的動作,也沒有多餘的眼神。
張奮豪跟在後面,心裡卻遠沒有表面那麼從容。
昨天晚上訊息就傳到了他耳朵裡,老闆去了深水埗好又多,看到了隔壁的大生生鮮,臉色不好看。
至於這個“不好看”是什麼程度,傳話的人沒說清楚,但張奮豪心裡明白,能讓身邊人特意遞話過來的,絕不是一般的不好看。
他連夜加了班。把好又多深水埗店近一個月的銷售資料調出來看了一遍,又把大生生鮮那家店的開業時間、面積、品類結構翻了個底朝天,甚至還讓人去拍了幾張店內的陳列照片。
做完這些,他仍然覺得不踏實,又把今年新店的拓展計劃表重新過了一遍,把幾個關鍵節點的截止日期往前調了調。
做到凌晨兩點,他才合上資料夾。躺在床上卻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裡反覆轉著一個念頭:老闆到底看到了什麼?是商品結構出了問題,還是店員的精氣神不行?抑或是,單純就是那家貼身開的大生生鮮惹的?
他不敢賭。
所以今天一早他就到了公司,在黃家豪辦公室門口等著,手裡捏著昨晚整理出來的那沓材料,像捏著一張答卷,等著考官落筆打分。
“老闆,昨天晚上去視察好又多啦?”張奮豪站在辦公桌對面,笑容穩穩地掛在臉上,語氣輕鬆得像在聊天氣,“我特意一早過來,聽聽您的指示。”
“你先坐。”黃家豪終於抬了一下眼皮,開口說道,“旁邊那家大生生鮮,怎麼回事?”
張奮豪心裡那塊石頭落了地。
找到了。
問題找到了。
不是陳列,不是服務,不是打折標牌貼歪了,而是競爭對手。
他瞬間釋然,甚至在心裡輕輕吁了口氣。只要找到了根源,事情就好辦了。
他最怕的不是老闆發火,而是老闆發火卻不說原因,讓他自己去猜。
那種猜來猜去、最後發現猜錯了的滋味,他嘗過,不想再嘗第二次。
張奮豪稍稍坐直了身子,翻開資料夾,語氣平穩下來,像是在做一次例行業務彙報:
“這家大生生鮮,是大生銀行馬家馬清揚的個人產業。他的定位和我們高度重合,也是走中高階生鮮路線。
不過根據目前的跟蹤資料,雖然貼身競爭對我們有一定影響,但影響不算太大…”
“影響不大?”
黃家豪打斷了他。這四個字說得很慢,像是每個字都單獨從嘴裡拿出來的。
“任何人的貼身競爭,就是挑釁。對於任何挑釁我的人,”黃家豪靠在椅背上,目光平平地看過來,語氣沒有任何起伏,但張奮豪後背已經開始發緊,“要堅決還回去。”
張奮豪頭皮一麻。
不是那種被罵之後的火辣辣,而是一種從上到下的、細密的、順著脊椎骨往下爬的涼意。
他太瞭解老闆了。黃家豪不是一個喜歡拍桌子摔杯子的人,恰恰相反,他越平靜,事情就越大。
你永遠看不出他到底在想什麼,但你知道,他在想。
“是。”張奮豪點頭,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度。
辦公室裡安靜了兩秒,冷氣機出風口發出輕微的嗡鳴聲。
黃家豪伸手拿過桌上的保溫杯,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水,擰上,放下。
動作不緊不慢,像是在給張奮豪留出消化的時間。
“我們現在有幾家店?”
“我們目前有三家老店,生意一直比較穩。”張奮豪迅速進入彙報狀態,語速比剛才快了一些,像是要用資料和行動來沖淡剛才那一瞬間的緊張,“今年計劃新開五家,選址工作已經完成了大半,有兩家已經簽了意向協議。”
“那大生生鮮有幾家?”
“大生生鮮目前一共有五家店。”
“也就是說,”黃家豪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一下,“他們還有兩家店,沒有跟我們貼身競爭?”
張奮豪在心裡迅速過了一遍地圖。大生生鮮五家店的分佈,他昨晚看了不下十遍,每個點位都記得清清楚楚。
其中兩家確實開在好又多旁邊,一左一右,像兩隻眼睛盯著他們的生意。
另外三家,一家在跑馬地,一家在九龍城,還有一家在北角,目前周邊沒有好又多的門店。
“應該是三家。”張奮豪糾正道,“他們只有兩家跟我們貼身競爭,另外三家的位置相對獨立,目前還沒有直接衝突。”
黃家豪聽完,停了兩秒。
然後他開口了,語速不快不慢,像是在交代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情:“這樣。那幾家沒有直接衝突的,你去旁邊也開一家。我們主動貼上去。”
張奮豪愣了一下。
“他要貼身競爭,那就讓他貼。”黃家豪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彷彿在說的不是一場商戰,而是一道算術題。
“他以後每開一家店,你必須貼身開一家。至於其它新店,按照原計劃繼續開拓,該開在哪裡就開在哪裡,不要因為這件事打亂節奏。”
張奮豪聽完,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這不是簡單的還手,這是要扛上了。
老闆的意思再清楚不過,絕不做防守,而是對等回應。
你貼我一家,我貼你一家;你開在哪裡,我就開在你旁邊。這不是生鮮零售的競爭,這是態度。
“明白了,老闆。”張奮豪站起來,把資料夾合上,聲音已經恢復了平靜,“我下午就去調整選址方案。”
黃家豪沒有再說什麼,拿起了桌上的檔案,開始翻看起來。張奮豪識趣地退出辦公室,輕輕帶上了門。
走廊裡,他站了幾秒鐘,從口袋裡掏出紙巾,擦了一下額頭。然後深吸一口氣,直接回公司找拓展部商議工作。
從今天起,大生生鮮不再是隔壁的競爭對手,而是靶子。老闆畫了個圈,他得把箭射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