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踢到鐵板
翌日。
天剛矇矇亮,香港的街頭已經熱鬧起來。
報攤老闆們像往常一樣開啟鐵皮棚子,將一捆捆報紙雜誌碼放整齊。但這一天,所有報攤上最顯眼的位置,都擺著同一份報紙《天天日報》。
頭版頭條,黑體大字赫然在目:“報攤遭人縱火,誰在威脅香港的X聞自由?”
文章沒有點名道姓,但字裡行間處處指向東方報社。
評論員以犀利的筆觸寫道:“有人以暴力手段強迫報攤推介自家刊物,不從則威脅,威脅不成則縱火。
這種行為,與社團何異?香港是法治社會,絕不容忍任何形式的暴力與恐嚇。”
文章旁邊,配發了周福來報攤被燒後的現場照片。
燒焦的鐵皮、倒塌的支架、滿地灰燼,觸目驚心的畫面讓每一個看到報紙的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天天日報》的記者團隊兵分多路,深入採訪了數十個報攤老闆。
有人願意出鏡,有人害怕報復只敢匿名,但所有人都說出了同一個事實。
東方報社發行部門長期以來以強硬手段逼迫報攤優先推介其刊物,稍有不滿便惡語相向,甚至動手打砸。
“這不是第一回了。”一位在旺角擺攤二十多年的老報販在採訪中說道,“當年他們推《東方日報》的時候就是這樣,如今又輪到雜誌了。我們這些小本生意的人,敢怒不敢言啊。”
報道一出,輿論譁然。
《星島日報》《明報》《工商日報》等多家報紙迅速跟進,紛紛發表社評譴責暴力行為。
報攤行業協會召開緊急釋出會,公開呼籲警方徹查縱火案,嚴懲幕後黑手。
整個香港傳媒圈,在這一天罕見地站到了同一條戰線上。
不是因為大家都喜歡《天天日報》,而是因為所有人都清楚,今天燒的是周福來的攤子,明天燒的,可能就是自己的底線。
…
…
…
東方報社。
馬成發還沒來得及喝一口早上泡的茶,外面的喧譁聲就先傳了進來。
那是上午九點剛過,東方報社的大樓里正是最忙碌的時候。
編輯部的電話響個不停,發行部的人在走廊裡跑來跑去,印刷車間的機器轟鳴聲從樓下隱隱傳來。
一切看起來跟平常沒什麼兩樣,除了空氣中瀰漫著的那一絲若有若無的緊張。
馬成發坐在二樓的辦公室裡,手裡拿著那份《天天日報》,頭版上週福來報攤被燒的照片讓他覺得有些刺眼。
他把報紙翻過來扣在桌上,端起茶杯剛送到嘴邊,門突然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不是敲門,是直接推開。
一個穿著深色西裝的中年男人站在門口,身後跟著十幾個身穿制服的警察,走廊裡瞬間被擠得滿滿當當。
那些警察腰上彆著槍,手上戴著白手套,表情嚴肅得像是在執行什麼重大任務。
報社的職員們被攔在走廊兩頭,有人探頭探腦地張望,有人縮回了自己的座位,大氣都不敢出。
帶頭的那位阿Sir掃了一眼辦公室,目光落在馬成發和馬成坤兄弟倆身上,“馬成發先生是哪位?請他配合我們走一趟。”
辦公室裡安靜了一瞬。
馬成坤的手指微微顫了一下,但臉上的表情還算鎮定。
他緩緩放下手中的筆,身體微微前傾,像是在判斷眼前這個陣仗的分量。
十幾個刑事調查科的警察親自上門,不是請去警局錄口供,而是直接喊出了“馬成發”的名字,這意味著什麼,他心裡比誰都清楚。
馬成發就沒那麼鎮定了。他端著茶杯的手僵在半空中,杯裡的茶水晃了晃,灑了幾滴在桌面上。
他的臉色先是變白,然後又漲紅,嘴唇動了動,目光在門口那群警察身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那個帶頭的阿Sir身上。
“我是馬成發,怎麼了?你們憑什麼闖進來?香港是講法律的,你們有拘捕證嗎?沒有拘捕證,我告你們私闖…”
話音未落,帶頭的阿Sir從西裝內袋裡抽出一張摺好的紙,不緊不慢地展開,正面朝上,遞到馬成發麵前。
紙張是標準的官方格式,上面蓋著紅色的印章,字跡工整而冰冷。
“看清楚,這是西區裁判署直接簽發的拘捕證。”阿Sir的語氣平靜,“不是警署的傳喚,是裁判署的拘捕令。
你現在只有一條路,跟我們走,去西區裁判署接受聆訊。”
馬成發的臉色徹底變了。
他盯著那張拘捕證看了好幾秒,上面的字他每一個都認識,但連在一起讀,卻像是在讀一紙判決。
西區裁判署直接發拘捕令,這意味著案件已經被定性為需要司法介入的嚴重事件,而不是普通的街頭糾紛。
通常情況下,警方辦案的流程是先錄口供、再調查、然後才決定是否起訴,起訴之後才上法庭。
而這一次,裁判署直接跳過了前面的所有步驟,像是一把刀從天而降,連躲都來不及躲。
馬成坤也站了起來,快步走到弟弟身邊,低頭看了一眼那張拘捕證,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復了鎮定。
他轉向那個阿Sir,聲音壓得很低,“阿Sir,我想問一下,我弟弟被指控的是什麼罪名?
在律師到場之前,他有權保持沉默,也有權知道具體的指控內容。”
“到了裁判署,自然會說清楚。”阿Sir沒有多解釋,側頭朝身後的警察使了個眼色,“帶走。”
一個年輕的警察走上前,從腰間取出一副手銬,金屬碰撞的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刺耳。
馬成發看到那副手銬,整個人像是被電擊了一樣,猛地往後退了一步,聲音陡然拔高了好幾度:“憑什麼拷我?我還沒有被裁定有罪!你們這是濫用職權!我要找律師!我要…”
“成發!”馬成坤厲聲喝住了弟弟,聲音不大,但很重。
他上前一步,按住馬成發的肩膀,“冷靜一點。跟他們走,不要反抗。
我馬上聯絡律師,你在裁判署什麼都不要說,等律師到了再開口。”
馬成發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但對上哥哥那雙沉得像深潭的眼睛,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深吸了一口氣,把雙手伸了出來。
手銬扣上的那一刻,整個辦公室安靜得能聽見金屬咬合的聲音。
十幾個警察簇擁著馬成發走出了辦公室,穿過走廊,經過那些目瞪口呆的報社職員身邊,下了樓梯,出了大門,坐進了停在路邊的警車。
引擎發動的聲音傳來,警車駛入車流,漸漸消失在街角。
馬成坤站在二樓的窗前,目送那輛警車遠去,手指無意識地在窗框上敲著。他的臉色很難看,眉心擰成了一個深深的結。
他轉身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一個號碼,“老趙,你馬上來一趟,帶上最好的刑事律師。
成發被帶走了,西區裁判署,九點半提堂。對,直接去裁判署,我在那裡等你。”
掛掉電話,他又撥了第二個號碼,這次是打給父親的。
電話那頭響了很久才接通,馬惜如的聲音從遙遠的臺灣傳過來,帶著一種疲憊的沙啞。
馬成坤把事情的經過簡短地說了一遍,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最後只回了一句:“花錢,請最好的律師,不要怕花錢。”
上午九時三十分,西區裁判署。
法庭不大,旁聽席上坐滿了人。
馬成坤帶著兩個弟弟坐在前排,旁邊是一個穿著黑色律師袍的中年男人,姓趙,是香港最貴的刑事辯護律師之一,光是出庭費就要五萬港幣起步。
趙律師面前攤著厚厚一沓檔案,正低著頭快速翻閱,眉頭微微皺著。
馬成發被帶上被告席的時候,手上已經沒有了手銬,但臉色依然難看。
他穿著一件皺巴巴的格子西裝,頭髮有些凌亂,跟幾個小時前在辦公室裡那個意氣風發的樣子判若兩人。
他站在被告席後面,目光在旁聽席上掃了一圈,找到哥哥的身影,微微點了點頭,像是在說“我沒事”。
主控官站起來,宣讀了馬成發的兩項控罪。
第一項,指他於本月在灣仔恐嚇報攤經營者周福來,言語和行為對受害人構成了精神威脅和人身安全威脅。
第二項,指他與本月灣仔報攤縱火事件有關,警方已掌握相關證據和線索,有合理理由懷疑其參與或指使了該犯罪行為。
整個提訊過程只用了二十分鐘。馬成發的律師沒有做任何實質性的辯護,只是按照程式確認了當事人的基本資訊和聯絡方式,並提出了保釋申請。
趙律師的策略很明確,在現階段不跟控方硬碰硬,先把人撈出來,後面再慢慢打官司。
法官聽取了雙方的陳述後,當庭批准了保釋申請。
保釋金十萬港幣,馬成發不得離開香港,護照交由法庭保管,每二十四小時需要到指定警署報到一次。
如有違反,保釋立即撤銷,直接收押候審。
馬成發當庭簽署了保釋檔案,趙律師替他從銀行賬戶裡劃了十萬港幣的保釋金。
不到中午,馬成發就已經走出了裁判署的大門,陽光照在臉上,他眯了眯眼睛,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像是從一個噩夢裡醒來。
但他不知道的是,這僅僅是一個開始。
回到東方報社已經是中午十二點多了。馬成發麵色鐵青地坐在沙發上,把領帶扯鬆了,一句話也不說。
辦公室裡的氣氛有些壓抑,所有人都低著頭,沒人敢說話。
馬成坤親自給弟弟倒了一杯水,放在他面前,“老二,別太擔心。我已經安排了全港最好的律師團隊,趙律師你見過了,他在刑事辯護這一塊從來沒輸過。你不會有事的。”
其他兩個弟弟也紛紛圍上來,七嘴八舌地安慰。
馬成康拍了拍馬成發的肩膀,說:“二哥,咱們馬傢什麼風浪沒見過?伯父當年那麼大的事都扛過來了,這點小案子算不了什麼。”
最小的馬成國也跟著附和:“就是,別往心裡去,該吃吃該喝喝,律師會搞定的。”
馬成發抬起頭,看著哥哥弟弟們關切的目光,硬生生擠出一個笑容。
他清了清嗓子,“大哥說得對,我沒那麼脆弱。周福來那件事,我們又沒有動他一根毫毛,最多就是找他談談心。
恐嚇?什麼叫恐嚇?說幾句重話也算恐嚇?香港是講法律的,法律講證據,他們有什麼證據?”
他頓了頓,“至於那個縱火案,更是跟我八竿子打不著關係。
鐵頭那老東西自己惹的禍,憑什麼算到我頭上?警方的懷疑不能成為證據,這個道理我懂。”
馬成坤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終於鬆弛了一些,露出了今天第一個笑容。
他拍了拍弟弟的後背,語氣輕鬆起來:“這才對嘛。有大律師撐腰,總比我們自己瞎忙活強。
趙律師那種人,天生就是賺這種錢的,誰叫我們馬家有的是錢呢?
有錢能使鬼推磨,這個案子,花多少錢我都給你擺平。”
馬成發被哥哥這番話逗笑了,這次的笑比剛才自然了許多,笑聲在辦公室裡迴盪開來。
其他幾個兄弟也跟著笑了起來,氣氛終於不那麼沉悶了。
“哈哈…”
笑聲很大,大得蓋住了窗外隱約傳來的警笛聲。
馬成坤笑著笑著,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變得嚴肅認真起來。
他總覺得,這件事沒那麼簡單。心裡隱隱有一種預感,這一次,馬家可能踢到了一塊鐵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