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此消彼長
七月的香港,街頭巷尾都瀰漫著一股躁動的氣息。
百老匯院線那十四家戲院,這些天就沒消停過。
舞獅隊三天兩頭在門口敲鑼打鼓,金紅相間的獅子踩著梅花樁上躥下跳,引得路人裡三層外三層地圍觀。
有懷抱著嬰兒的師奶駐足張望,有剛下班的白領掏出相機拍照,就連原本只是路過買菜的阿婆,也拎著菜籃子站在人群裡看了半天熱鬧。
本來沒打算看電影的人,被這陣仗一鬧騰,也忍不住多瞧了兩眼戲院門口那張大紅海報。
三個青春少女笑靨如花,後面一個穿清朝官服的男人做著鬼臉,喜慶得扎眼。
邵氏和嘉禾的反應不算慢。頭兩天被百老匯搶了風頭,兩家院線的高管估計都沒睡好覺。
第三天開始,邵氏旗下的戲院門口也熱鬧起來了。舞獅、敲鼓,一樣不少。
嘉禾更是大手筆,直接在幾家旗艦戲院門前搭起了小舞臺,請來藝人表演助興,場面搞得比百老匯還大。
四家院線,三家打得火熱。
百老匯推《開心鬼》,邵氏猛攻《摩登土佬》,嘉禾全力護航《師弟出馬》。
你請舞獅,我請樂隊;你掛燈籠,我拉橫幅。
街頭巷尾到處都是電影海報,報紙副刊的廣告一天比一天大。
香港市民算是開了眼界,往年暑期檔也有競爭,但像今年這樣三家院線正面硬剛、誰也不肯退讓半步的場面,還真不多見。
媒體自然樂得推波助瀾。
《明報》《星島日報》《天天日報》輪番報道這場“暑期檔大戰”,有影評人撰文分析三部電影的優劣,有記者蹲守戲院門口數人頭,還有人跑去採訪街頭市民:“您看好哪一部?”
連坊間都跟著湊起了熱鬧。據說好些社團私下開了盤口,賭三部片子最終誰能拿下票房冠軍。
賠率每天都在變,賭徒們拿著報紙上的宣傳攻勢當參考指標,煞有介事地分析來分析去。
唯獨金公主院線,安安靜靜地躲在旁邊看戲。
那邊三家打得頭破血流,這邊金公主排了幾部小成本電影上去,不聲不響,既不請舞獅也不打廣告,彷彿這場暑期檔混戰跟自己毫無關係。
有記者跑去採訪金公主的工作人員,對方只是笑笑說:“我們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
這話傳到黃家豪耳朵裡,他差點笑出聲來。
別人以為他在百老匯投了那麼多廣告費,是為了跟《師弟出馬》硬碰硬,爭個票房高低。
但黃家豪心裡清楚得很,能不能打贏成龍,他根本沒底。
那畢竟是成龍啊,去年的票房冠軍,今年簽約嘉禾後的第一部作品,全香港都在盯著。
他真正高興的,是另外一件事。從百老匯開始搞舞獅宣傳的那一刻起,邵氏和嘉禾就被拖進了這場宣傳戰。
他們不得不跟進,不得不加碼,不得不把資源往暑期檔傾斜,無意中形成暑期檔這個概念。
而媒體的報道,從“百老匯戲院舞獅慶賀”變成“三大院線暑期檔混戰”,再變成“《開心鬼》《摩登土佬》《師弟出馬》三強爭霸”。
每一篇報道,每一次討論,都在幫《開心鬼》做免費宣傳。
全香港幾十家報紙雜誌,天天幫他炒新聞。
這筆賬,黃家豪算得門清。他在《天天日報》上砸的廣告費,不過是點火用的火柴。
真正燒起來的,是邵氏和嘉禾跟進投入的宣傳資源,是媒體鋪天蓋地的免費報道,是全香港市民茶餘飯後的熱烈討論。
火已經燒起來了,而且越燒越旺。
眼瞅著上映日期一天天近了,黃家豪讓人去打聽另外兩家的首映時間。訊息傳回來的時候,他愣了好一會兒。
嘉禾那邊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既然程龍的《師弟出馬》,首映日竟然跟《開心鬼》撞了個正著。同一天,同一檔期,正面硬剛。
邵逸夫倒是精明得很。老爺子在影壇摸爬滾打了幾十年,什麼場面沒見過。
他沒跟著湊這個熱鬧,把《摩登土佬》的首映往後挪了一週,穩穩當當地排在兩部片子後面。
黃家豪想了想,倒也覺得合理。
邵逸夫手裡有南洋一百多家戲院打底,《摩登土佬》就算在香港晚一週上映,外埠市場一樣能賺得盆滿缽滿。
與其擠在正面對決裡拼個頭破血流,不如等第一波戰火燒完了再入場,坐收漁翁之利。
這才是老狐狸的做法。
不過黃家豪沒空去琢磨邵逸夫的算盤。他的眼睛,盯在嘉禾那邊。
《師弟出馬》同天上映。訊息傳開後,媒體徹底瘋了。
“成龍對陣新人導演”“嘉禾VS百老匯”“兩部喜劇片同日開畫”。標題一個比一個聳動。
這個暑假,香港的銀幕上,一場好戲才剛剛開始。
…
…
…
盛夏的銅鑼灣,熱風裹著柏油路的焦味,把街邊的旗幌吹得獵獵作響。
黃家豪攥著電影票,跟著人群往百老匯戲院裡走。
票是提前拿到的,燙金字型印著“《開心鬼》首映”幾個字,在掌心硌出淺淺一道痕。
戲院裡頭冷氣開得足,與外頭的暑熱撞出一身雞皮疙瘩。
一千個座位的龍頭戲院,座位從後往前呈緩坡鋪開,深紅色的絨面座椅在燈光下泛著舊舊的光澤。
黃家豪坐下,目光卻不自覺地四下掃了一圈。
觀眾陸陸續續進來,多是拖家帶口的,大人牽著孩子,老人拄著柺杖,偶爾有幾個結伴的年輕人。
《天天日報》上整版整版的廣告鋪了好些天,按說這樣的宣傳力度,今天不該是這副光景。
可事實就擺在這兒。
距開場還有五分鐘,他飛快地在心裡過了一遍數。一千個座位,空著的少說也有兩百來個。
銅鑼灣百老匯是整條院線的頭牌,位置最好,裝置最新,連這兒的上座率都只在七八成之間晃盪,其他戲院只會更難看。
黃家豪把眉頭壓低了。
他入行這些年,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一部電影的前三天票房,幾乎就定了它整個放映週期的命。
首日上座率不足八成,擱在平日裡或許還能怪天氣、怪檔期、怪一百種偶然因素。
但今天不行,宣傳鋪天蓋地,該知道的人全都知道了。
在這樣的前提下交出一份這樣的成績單,不是運氣的事,是片子本身沒把場子撐起來。
正盤算著,後排又進來幾個人,腳步聲在空曠的戲院裡格外清晰。
他們低聲說著話,在他身後隔了兩排坐下,話題斷斷續續飄過來——是在議論嘉禾那邊今天也是全線聯映。
黃家豪沒回頭,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
此刻在百老匯的辦公室裡,江志強面前的菸灰缸裡已經堆了四五個菸頭。他反覆看著腕上的表,坐不住,又不知道該站起來做什麼。
助理第三次推門進來,手裡拿著個資料夾,嘴上直接報了數字:“銅鑼灣百老匯那邊,七成五左右。整個院線平均下來只有五成。”
江志強聽完,反而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像一塊石頭落了地,又像是在掂量什麼。他頓了頓:“過半了,比我想的好。”
助理站在辦公桌前沒動,等著他往下說。
江志強沒再開口,只是把菸灰缸往旁邊推了推,騰出一塊乾淨的地方,把資料夾開啟。
“嘉禾那邊的情況呢?”
“還沒傳過來。已經安排人去踏場了,一有訊息就回傳。”
江志強“嗯”了一聲,把資料夾合上,又開啟。
他知道,今天這日子,票房已經不是票房本身的事了。
那些天花出去的宣傳費,光舞獅一項就十幾萬,如果只為了票房,犯不著這麼鋪張。
這是在劃地盤,是在讓全行的人都看清楚,百老匯從此是桌面上能坐穩一把椅子的人了。
邵氏那邊倒是會盤算,直接把《摩登土佬》推後了一星期,巧妙地繞開了這場短兵相接。
鄒文懷卻沒得選。這一仗他躲不掉,往後爭片源、爭檔期、爭院線,樁樁件件都得靠今天這場硬仗來撐底氣。
電話鈴響起的時候,江志強幾乎是撲過去的。
“長潭戲院滿座!”聽筒裡傳來急促的聲音。
他攥著話筒的指節微微發白。
不到兩分鐘,第二個電話接踵而至:“香洲戲院全滿!”
第三個緊跟著:“皇后戲院也滿了!”
第四個、第五個……電話一個接一個地打進來,每一通報的都是同樣的訊息,嘉禾那邊的戲院,又滿了一家。
江志強握著話筒,臉色一點一點沉下去。
嘉禾旗下十九家戲院,九家座無虛席,六家上座率超過八成,剩下的最差也有七成。
辦公室裡安靜得能聽見空調運轉的嗡嗡聲。助理站在角落裡,不知道該說什麼。
江志強放下電話,重新坐回椅子裡,拿起桌上的煙,點了一根。
煙霧升起來的時候,他看著窗外被切成梯形的那片光,心想:今天這一仗,輸贏已經擺在明面上了。
香港就這麼大,看電影的人就那麼多。嘉禾那邊多坐一個人,百老匯這邊就少坐一個人。
此消彼長,資料不會騙人。
銅鑼灣百老匯戲院裡,銀幕上的光已經亮了。
黃家豪坐在暗處,看著那些面孔在光影裡明滅。身後的議論聲停了,所有人都安靜下來,被畫面吸了進去。
他想起進來時看到的那些全家老小,想起那些廣告,想起這一整個夏天所有人為這部片子投進去的東西。
銀幕上的人正在笑,而他坐在黑暗中,怎麼也笑不出來。
外面街上,暑氣還沒散。霓虹燈次第亮起來,照著來來往往的人。有些人剛從戲院裡出來,有些人正要進去。
香港的夏天總是這樣。熱鬧是熱鬧的,但熱鬧底下藏著的東西,要過很久很久之後,才會被人真正看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