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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水閘

宋衛東的訊息比預期的來得要早一些。

週三上午,林舟剛開完晨會回到辦公室,就看見手機螢幕上躺著一條未讀訊息,發信時間是八點四十七分。

“翻到了,河運管理處內部檔案目錄裡確實有一條水閘東側值班室施工記錄,編號H-017-02,附了一張手繪位置圖。原件在市城建檔案館地下庫房,編號跟你手上的移交清單對得上。我已經打了電話,你可以直接去調閱,報我名字就行。”

訊息後面跟了一張照片,拍的是那張手繪位置圖的一角,線條簡潔,畫了一個矩形方塊代表值班室,旁邊標註了兩個尺寸,下面用鉛筆寫著“2002年填埋,頂板已完成封閉處理”。

林舟把照片放大看了兩遍,那張圖的比例尺和標註方式跟劉長河測繪圖上的習慣幾乎一樣。

他放下手機,給周曉雨發了條訊息:“上午我去城建檔案館一趟,舊改公司那邊的租賃意向書你繼續跟進,有訊息隨時告訴我。”

周曉雨回了一個“好”。

林舟出門前給吳敏發了一條:“城建檔案館地下庫房怎麼進?報宋衛東名字就行?”

吳敏的回覆隔了幾分鐘才來:“地下庫房的門禁系統需要館內人員刷卡,你到了直接找保管利用科,說是宋老師讓你來的,他們會安排人帶你下去。另外——你調的這份材料編號我查了,同一批次還有另外三份,我讓保管科的人一併給你調出來,省得你跑兩趟。”

林舟看著螢幕,發了一句“謝謝”,然後就拿上車鑰匙出了門。

去城建檔案館的路他已經很熟了,但這次要去的是地下庫房。

他在一樓大廳的視窗遞上介紹信和身份證,工作人員打了個電話,很快一個戴眼鏡的年輕男人從走廊那頭走過來,胸前掛著工牌,上面寫著“保管利用科·小李”。

“宋老師說過了,你跟我來。”

小李帶著他穿過一道防火門,走下一段不長的樓梯,又經過一道鐵柵欄門,刷卡之後才進入地下庫房區域。

走廊兩側是深灰色的金屬密集架,空氣裡有種乾燥的紙和金屬混合的氣味,溫度比地面低了好幾度。

小李在一列架子前停下,蹲下身拉開底層的抽屜,從裡面取出一個淺藍色的檔案盒,盒脊上貼著編號標籤:H-017-02。

“這裡頭有三份材料,你在這兒看就行,不能帶出去。需要影印的話我幫你辦。”

林舟接過檔案盒在旁邊的閱覽桌上坐下,開啟盒蓋。

最上面是一張A3大小的手繪位置圖,跟宋衛東發來的那張照片一樣,但原件上多了幾行鉛筆註釋。

他用手指輕輕壓住圖紙邊緣,逐字看過去。

圖面中央是那個矩形方塊,標註了“水閘東側值班室”,旁邊有一行小字:“建築面積12㎡,磚混結構,頂板厚度20cm。”

圖的下方還有一行更小的字:“填埋前已清空內部裝置,入口用混凝土封閉,座標已記錄。”

他翻到第二份材料,是一頁薄薄的施工記錄表,列印的表格上填了幾行資料,施工日期是2002年3月,專案名稱寫的是“沿河防汛配套設施拆除工程”,備註欄裡有一行手寫的補充:“值班室填埋前,室內發現一鐵皮箱,內裝檔案若干,已移交至河運管理處檔案室。”

下面是簽名,字跡模糊但能辨認出姓氏,是“劉”。

又是劉長河。

林舟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瞬。他把這張記錄表先放到一邊,開啟第三份材料。

這是一封手寫信的影印件,信紙抬頭印著“泰川市河運管理處”,收件人寫的是“城建檔案館資料科”,內容是請求將水閘東側值班室施工記錄存入長期保管檔案。

信末的落款日期是2003年9月,署名處簽著“劉長河”三個字,筆跡和歌譜上的完全一致。

他讀完這封信,把三份材料平鋪在桌面上,排成一排。

位置圖、施工記錄表、移交申請信,三件東西指向同一個地點,時間跨度從2002年到2003年,都是劉長河經手的。

系統介面在他展開材料的時候亮了起來。這一次的提示邊框是淺金色,比前幾次要柔和一些,像是某種功能正在完成的確認。

【城市記憶單元擴充套件條件已滿足:水閘東側值班室關聯線索完整度100%(位置圖、施工記錄、移交信三件已集齊)。該點位與宿主已啟用的沿河六間倉庫地下通道無直接連通,但屬於同一地理時間段(2002-2004年)內的相鄰工程節點。建議宿主前往現場確認地面現狀,獲取座標資料後可錄入系統地圖。】

林舟把材料按順序放回檔案盒裡,合上蓋子,在便籤紙上記下了位置圖上標註的座標參考點。

他起身找到小李,把需要影印的材料指給他看。

等待影印的間隙,他站在地下庫房的走廊裡,能感覺到空氣裡那種恆溫恆溼的、時間流動速度比地面更慢的安靜。

頭頂的日光燈管發出極輕微的嗡鳴聲,在深灰色的金屬架之間來回反射,形成一層均勻的低頻背景音。

影印完成後,他把影印件裝進檔案袋,按原路走出地下庫房。

回到地面的時候,午後的陽光從大門照進來,他站在門廊下眯著眼睛適應了一下光線的變化。

外面的街道上有人在走動,一輛腳踏車慢悠悠地經過,鈴聲在空曠的下午空氣裡響了兩下。

他上了車,但沒有立刻發動。

他把那份手繪位置圖的影印件放在副駕駛座上,看了一會兒圖上那個矩形方塊的位置。

按照座標參考點推算,那個值班室的地面位置應該在水閘東側約四十米處,現在那一帶是一片長滿雜草的緩坡,看起來不像有什麼建築痕跡的樣子。

但如果劉長河在2002年就已經用混凝土封閉了入口,經過二十多年,地面確實可能已經完全看不出來了。

他發動了車,沒有回公寓,而是沿著沿河路朝水閘的方向開過去。

下午的沿河路車不多,路邊那排槐樹光禿禿的枝條在灰白色的天空背景下顯得格外清晰。

他在水閘東側找到了一個可以臨時停車的空地,熄火下車,站在路邊朝那片緩坡看了一會兒。

冬天的草已經枯黃了,伏在地面上形成一層薄薄的褐色毯子,坡面起伏不大,看不出任何建築物的痕跡。

他踩著枯草走上坡頂,視野開闊了一些,能看到水閘混凝土結構的側面和河道的流向。

他站在坡頂來回走了幾步,用腳步量了一下從水閘東側牆根到坡上某一處的大致距離。

四十米左右。

那個位置腳下的草長得比別處略矮一些,顏色也偏淺,像是土層下面有什麼東西影響了水分分佈。

他蹲下身用手掌按了按地面,土質緊實,沒有鬆動的跡象。

他拍了張坡面的全景照片,標註了位置,在手機備忘錄裡記下幾個數字,然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塵土,沿原路走回了停車的地方。

坐進車裡的時候,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是周曉雨發來的訊息:“舊改公司回了初步意見,說租賃意向可以談,但他們要求把地面改造方案先送審,透過後再談地下部分。他們已經約了下週三開第一次碰頭會。”

林舟握著手機,看著那行字看了幾秒。

舊改公司願意談,但把地面和地下拆成了兩步,這比他預期的要謹慎一些,不過不是壞事。

地面方案是周曉雨擅長的部分,他不需要過多介入。

他回了一句:“按他們的節奏走,下週三我跟你一起去。”

發完訊息,他把手機放回杯架裡,坐在駕駛座上沒有立刻動。

車窗外的沿河路在冬日下午的光線裡顯得很安靜,水閘的灰白色混凝土結構在不遠處沉默地立著,河面的水在低角度的陽光下泛著細碎的波紋。

他伸手進口袋摸到那塊懷錶,錶殼微涼,貼著掌心。

擋風玻璃上的陽光從偏西的方向照進來,把方向盤的一側曬出了溫度。

他鬆開手剎,掛上擋,車子緩緩駛出路邊,沿著來時的路往公寓的方向開回去。

後視鏡裡,那片枯黃的緩坡越來越遠,水閘的輪廓也逐漸縮成一個小點,最後被路邊光禿的樹冠遮擋住了,只剩下灰白色的天和褐色的河岸線連成一片,在鏡面裡持續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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