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魚鉤
沙瑪斯城審議會，座落在城市一個偏僻的角落。
灰白石牆圍成一座渾圓的矮塔，塔身沒有任何窗戶。整棟建築和魔索布萊城的蜘蛛教院大相徑庭，倒更像某個老巫師把自己鎖在塔裡閉門不出——只有外界的喧囂砸碎了玻璃窗，這棟建築物才會緩緩啟用，讓那些位高權重之人聚眾一堂。
通常情況下，審議會只有兩個作用。
一是表決某所巫師學院能否升格為沙瑪斯城第十一所大學院，獲得更多權力並在今後取得審議會一席。
二是審判某些罪大惡極、嚴重違反沙瑪斯城規矩的巫師。
費瑞恩手腳不利索，尤其手腕上那副封魔手銬卡得太死，體內的奧術迴路像是被捏住的管子，魔力的流動滯澀得讓人煩躁。
他並非沒想過逃跑，可那等於拋棄同伴，讓之前的一切付諸東流。
所以他站在這裡，接受審訊。
而且他手裡也攥著幾張應對的牌，就等著時機甩出來。
他穿過厚重的石門，來到一顆碩大水晶球的正下方。抬頭環顧，最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圈金色水晶球，懸浮在半空中繞著穹頂排列，每顆後面都坐著一張刻板的卓爾面孔。
有人支著下巴顯得百無聊賴，有人正低頭翻閱卷宗，也有幾道目光像針尖一樣釘在他身上，從頭到腳把他打量了個遍。
一隻略顯蒼白的手率先按上黃金水晶球。
畫面立即在中央那顆巨大水晶球中鋪展開來，死靈學院大師塔莎巴拉克那張吸血鬼特有的枯瘦面孔被放大得格外清晰，獠牙微微探出唇沿，他一開口，聲音像是從一口枯井裡傳上來的。
“上一次審判巫師是什麼時候？“他一副蔫蔫的模樣，眼皮半耷拉著，“哦，好像是上一任倒閉的死靈學院那位瘋子校長，一百多年前的事了。“
然後他偏過腦袋，獠牙在燈光裡閃了一下，惡狠狠地看向費瑞恩。
“所以，卓爾，您又犯下了什麼罪過？“
費瑞恩迎著那道目光瞪了回去。
目前而言，這個吸血鬼很有可能是小丑刺客的造物主。
他的第二仇人。
“嗯哼——“
一隻手伸過來，另一隻手放下。
畫面切到了預言學院大師瑟德澤——那副老骨頭的模樣比吸血鬼更枯槁幾分，身後懸浮著許多扭轉的水晶球，即便在畫面裡，也能察覺到他有一部分注意力仍掛在那些轉動的球面上，像個半瘋的老頭子。
他說話倒是利落：“這想必都是我們所好奇的。“然後偏了偏頭，看向一個空蕩蕩的席位，“尤其是一位大師缺席。“
幻術學院大師菲林德瑞的位子空了出來。
一些人露出好奇的神色，另一些無所謂地移開目光，還有幾位則顯然早已知曉情報，卻偏要裝出一臉詫異。
“我聽說是馬戲團弄了什麼亂子……“元素魔法大師安特萊布同樣一副提不起興趣的模樣，手指在扶手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這種小丑行為，應該交給基礎執法部門，而不是我們。“
“但鑑於他的身份——“變化系學院大師莎杜瑞爾娜，一位面色冷峻的女性卓爾，微微揚起下巴，對底下的費瑞恩投去一瞥，“還是把這件事看成一樁外交事件比較妥當。”
“即便我們與魔索布萊城的關係再不好……輕率處死第六家族的首席巫師，我猜我們得不到什麼好結果。“
“所以我們接下來討論的，是一位巫師企圖殺死一位半魚人卓爾和一位半獸人？“塔莎巴拉克引導著話題方向，語氣裡帶著點揶揄，“我很好奇，你們怎麼沒把那個魔索布萊城的祭司抓起來？他明顯只是個無關緊要的小棋子。“
費瑞恩抬手示意，但無人搭理。
按照規矩，只有手觸上黃金水晶球才有發言權，作為嫌疑人貿然開口只會罪加一等。
他當然懂，所以抬手的動作只是為了遞出一個訊號。
預言系大師瑟德澤接過畫面：“實際上，馬戲團的亂子另有其人。至少從畫面來看，米茲瑞姆先生主要是自衛反擊，真正襲擊他和魚人、半獸人的，是一個刺客。“
作為預言師，他輕鬆調出了許多證據——場景畫面裡那些不對勁的細節，傷者身上的刀傷切口，甚至從在場人員記憶中提取出的小丑刺客形象，都在水晶球中逐幀浮現。
瑟德澤眼睛微微一眯，直指對面那位死靈系大師：“而且，據我推斷，那刺客要麼是構裝體，要麼是亡靈生物。而傷者所受的詛咒，是難纏的死靈魔法。“
“哈？！“吸血鬼卓爾猛地彈了起來，手壓上黃金水晶球，畫面瞬間切換成兩人對峙的大頭特寫，“你是在懷疑我？！別套死靈魔法的刻板印象好不好。而且我費那個勁幹嘛？”
“即死腐化詛咒我手裡一堆一堆的，偏偏要留幾個不奪性命的虛弱詛咒，給自己留下一堆人證？？？“
吸血鬼卓爾看上去確實有點心虛，但他說的也不是全無道理。
兩人僵持不下之際，第三個頭像猛地擠了進來，硬生生把兩人的畫面擠到兩邊——這人實在是太胖了，一張臉佔了大半個球面。
“我想提醒各位一件事。“防護學院大師哥德爾·扎維爾敲了敲水晶球，發出沉悶的叩擊聲，“瑟德澤大師最近和這位米茲瑞姆的關係，各位應該並非不清楚。那麼，一位與幻術大師結盟的預言系大師拿出的證據，能夠完全採納嗎？“
眾人紛紛點頭，露出思考的神色。
瑟德澤的盟友，咒法系學院大師烏勒因沒有多說什麼——因為哥德爾的話確實沒錯——他只是擺明立場：“既然作為審議會的一員，預言學院派的證據無法成為定性證據，但也可作為一部分採納。“
換句話說，這些證據都不足以確切證明米茲瑞姆是否加害了魚人和半獸人。再換句話說，從某個角度看，費瑞恩完成了一次政治上近乎完美的“刺殺“指控應對。
也許真，也許假，但按照卓爾的習俗，既然沒有確切的見證者，應當認定罪行無效，予以釋放。
至於他後續會不會被人復仇暗殺，審議會並不在乎。
費瑞恩暗暗鬆了一口氣。
這個乍一看容易被忽視、卻最先擺在檯面上的陷害疑案算是了結了。
如果不跟瑟德澤事先溝通、提前準備，一個不懂政治和陰謀套路的人很可能在這一步就栽了跟頭。
視角，永遠是陷害他人時最先落下的棋子。
而反過來，他也把站在自己這邊和站在對手那邊的陣營格局看得更清楚了。
他的對手顯然不止準備了第一步棋。
哥德爾·扎維爾清了清嗓子，接過發言權：“實際上，這場審議會由我召開。“
他率先拿走了定性權，然後面色陡然一沉——他深知整個審判的氣氛已經被炒熱了，現在是時候丟擲那顆真正的重磅炸彈了。
“我提出的審判罪行，根本不是馬戲團的小打小鬧。“
他的目光撇向那個空了的席位，其餘人瞬間有所領悟。
“米茲瑞姆真正的罪行，乃是刺殺幻術學院大師，菲林德瑞——而這在沙瑪斯城，是絕不允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