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叮叮噹噹
灰矮人貴族的小港口裡，眾卓爾各忙各的。
瓦拉斯、寇修爾和呋嚕在船板上支起了一局牌。
呋嚕個頭最小，腦子卻轉得最快，殺得中間的灰矮人船伕頻頻嘖舌，鬍子都快被他自個兒揪斷了。
艾薇·康奈爾吃飽了撐得慌，索性開始規訓起那些待命的米茲瑞姆士兵，逼他們站得筆直筆直，自己則在一旁有一下沒一下地摩挲著皮革護手，用那細微的摩擦聲反覆敲打每個人的神經。
瑞厄德·阿吉斯正不厭其煩地糾正半身人舉劍、揮劍、斬劍的每一個姿態。
梅麗莎扯著嗓子叫嚷這到底有什麼用，巨劍戰士便耿直地反駁了一句——說不定哪天就能救你一命。
皮爾斯的下巴還在淌血，卻急得在籠子裡團團轉圈，恨不得一頭撞碎鐵欄，衝過要塞關口，直奔眾刃之城腹地那座大王子殿下的宮殿。
當皮瓦夫斗篷鼓盪空氣的獵獵聲響從迷霧中傳來時，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抬起頭，望向那個抱著女妖緩緩降落的卓爾法師，然後齊刷刷地鬆了一口氣。
斯梅拉搖搖晃晃地落了地。
當她發現沒有一個人真正在意她時，心底竟泛起一種說不清的滋味。
不，還是有在意她的人的。
啪嗒——艾薇·康奈爾一鞭抽在地上，濺起一片石屑。
她怒氣衝衝地逼近女妖，厲聲呵斥道：“你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嗎？不僅擾亂軍心，還擅自逃跑——把你那對翅膀修好了再反覆折下來，都不算過分！”
斯梅拉一聲不吭，垂下頭去。
那副死氣沉沉的模樣反倒讓高階女祭司真的動了怒，手中鐵棘鞭已然揚起，眼看就要給她留下重重一道血痕。
“艾薇——艾薇——”費瑞恩護到女妖身前，替他的老師辯解起來，“她是我們的預言師，確實看到了一些不好的畫面。”
“其中有些東西只能讓我一個人知道，所以她才……才蠢到擅自離隊，想用這種法子引起我的注意。”
這個謊言讓高階女祭司的眉頭擰得更緊了。
但費瑞恩立刻貼身上前，一隻手若即若離地撫上她的大腿，湊在耳邊親暱地低語道：“親愛的，難道不該更關心克萊克斯塔格有什麼好玩的，還有什麼值得殺戮的嗎？一個全新的地方，不是更應該充滿激情才對？”
艾薇·康奈爾的眉頭跳了跳，怒火很快便被另一股火焰取代。
她舔了舔嘴唇，回敬了法師一句“我親愛的小青椒”，隨即姿態高傲地轉過身，一步一步，讓自己優雅到近乎做作，徑自等在要塞大門前。
費瑞恩喘了一口氣，回過頭來，晃了晃那具宛如殭屍般僵硬的女妖。
等到對方那渙散的目光勉強聚焦到自己臉上，他才以極其鎮定的語調宣佈道：“斯梅拉，這不像是你。我認識的那個預言師，絕不會隨隨便便放棄自己的生命。”
“可……一切都在穩步推進……”
“我不是根本不在你的預見畫面裡嗎？”
費瑞恩實在弄不懂，斯梅拉為什麼非要把自己死死綁在那該死的預見術上，又為什麼對明哲保身執念至此。
“那就相信我，好嗎？我懶得知道，也根本不想知道那幅畫面究竟畫了什麼。”
“但我敢肯定，我還沒死，你那時候也還沒死。那就把全部賭注押在我身上。”
斯梅拉被刺了一下，目光終於有了幾分凝聚，可嘴唇仍是慘白的。
“你有什麼計劃？”
“呃……還沒有。畢竟情報還不夠。”費瑞恩攤了攤手，“不過我已經把一枚古伊爾寶石塞進他們的貨箱裡了。”
“如果他們沒發現，足夠來一次偷天換日。要是失敗了……那就只能再想別的法子。”
“比如穆茲伽德特，他站在大王子這邊。我打算去拉攏他。”
斯梅拉點了點頭，重新縮回那一聲不吭的殼裡。
她像一條甩不掉的跟屁蟲，踱著步子跟在同樣無計可施的費瑞恩身後，一直跟到要塞大門前。
費瑞恩環顧四周，默默確認進入眾刃之城的成員——瑞厄德和那個半身人，艾薇·康奈爾，斯梅拉，十四名卓爾士兵以及他們攜帶的卓爾紅酒箱，再加上他們的城市嚮導皮爾斯。
六張魔毯用來運載剩餘酒水箱綽綽有餘，足夠一人一張盤腿坐在上面，省下每一分多餘的體力。
接連經歷了兩場戰鬥，費瑞恩也已是強弩之末，急需找一家像樣的旅店進行沉冥。
其餘卓爾同伴臉上的神色大多也是如此。
於是費瑞恩對守衛隨口說道：“我們自己進城找旅店，然後去拜訪穆茲伽德特。”
先前聲稱與穆茲伽德特有交易不過是一句託詞。
官方的文書上只註明貨物是卓爾紅酒，畢竟穆茲伽德特目前表面上交易的卓爾家族仍是艾普拉家族——正等著他去挖牆腳。
酒水只是打通關係的敲門磚。
再加上後路灰矮人的船隻已被截斷，值班計程車兵們便沒再多想，只丟下一句“別惹是生非，只要手裡有金子，這城裡幾乎沒有買不到的東西”，便樂呵呵地開啟了鐵閘門。
乘魔毯從郊區進入眾刃之城再簡單不過——足以輕鬆繞過那些崎嶇的廢墟地形與嶙峋的岩石雕塑，在灰矮人們驚愕的目光中大搖大擺地飄入燈火通明之地。
克萊克斯塔格的街道上，魔毯列隊行進時幾乎佔去了半條街的寬度。
不少低劣種族一見這陣仗，立刻識趣地為幽暗地域的主人們讓開了道路。
也有不肯讓的灰矮人——他們同樣自認是幽暗地域的主人——可等他們走近才發現，對方根本沒擋道。
魔毯擦著他們的頭皮飄過，連找茬都無從下手。
坡度雖緩，街道卻一路扶搖直上。
放眼望去，眾刃之城的君主、深黯王國的大王子——霍加·鋼影的宮殿就矗立在城市腹地，不知鑲嵌了多少金子與寶石，在萬千錘擊濺起的火光映襯下熠熠生輝，彷彿整座城市的心臟都在為它泵送光芒。
街道兩側是一個挨一個的灰矮人屋舍：幹練利落，表面毫無裝飾的黑曜色方形建築，卻排成筆直的一列，彼此間留著恰到好處的空隙。
那份緊密的秩序本身便呈現出一種充滿邏輯性的冷酷美感。
艾薇·康奈爾卻不滿起來。
“這裡根本沒什麼好玩的！到處都是敲敲打打，煩死人了！”
不過高階女祭司很快便給自己找到了樂子——魔毯的高度剛好足以朝一個灰矮人頭頂降下恐怖的陰影，然後她便壞笑著欣賞那小個子臉上憤怒或恐懼的表情，卻又怎麼也夠不著高高在上的自己。
城中往來的旅客有半數並非灰矮人，有的會停下腳步，好奇地仰頭打量這支飄浮的隊伍；有的則快步離去，絕不肯與卓爾對上視線。
費瑞恩瞥見街角悄無聲息地滑過一排隱形的灰矮人巡邏隊，連忙讓商隊放慢速度，生怕惹上不必要的麻煩。
為了避免那個在魔毯上忽上忽下玩得不亦樂乎的艾薇·康奈爾被哪個灰矮人的巨化術一把拽下去，當務之急是找一家能容納所有外來種族入住的高階旅店，最好還配有倉庫，足夠他們卸下貨物。
在克萊克斯塔格，如果你不是兵器、鎧甲與鋼鐵的狂熱愛好者，那這裡確實沒什麼消遣可言。
即便是巨劍教官，也不過是隨意打量著沿街的店面。
灰矮人嚮導皮爾斯即便心急如焚，也漸漸冷靜了下來。
他很清楚，貿然闖進宮殿多半會被直接丟進大牢。
不如先跟著卓爾們一起行動，等確認事態已無可挽回，再魚死網破也不遲。
“到了，就是這家。牆面上敷著一種能吸附雜音的材料。”
皮爾斯向卓爾們介紹道。
“你們可以換得一小段安靜的休息時間。”
隨後他咬緊牙關，聲音從齒縫裡硬擠出來，用地底侏儒語——讓其他卓爾和路過的灰矮人都摸不著頭腦——朝法師低聲喝問道。
“然後，趕緊進行你的計劃。”
“當然，當然。”
費瑞恩謙卑地欠了欠身。
“但一個好計劃，需要一顆清醒的腦袋。把你救出來已經耗掉我今天全部的力氣了。”
皮爾斯頓時沒了脾氣。
他一隻手比劃著，示意卓爾士兵們可以把貨物與補給送往一旁空蕩蕩的蜥蜴廄；另一隻手則招呼其餘精銳卓爾進店。
他自個兒徑直走向前臺，與櫃檯後面那個面無表情的女灰矮人攀談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