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泰莎奇遇記（中）
泰莎·米茲瑞姆的狗腦袋不住地搖晃著，兜帽下那滿臉的恐懼一覽無餘。
她倒退了一步，又一步，卻不敢轉身狂奔。
一旦刺激到對方，那卓爾手中的石火炸彈隨時會拋過來，將她炸得屍骨無存。
石火炸彈？泰莎腦中懵了一下。
她知道這種範圍性爆炸道具是灰矮人打造的，其獨特的材料結構甚至能讓火焰在石頭之間蔓延，滲進每一條縫隙，讓熱浪把一切有機物吞噬殆盡。
我怎麼會這麼熟悉？
在貴族卓爾看來，這隻毛茸茸狗頭人已經完全嚇傻了。
他咯咯地笑著。
“特殊狗頭人，二十分——還不能殺死？”他把玩著炸彈的手指停了一下，另一隻手的食指敲了敲胳膊，歪頭故作思索，然後不經意般轉向地面上的生物，戲謔地拉長了調子，“那我給你——跑十秒鐘！”
“一，二——”
腦袋嗡的一聲，泰莎扭頭就跑。
與此同時，身體的本能逼著她開始唸誦音節，比劃手勢，一道無需施法材料的低階法術飛快成形：腳底抹油。
奧術靈光倏地點亮在狗人兩條小短腿上。
泰莎頓覺自己跑起來都帶風，心中一陣狂喜——成功了！
狗人的軀殼影響了她的施法能力，卻沒有剝奪她的智力和施法才能。
她正在強迫自己適應這副軀體，從裡面把那沉寂的奧術之力一絲一絲地重新啟用。
貴族卓爾也大感意外。
就這麼一溜煙的工夫，那隻狗人已經快要衝出石火炸彈的攻擊範圍了。
“四，十！”
貴族卓爾揚手丟擲炸彈，自信地看著它在空中劃過一道漂亮的弧線。
在他預判裡，這枚炸彈會精準地落在狗人身後一米處，爆炸的氣浪和濺射的灼流足以讓她當場休克。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炸彈落地的前一瞬，那隻狗人竟猛地扭頭緊盯拋物線，緊接著一個縮地滾翻。
砰——爆破烈焰在街面上綻開一朵小小的蘑菇雲，餘焰貼著地面席捲而過，捲進路邊一間倒黴的石屋，裡面立刻傳出淒厲的慘嚎。
貴族卓爾哈哈大笑，可笑聲未落，他便前傾身子扒住護欄，不可思議地看見——火焰中滾出一隻披著斗篷的狗人，毫不停頓地翻身站起，繼續亡命狂奔。
怎麼可能？
他狠狠甩下馬鞭，戰車猛追上去。
到了差不多的距離，他再度丟擲一枚石火炸彈。
他能清清楚楚地看見，在他揚手的那一剎那，狗人便瞬間回頭，死死盯住半空中那道弧線，然後更加敏捷地扭回頭，自信地朝側方縱身一撲。
爆炸聲震耳欲聾，可這一次，連她的皮毛都沒擦著。
“啊！我要殺了她！”
貴族卓爾整張臉因暴怒而扭曲，這簡直是對他莫大的侮辱。
泰莎又聽到一記極為輕巧卻無比熟悉的拋空聲。
她一個扭頭，這回只瞄了一眼，腳下便已劃開步子朝另一側飛撲出去。
轟隆——狗人毫髮無傷，甚至忍不住大笑起來。
想起來了，全想起來了！
泰莎死都沒想到，近半年的石火炸彈訓練課程，竟會在今天用上——光憑那道拋擲的弧線，她就能判斷出大致的落點。
若實在無法完全避開，她也早已練就了本能般的滾身躲避、翻身逃跑。
咻——咻——這回對方甩出了兩枚。
哈，平時我可是要同時躲五六枚的！
泰莎不得不承認貴族卓爾扔出的炸彈威力極大，可她也毫不氣餒。
跳躍術！
她一躍而起，爆炸的氣浪在她腳下轟然炸開。
而這份衝擊，反倒被她順勢一借，像張開翅膀的鳥兒一樣，輕盈而穩當地落在一座低矮石屋的屋頂，緊跟著又是一躍，避開另一枚炸彈掀起的灼浪。
身後，石屋轟然塌陷，裡面傳出某種生物淒厲的咆哮。
熱浪翻卷，刺痛了狗人的後腦勺。
可泰莎扭回頭時，把全部注意力都釘在了半空中那張憤怒到扭曲的臉上——貴族卓爾正手忙腳亂地從次元口袋裡掏出更多石火炸彈。
他身旁的護衛法師始終面無表情，把出手的機會盡數留給了自家老闆。
可這也給了狗人機會。
她緊緊攥住掌中的法杖，壓低聲音唸誦音節，爪尖飛快地比劃出手勢。
石火炸彈如期而至，從頭頂密雨般傾瀉下來。
貴族卓爾放聲狂笑，他斷定這隻狗人絕不可能再靠兩條腿逃出覆蓋範圍。
的確，光憑步行是逃不出去了。
可泰莎也真的很想笑。
她死死憋住，因為她必須把這最後一步做到完美——石火炸彈訓練的最後一道課程：反擊。
最後一個奧術音節落下。
造風術！
巨大的氣流被壓縮在極小一片區域內，猛地從狗人身周炸開。
一股狂風憑空而起，呼嘯著朝半空中那輛黑天馬戰車倒卷而去。
氣流本身沒有殺傷力，可當它裹挾著那些尚在半途的石火炸彈反衝回去時，一切都不一樣了。
貴族卓爾大驚失色，身旁的護衛法師也慌忙催動奧術，但已經晚了。
砰砰砰——不僅是泰莎身前十幾米開外的地面翻起連綿的爆炸烈焰，那輛黑天馬戰車，也被自己丟擲的石火炸彈狠狠命中，被巨大的能量一口吞噬。
成功了！
我可是費瑞恩大師門下第一個完成這門課程的弟子，是他最優秀的學徒！
可黑天馬的嘶鳴瞬間把她拽回現實。
硝煙中隱約可見，戰車附著的魔法符文與黑天馬的鎧甲護住了車身，裡面的貴族卓爾正狼狽地劇烈咳嗽。
不對，還有那個護衛法師！
泰莎看見他的嘴唇在飛快蠕動。
狗人周身毛髮倒豎，撒腿便狂奔起來，靠著跳躍術試圖衝過前方那片被石火炸彈炸出的灼熱地帶。
可她也心知肚明——沒有奧術抗性，僅憑一件斗篷，又站在如此空曠的開闊地，被法術命中幾乎是板上釘釘。
除非有人能打斷法師的吟唱，或者轉移他的注意力。
可一隻狗人怎麼可能迎頭衝上去，除非長出翅膀。
就算真長出翅膀，這單薄的身子也絕無可能正面對抗一名真正的法師。
對方玩膩了。
她該死了。
泰莎心頭翻湧著不甘，淚水絕望地湧了出來。
疲憊，斷臂處的劇痛，法力內迴圈與這副軀殼毫不匹配所帶來的胃部痙攣，全都在嘶吼著讓她放棄。
可那雙抽搐不止的腿還是下意識地縱身一躍，只為讓死亡再慢上一步。
“咿呀——”
撲稜稜——撲稜稜——奧術的力量讓一道閃電劃破昏空。
眼眶裡還糊著淚水的泰莎，模模糊糊地看見一隻又一隻怪異的帶翼生物正朝法師猛撲過去，硬生生偏轉了他那本該致命的一發攻擊。
一步並作兩步，泰莎猛地扭身，一頭扎進旁邊的小巷。
那是……腐翼龍！是費瑞恩大師！他找到我了！
喜極而泣的淚水再度湧出，可她的警覺也在同一剎那繃緊——陰影中，一道卓爾的身形一閃而過。
是費瑞恩大師！不，他一向喜歡高調行事……那一定就是站在他身旁的那位魁梧同伴。
不論泰莎到底怎麼想、有沒有反應過來，一柄匕首已經從抵住了她的喉嚨，緊跟著一記重拳砸在她腹部，整副身軀將她死死壓在地上。
熟悉的卓爾面孔湊了過來。
可那根本不是費瑞恩，也不是他身邊那位沉默的戰士。
那是一個不知從哪個犄角旮旯裡冒出來的地痞卓爾——狡猾、貪婪、永遠縮在陰影裡等待趁火打劫的暴徒。
“皮瓦夫斗篷。法杖。”他的嗓音因狂喜而沙啞，“天吶——這足夠讓我離開布里爾林區了。”
淚水不受控制地淌下，泰莎下意識想抵抗，可對上那雙閃著邪惡笑意的眼睛，再加上全身虛弱到連一根手指都動彈不得，她什麼也做不到。
“它們為什麼要找你？你有什麼價值？”地痞卓爾嘀咕了一句，隨即自己搖了搖頭，“少一事為妙。”
他手臂驟然發力，匕首朝狗人的咽喉直刺而下。
嗖——喉嚨被貫穿，鮮血噴湧而出。
但那不是泰莎的，而是這名卓爾的。
一枚弩箭乾脆利落地奪走了他的命。
泰莎仰面望見，自半空中，一壯一瘦兩道卓爾身影正緩緩飄落。
壯的她認不得，瘦的那一個，是她最為敬愛的費瑞恩導師。
在妖火的映照下，他背後舒展著一對羽毛細膩、根根泛著淡紫色微光的雙翼，嘴角習慣性地掛著那抹略顯浮誇的微笑，正徐徐降落在地。
這一刻，狗人腦海中只剩下一個念頭。
她不自覺地將它呢喃出聲。
“天使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