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立威
聖火宗的夜，比往日更沉。
山門內千餘名弟子分散在各處殘殿與石階上，盤膝入定，藉著蘇羽佈下的周天陰陽大陣滋養道基。
靈火長燈的光焰比白天收斂了些許，橘紅色的光暈落在破敗的殿宇簷角上，明明滅滅，把整座山域籠在一層溫吞的暖色裡。
陸鳴坐在宗門正殿前的石階上，膝上橫著一柄剛領到的新配偽聖兵，眼睛半闔，神念卻始終沒有完全沉下去！
因為他心裡有事，風浩回聖武城報信，用不了多久就會有人來，他得盯著。
後山密殿深處，蘇羽盤膝坐在石臺上。
他的呼吸綿長而沉，每一次吐納都帶著細微的嗡鳴。袖中那枚龍神令擱在膝前，表面龍紋亮著暗金色的流光，像一條蜷縮的龍在緩慢地舒展脊背。
神海之中，萬相神輪緩緩旋轉，將今日佈陣時殘餘的陰陽法則碎片逐一碾碎、提純、納入輪輻之間。
驀地，他睜開了眼。
沒有任何徵兆。他只是忽然感覺到一陣風，不對，不是風。
是一股從極遠處急速逼近的氣息波動，兩股，並行而來，節奏一致，速度極快，裹挾著準聖層級的聖力碾壓，將沿途的空氣撕成碎片。
蘇羽的眼皮微微動了一下。
“終於來了？”他低聲說了一句！
……………
與此同時，聖火宗山門之外。
兩道身影憑空出現在山門正前方的半空中。左邊那人身形高瘦，麵皮青白，周身纏繞著一層淡青色的風旋，風旋之間隱約可見羽翼狀的法則紋路。
那是他的本命法相，風蝶法相。
右邊那人比他矮半個頭，肩寬體壯，周身裹著一層霜白色的寒氣，腳下的空氣被凍出一圈細密的冰晶，正在無聲地崩碎墜落。
兩人並肩懸立，低頭俯瞰著下方那座破敗的、靈火長燈昏黃搖曳的山門，神色裡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漠然。
“韋師兄，速速解決戰鬥，我等好回去向風公子覆命！”矮壯那人開口，聲音甕聲甕氣，帶著一絲不耐煩。
韋師兄微微頷首，目光掃過下方的聖火宗山門，嘴角浮起一抹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笑意：
“就這破爛地方，也值得風浩特意叫我們兩個跑一趟？不就是一掌的事！”
他說著抬起右手，掌心朝下，五指張開。
“風蝶法相，開！”
嗡！！
一隻丈許大小的風蝶虛影在他身後驟然撐開。
蝶翼由純粹的風系法則凝成，半透明，邊緣鋒利得像刀，翅面上流轉著細密的青色紋路，每一次振翅都捲起一圈肉眼可見的氣浪。
周圍的空氣被風蝶的翼展攪碎，形成數十道細小的風刃朝四面八方飛旋，切在山門兩側的岩石上，岩石表面被劃出一道道深痕。
矮壯那人也緊隨其後。他雙腳一踏虛空，雙掌在胸前合攏，掌縫間暴湧出一片刺骨的霜白寒氣，寒氣在他身前凝成一堵三丈厚的冰牆。
他雙手猛地朝前一推，冰牆轟然碎裂，化作成千上萬片冰刃，裹挾著霜白色的風系法則，朝聖火宗山門傾瀉而去。
“殺，風天雪地！”
兩道準聖九重的全力一擊，同時砸向聖火宗。
風蝶翼展與冰刃風暴交織成一片遮天蔽日的青白色洪流，從半空中轟然砸落。
空氣被撕碎的聲音像千百張鐵皮同時被扯爛，地面上的碎石被餘波捲起，朝四面八方飛濺。
山門外的幾棵古樹在接觸到風刃邊緣的瞬間被絞成木屑，木屑又被冰刃凍成冰渣，散落一地。
但洪流沒有砸到山門上。
它在觸及山門上方百丈處時，如同撞上一層無形的屏障。
那層屏障沒有任何可見的形態，只是在被擊中的瞬間亮起一圈淡金色的漣漪，像水面被投入一顆巨石，波紋朝四周擴散開去。
風蝶翼展切在漣漪表面，被一層看不見的力量一層層卸掉衝勢！
冰刃風暴砸上去，像雨點砸在鐵皮屋頂上，發出密集到近乎連續的砰砰悶響，然後成片成片地碎裂、消散。
“轟！！！”
衝擊波朝四面碾開，聖火宗外圍的地面被震出一圈半尺深的凹痕，碎石和塵土像水花一樣朝外翻湧了整整三里才落下來。
山門內，靈火長燈的光焰被餘波震得朝同一方向歪斜了一瞬，隨即又被陣法的滋養之力拉正。
內門弟子區，千餘名弟子同時抬頭。
有人正捧著丹藥往嘴裡送，丹藥停在嘴邊，眼皮跳了一下。
有人剛閉上眼準備入定，此刻眼睛猛地睜開，瞳孔裡映著那層漣漪狀的金色光芒，臉色一寸寸白下去。
有幾位年長的長老從殘殿裡快步走出來，仰頭看著那層無形的屏障，手指微微發抖。
“來了……聖武城的人來了……”
“這氣息，最少是準聖九重……兩個都是準聖九重……”
“我們……擋得住嗎？”
陸鳴從石階上站起來，腳步往前邁上一步，站在所有弟子身前。
他手裡握著那柄新配的偽聖兵，但他臉上的表情很穩，目光死死盯著山門外那兩道懸空的身影，用安慰的聲音：“尊上說過，大陣能擋。都別慌！”
話是這麼說，他自己後背也滲一層汗。
準聖九重，比他高出整整兩個大境界，隨便一掌就能把他拍成灰。但他沒退，也沒有地方退
後山密殿之中，蘇羽站起身來。
他沒有急著出去，只是抬起左手，掌心朝上，輕輕一翻。
萬相神輪在神海深處猛然加速旋轉，五行陰陽之力從輪輻之間湧出，順著經脈匯入掌心。
他的右手虛握，一道暗紅色的光芒從掌心凝聚成形！
一枚拳頭大小、通體流轉著邪異紋路的龍印緩緩浮起，印面上盤踞著一條微縮的邪龍虛影，龍瞳半睜半闔，散發著一種古老而兇戾的氣息。
“邪龍印！！”
蘇羽將龍印朝頭頂一推。
那枚暗紅色的龍印穿過密殿的石頂，穿過山岩與土層，在聖火宗上空驟然放大！
從拳頭大小膨脹到百丈方圓，通體暗紅光芒暴漲，印面上那條邪龍虛影徹底睜開了雙眼，一聲低沉到近乎無聲的龍吟從印中傳出，方圓百里的大地同時震顫了一下。
山門外，韋師兄正抬起右手準備補第二掌。
他的掌勢停在半空，臉上的笑意凝固。
頭頂的夜空被一片暗紅色的光芒染透。
一枚巨大的龍印懸在聖火宗上方，印面朝下，龍影盤踞其中，散發出的氣息厚重得讓他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那股氣息他認得，準聖九重巔峰，但比準聖九重更沉、更密、更凝實，像一塊被壓縮了千萬遍的鐵，密度已經逼近了某個臨界點。
“這……這是什麼？！”矮壯那人猛然後退半步，腳下的寒氣不自覺地收縮回體內，臉上那層不耐煩的表情被驚懼撕得乾乾淨淨。
韋師兄的反應更快一步。他左手掐訣，風蝶法相瘋狂震動，雙翼合攏護在身前，同時右手猛然拍出一掌，掌風裹著風系法則轟向那枚龍印！
“永恆神掌！”
掌風撞上龍印。
然後嘭一聲碎裂。
像一塊薄冰砸在鐵砧上，掌風從觸碰點開始崩裂，法則碎片朝四面飛濺，裂痕沿掌勢的軌跡一路逆捲回韋師兄的掌心。
他的右手指骨發出一連串細碎的咔嚓聲響，五根手指從指根處扭曲變形，掌心的血肉崩開，暗紅色的血混著斷裂的法則紋路從指縫間滲出來。
“噗！！”
韋師兄倒噴一口血，身形朝後疾退。但他退得再快，那枚龍印落得比他更快！
暗紅色的印面朝他頭頂碾下，印面上盤踞的邪龍虛影張開大口，一股黏稠如墨的邪煞之力從龍口中傾瀉而出，裹住他全身，將他死死釘在半空。
矮壯那人想跑。
他轉身的瞬間，雙掌朝後拍出一掌，掌風裹著冰霜法則凝成一片厚重的冰牆擋在身後！
同時雙腳猛踏虛空，身形化作一道霜白色的流光朝北方天際飛射！！
.“風雷交加！”
掌風與冰牆同時炸開，化作一片混亂的霜白氣浪朝四面翻湧。
他的身影已經掠出百丈，腳底的空氣被踏出一連串凹陷的漣漪。
蘇羽在密殿中輕輕偏一下頭。
“想跑？”
他抬腳邁出密殿，身形在月光下驟然拉長成一道月白色的殘線，下一秒便已經出現在聖火宗山門上空。
緊接著，他右手朝矮壯那人逃竄的方向虛虛一握，五指收攏，掌心那枚邪龍印的暗紅光芒驟然一亮！
邪煞之力從印面中傾瀉而出，在半空中凝成一隻百丈大小的暗紅色龍爪，朝著那道霜白流光當頭攥下。
龍爪合攏的瞬間，矮壯那人周身的冰霜法則被邪煞之力碾碎、絞散、吞沒。
他的身形在半空中猛地一僵，像一隻被攥住翅膀的飛蟲，掙扎了兩下便不再動彈。
龍爪緩緩收緊，骨骼碎裂的聲響從爪縫間傳出來，混著他嘶啞的慘叫。
“不……不要！！”
“你……你不能殺我們！”
“你要與聖武城為敵嗎？！”
………
蘇羽懸立在半空，低頭看著那隻龍爪中掙扎的身影。他的目光平靜！
“聖武城？”他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聲音不大，卻滲進在場的每一個人耳朵裡。“風浩讓你們來的？”
矮壯那人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但龍爪的力道驟然加重，他的肋骨從胸腔兩側刺出來，白森森的骨茬穿過皮肉，血霧從爪縫間噴湧而出。
韋師兄在另一側也被邪煞之力絞碎周身法則，風蝶法相從翅根處崩裂，碎片飄散如灰。
蘇羽抬起左手，鯤鵬法相在身後緩緩顯化。巨大的虛影撐開雙翼，吞噬道韻從法相體內傾瀉而出，化作無形的漩渦籠罩住那兩道掙扎的身影。
暗金色的本源碎片、準聖九重的法則殘餘、斷裂的功法道韻，像被抽絲剝繭一樣從那兩具正在崩碎的軀體中剝離出來，匯入蘇羽的神海。
準聖九重的本源不算多，勝在純粹，被萬相神輪碾過一遍之後便溫順地融入了經脈之中。
蘇羽感覺體內那股已經逼近真聖臨界點的力量又厚了一分，但離突破還差最後一層窗戶紙。
十息之後，半空中只剩兩團飄散的灰燼。
風一吹，就散去。
聖火宗山門內，千餘名弟子僵立在原地。
有人還保持著仰頭的姿勢，嘴巴張著，眼睛一眨不眨。
有人手裡的丹藥掉在地上滾了兩圈，沒去撿。
陸鳴站在石階上，握著偽聖兵的那隻手慢慢鬆開，兵器尖端磕在石階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他也沒顧上。
他仰頭看著山門上空那道月白色的身影，月光落在蘇羽肩上，衣襬被夜風拂得微微翻動，像一尊懸在天上的神像。
陸鳴的喉嚨滾動一下，低下頭，朝著那個方向深深彎下腰去。
身後，千餘名弟子像被他的動作驚醒了一樣，一個接一個地跪伏下去。
蘇羽從半空落回地面，走到陸鳴面前。他看了一眼陸鳴彎下去的脊背，又掃了一眼身後那些跪伏的弟子，沒有多說什麼。
“都起來，該修煉修煉，該養傷養傷。”
他偏頭朝聖武城的方向看了一眼，月光照著他的側臉，看不出什麼表情。“看來還是要我自己去一趟！”
陸鳴直起身來，看著蘇羽的背影，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最後還是隻擠出一句：“尊上，那您多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