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章 北邊情報
工部深處,天井正中立著一根兩丈高的木杆,杆頂懸著一隻銅製水則。
這是用於觀測雨水的器物。
此刻風不大,水則微微晃動,銅皮反射著日光,在天井的青磚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一晃一晃的,像水波。
方士總歸不被眾人看重。
真正判斷天象、預測雨水的,還得看工部。
不過此番北伐,工部隨軍官員沒預料到天象變故,反而讓方士嶄露頭角,著實讓人鬱悶。
專業的人,讓不專業的比下,成何體統!
六部都下轄很多衙門。
如吏部,下轄吏部、司封、司勳、考功四司,負責官員銓選、封爵、勳級、考課。
工部下轄工部、屯田、虞部、水部四司,負責營造、屯田、山澤、水利。
觀測天象,正是水部的職責。
六部二十四司是唐制,明朝還沒有改革,依舊沿襲。
自梁以來,幾十年亂成一鍋粥,官員們被殺的不知有多少,很多衙門早就名存實亡。
最缺人的時候,一個人當十個人用,累的大夥只想皇帝被殺,換一個新皇帝。
反正總不能更差了吧?
不過如今步入正軌,科舉選拔了不少官員,二十四司的官吏得到補充,重新分掌權力。
缺人的時候,大夥天天盼著有人補進來。
當真的補進時,大夥又不高興,心裡很傷心,以前累是累點,但掌握大權。
現在倒好,各管一攤,誰也別想多伸手。
後院是檔房和庫房,一排五間硬山房,窗戶極小,用鐵條加固著。
裡面堆著歷代積累的工程圖籍、工匠名冊、物料賬本,落滿了灰,散發著一股陳年紙張的黴味。
此刻檔房大開,辛寅遜毫不顧忌地坐在地上,手捧著泛黃的卷宗,臉都要貼上去了。
他年紀終究大了,精力還行,但眼睛模糊,看不清楚東西。
那些蠅頭小字在他眼裡就是一團團黑疙瘩,得湊近了使勁辨認。
辛寅遜眉頭緊皺,喃喃道:“只能看出大體位置,具體修建的地方,還是得親自去看。”
他心裡很煩躁。
真不知道,自梁以來,六代王朝是幹什麼吃的?
壓根就沒添置過什麼東西,搞得他只能翻隋唐時期的舊卷宗研究。
那些卷宗都一百多年了,紙都發脆,一碰就掉渣,翻的時候得小心翼翼的。
一個官吏躬身站在門外,說道:“尚書,外面有地方的刺史求見,估計又是修繕道路之類的事,要錢的。”
辛寅遜擺了擺手:“打發走他們。”
前幾天皇帝下旨修建四大倉稟,宋琪便換他與呂偉一統議事。
呂偉表示,修建四座大型倉稟是一筆不小的開銷,然朝廷的當務之急還是戰爭,不急的事情應暫緩。
宋琪負責北伐軍的糧食轉運,自然知道此番花銷究竟有多大,當即應允。
一個上升期王朝,最核心的目標還是打仗,一切都得讓步。
文官們原本還猜測,要是北伐打贏,皇帝就會動手削弱節度使、武夫的權利。
可惜並沒有收復幽雲十六州,還得讓武夫蹦躂些時日。
在這種上下目標一致的情況下,文官們舉雙手雙腳贊同朝廷繼續動武。
軍士們渴望戰功、文人渴望一統,整個明朝彷彿成為了精密的戰爭機器,嗜血又冰冷。
辛寅遜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七拐八拐走進一座偏廳。
裡面有個頭髮花白的老者蹲在地上,面前擺著幾個木製的倉廩模型,有圓有方,做得挺精細。
“老周,你在作甚?”
老周抬起頭,眼裡閃過一絲豔羨。
明明辛寅遜比自己年紀還大,可人家臉頰紅潤,精神頭十足,自己卻行將就木,頭髮都快掉光了。
他恭敬道:“啟稟尚書,陛下不是要在衛州重修黎陽倉嘛。小老兒正在研究。”
他年輕的時候就是工部官員,只是才能不太行,也不太會說話,一直碌碌無為。
所謂福禍相依,正是因此,他才在王朝頻繁更迭時保住了性命。
那些顯赫的,估計墳頭都冒草了。
辛寅遜蹲下,腦袋往前探,盯著那些木頭塊看了半天,也沒看出什麼名堂。
在他眼裡,這就是一堆削好的木頭,橫七豎八擺在那兒,看不出門道。
“你說一說,研究出什麼?”
他當工部尚書兩三年了,但要論手藝活兒,底下隨便拉個老工匠都比他強。
不過這也沒什麼,當主官的,本事不在自己會不會幹,而在能不能看出什麼事該幹,什麼事不該幹。
應該做的事,大力支援;不該做的事,委婉回絕。
古往今來皆如此。
真正幹活的永遠是中下層官員,不然高官要是一門心思撲在具體事務上,哪有閒心勾心鬥角?
老周趕緊湊過來,手指點著模型:“我前幾年去過黎陽倉。那會兒周世宗打算北伐,想把這倉修一修,結果人突然沒了,事兒就撂下了。”
“黎陽倉打隋唐那會兒就是重地,這些年打仗,荒了不少,但根基還在。我去看的時候,那些倉窖的形制都還清清楚楚。”
“黎陽倉這地方,西邊挨著永濟渠,東邊靠著黃河,打關東和汾晉來的糧食,都得從這兒走。漕運的命脈就在這兒。”
“我雖幾年沒去,但就這幾年工夫,兩條水道應該沒堵!”
他說著說著激動起來,手都在抖,恨不得手舞足蹈。
工部裡頭,屬他資歷最深,懂得最多。
再沒才能的人,幾十年的經驗積攢下來,照樣很厲害。
皇帝很重視倉稟,自己的建言一旦呈到皇帝面前,一定會被提拔!
甚至會負責修繕、修建四大糧倉,這可是實打實的大功!
辛寅遜眼睛亮了一下,又多看了老周兩眼。
平時不聲不響的一個人,沒想到肚子裡有貨。
真是人不可貌相。
他笑了笑:“別急,慢慢說。要是真能成事,本部一定跟陛下稟明。”
老周長長舒了口氣,穩住情緒,放慢語速:
“隋朝時,曾有倉窖152座,儲糧如海。大業十三年,徐世勣奪取黎陽倉後,‘開倉恣民就食,浹旬間得勝兵二十餘萬’。”
“不過到了如今,就是幾年前我親眼去看的時候,倉窖只剩84座,能裝五十多萬石糧食。”
老周說話間,辛寅遜已經盤腿坐在地上,側耳傾聽。
他很喜歡聽一些以前的事情,以史為鑑嘛!
郭榮當年還想北伐呢?
這倒是頭回聽說。
辛寅遜覺得,周世宗與洪武皇帝還是有相似之處的。
都是在南方未定的情況下,執意北伐。
上位者想什麼,他不清楚。
但有一件事他能肯定:這兩位帝王都不是糊塗人,既然做出一樣的選擇,一定有他們的道理。
或許是北方威脅太大,或許是時機稍縱即逝,又或許是他們看到了什麼別人看不到的東西。
老周問:“尚書,咱們是按現有的規制修繕,還是恢復到曾經的152座?”
辛寅遜琢磨了一下:“修到以前的規模。”
大明如今一年的賦稅有一千四百萬貫,糧米一千六百六十萬石上下。
這是各地州縣應該上繳的,若當地有藩鎮,還得截留一些。
這很正常,藩鎮兵也得吃飯,也得發俸祿。
要是一點不留,這節度使還當什麼?
你大明朝廷還有什麼用?
趁早反了他鳥的。
實際上,朝廷到手大概有銅錢九百萬貫,糧食一千萬石左右。
看起來不少,但支出極多。
軍費是大頭,十幾萬禁軍要養,馬匹要養護,軍械要打造。
馬匹那玩意兒金貴,一匹馬一天吃的草料頂三個兵。
尤其是大明新俘獲四萬餘匹戰馬,養在開封,支出極大。
官俸也不能少,從上到下多少張嘴等著吃飯。
皇室開支倒是能省則省,皇帝自己節儉,皇后也不鋪張。
工程建設要花錢,地方州縣也要留用一部分,就算不是藩鎮,也得留點錢糧應付日常開銷。
一樁樁一件件,花錢如流水。
辛寅遜不是戶部官員,不知道朝廷每年具體能攢多少。
但可以預料大概,差不多能積攢銅錢三百萬貫,糧食一百七十萬石左右。
此番北伐,囤糧基本見底了。
但五年之內,照樣能攢近九百萬石糧食,足夠大軍再打一次北伐大仗。
前提是倉廩修建完成,能有足夠囤糧。
否則還是得徵集大量農夫、牲畜,和今年不會有啥區別。
這還是皇帝節儉,官員不敢攀比奢靡之風,不然連這點都攢不下。
老周點了點頭:“若修繕到以前的規制,大概需要二十萬貫錢、二十萬石糧食。”
“所需何處?”
辛寅遜不恥下問。
老周道:“黎陽倉的倉窖形制非常統一:圓形、口大底小,窖口徑十步,深六步,出土約三百八十餘立方尺(大概450左右的立方米),需要人力很多。”
“為了防潮,窖底需鋪設木板,窖壁也需用木椽和木板加固。估算每倉至少需要40-50根各類原木(松木為主)。68座倉窖,總計需要約3,000根上好的木料。”
“挖好窖後,需要用大火烘烤窖壁,使其硬化乾燥。按每窖烘烤三日、每日消耗大量柴薪計算,68座需要準備約20萬斤的柴草。”
“烘烤後的窖底,先鋪木板,再鋪一層甚至多層葦蓆,席上還要鋪墊厚厚的穀糠,最後再鋪席子。”
老周嚥了咽喉嚨,繼續道:
“挖一個倉窖,需五十名民夫,加急的話,十五日即可完成,68座,大約需上千名民夫。”
“加工木料、鋪設窖底和窖壁,這是技術活。至少需要二百名熟練木匠常駐。窯匠類似。”
“至於雜役夫(負責搬運物料、運送糧草、供應飲食的民夫),大概需要三千餘人。”
“故,所有加起來,大約需要二十萬貫錢、二十萬石糧食。68個倉窖一同開乾的情況下,四個月的功夫即可完成。”
他補充道:“主要是以前有舊址,不用專門勘測,能省不少時間。”
“還有,這些民夫都是從當地徵召,要是從開封帶過去,花費更多。”
辛寅遜問道:“那原本的84座倉窖,如何處置?”
老周笑道:“易而,每間倉廩牆根要留孔,地上鋪木板,防潮,屋頂開氣樓,散糧熱......”
“這些倉窖原本就正常,簡單修繕一下就能用。”
辛寅遜如獲至寶盯著他,正色道:“善!本部現在就下令,就由你負責四大倉稟的修繕、修建。此番事必,本部必保你一個郎中的官職!”
郎中,正是四司的主官,從五品官職。
老周激動得渾身發顫,撲通跪地,高呼:“願為大明皇帝效死!”
他自己也不知道怎麼會突然冒出這句話。
大概是別人動不動就高呼皇帝萬歲、願意效死什麼的,耳濡目染久了,下意識就說出來了。
辛寅遜一愣,旋即失笑:“好,本部會將這句話專程與陛下。”
......
“叮噹、叮噹、叮噹......”
空中響起一陣清脆的鈴鐺聲。
院子裡幾個正在晾曬衣裳的雜役抬頭看去,只見一隻灰白相間的信鴿從北邊飛來,翅膀扇得急促,脖子上的小銅鈴隨著飛行一下一下地響。
一個漢子急忙跑到空地,把手指塞進嘴裡,打了個響亮的呼哨。
那信鴿在空中盤旋一圈,乖巧地落在漢子伸出的手臂上。
它歪著腦袋,咕咕叫了兩聲,抬起綁著竹筒的腿。
漢子熟練地從小竹筒裡取出密信,把鴿子遞給旁邊的人喂水餵食,自己則攥著紙條,飛快地跑向院子裡最闊綽的那間房屋。
古代傳遞訊息,一般很少用信鴿。
這東西太不靠譜.
半路容易被人打下來,容易遭天敵,鷹隼之類的一叼一個準;遇到暴雨大霧的天氣,容易迷路,飛著飛著就沒了。
且,信鴿只能單方向傳信(從放飛點飛回它認定的‘家’),沒辦法實現雙向交流。
所以用信鴿的,大多是些商人。
正經王朝,驛站那麼多,八百里加急,又快又穩妥。
沿途換馬不換人,日夜兼程,比鴿子靠譜多了。
萬一信鴿沒及時送到,或者半路被人截了,那可是要出大事的。
不過錦衣衛倒是喜歡用信鴿。
在皇帝的大力支援下,錦衣衛的情報網路逐漸遍佈全國。
眼線密佈,商人、小吏、市井酒肉之徒,三教九流,什麼人都有。
每天傳遞的訊息數不勝數,一摞一摞地往上報。
這種訊息,是不可能用官家驛站的。
一方面是浪費錢財,另一方面是隱藏蹤跡、身份。
用驛站就得登記,一登記就留下痕跡,那些眼線還怎麼藏?
所以錦衣衛有自己的路子。
信鴿是其中一種,雖然不靠譜,但勝在快,勝在隱蔽。
而且,每一傳遞訊息都會派出數只信鴿,增加成功機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