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未竟的雄心
四月二十日,晉陽城南。
明軍大營連綿如山,望不到盡頭。
馬蹄聲、腳步聲、器械碰撞聲、人喊馬嘶聲...種種聲響混雜成一片低沉而持續的轟鳴,數萬人聚集於此,喧囂鼎沸。
遼州大捷後,朱驍即刻催軍北上,仍覺進軍遲緩。
他索性親率羽林軍左廂、靖安軍左廂兩部精銳,拋下部分輜重,輕裝疾進,率先抵達晉陽城下。
“啪!”
朱驍重重將一張紙拍在案板上,震得輿圖微微一顫。
他環視帳中諸將,沉聲道:“斥候急報,遼國援軍已發。共三萬鐵騎,其中一萬是皮室軍,兩萬為宮帳衛軍。”
遼朝不可能不知曉雲集於北漢的明軍兵力,僅派三萬人,能頂什麼用?
若是真不想救援北漢,派出皮室軍做什麼?
這可是遼朝最精銳的軍隊,相當於朱驍的羽林軍,護衛天子,非重大戰事絕不輕動。
這三萬騎常年戍衛上京,調動迅捷,用不了多少時日便能侵入北漢境內。
朱驍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地圖上易州的位置。
遼國......會不會趁機南侵河北?
倘若他是耶律璟,恐怕也會做此選擇。
攻打明朝拼湊的藩鎮兵,總比硬撼皇帝親率、士氣正盛的禁軍主力來得容易。
而且,一旦擊潰易州防線,便可長驅直入,兵臨開封城下,到時不怕朱驍不撤兵回援。
朱驍不得不承認,自己確實是低估了遼朝,戰略眼光當真了不得,能直接看透本質。
他從軍十餘載,正兒八經也就和遼朝打過一仗,還是在郭榮的指揮下。
對遼國將領的用兵風格,他知之甚少。
當然,遼國若行此策,風險亦巨。
一旦在易州受挫,或是久攻不下,便只能眼睜睜看著北漢滅亡。
天高皇帝遠,朱驍此刻唯一能做的,便是遣快馬傳令潘美,命其務必警惕遼軍動向。
除此之外,他鞭長莫及。
打仗的時候,主帥的權威至關重要。
他之所以派威望素著的潘美統領諸鎮,正是擔憂那幾個節度使各自為政,互不配合。
潘美能否擋住遼軍鐵騎,無人能打包票,但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朱驍此刻唯有選擇信任。
董遵誨抱拳道:“陛下,既如此,臣當速率本部兵馬北上,搶佔忻口、石嶺關,以御遼軍。”
他本該早已抵達關隘,只因北漢朝廷實行堅壁清野,後續糧道時受襲擾,補給不暢,不得不暫停進軍。
朱驍微微頷首,目光轉向一旁的蔣七:“蔣七,你率本部兵馬,協同龍驤軍一併北上。”
他略作停頓,補充道:“若遇戰機,可尋機擊潰遼軍。若無良機,則以穩守關隘、保全實力為先。”
晉陽城內尚有數千騎兵。
他必須留一支精銳騎軍在城外,既為監視,亦防其出城突擊,擾亂圍城部署。
此戰最難啃的骨頭,便是遼軍。
然而一旦功成,軍功亦是實實在在,這是抵禦外辱,擊敗當世最強的對手,其意義遠勝平定孟蜀、北漢。
蔣七感受到這份沉甸甸的信任,滿面紅光,聲如洪鐘:“末將必不負陛下重託!”
他性子就是這樣,藏不住心思,喜怒形於色。
若換了李處耘、潘美,即便心中激動萬分,面上也必是雲淡風輕,以示大將氣度。
他對此總是不屑一顧,認為武夫就應該想笑就笑、想哭就哭,何須效仿文官那套虛飾。
在董遵誨、蔣七領旨出帳後,折御勳(靖安軍左廂都指揮使)道:“陛下,斥候來報,李處耘李帥所率大軍已抵達遼州一線,最遲七八日,便可會師於晉陽城下。”
“屆時,我軍圍城步卒將逾十二萬,足以展開全面圍城工事。”
朱驍點頭,看向侍立一旁的宋琪:“儘快擬定圍城的具體方略,呈報上來。”
他最初計劃本是圍困晉陽,主力迎擊遼軍。
然計劃趕不上變化,誰也沒料到北漢軍會主動出擊,且遭此慘敗。
如今晉陽空虛,精銳盡喪,再無理由長期圍困。
早日破城,便可早日騰出手來,全力應對幽雲十六州之局。
朱驍心緒間隱隱有些急迫。
他著實擔憂河北藩鎮兵真被遼軍一舉擊潰,致使此番北伐功敗垂成。
他絕不願在這河東之地與遼軍對峙經年,便是半年,也難以接受。
“諾!”宋琪抱拳道。
不多時,剛出帳的宋琪去而復返,身後跟著一位身著緋袍的文官。
朱驍認識這個官員,叫呂餘慶,出身很高貴,自祖父呂兗時便為高門,其父呂琦曾任數部尚書。
呂餘慶和趙匡胤關係很好,可以說是蒙受對方提拔,本來是在清算之列,不過朱驍覺得此人才幹不錯,且沒有什麼抵抗的念頭,故赦免,還任命其為工部侍郎。
為此,他的弟弟呂端求見朱驍,表達感激之情。
呂餘慶隨軍抵達晉陽後,便帶人詳細勘察周邊地形。
此刻,他恭敬地獻上兩捲圖軸。
一卷紙質已然泛黃,顯是舊物,上面詳細標註瞭如何將晉陽護城河改道、放幹,以利攻城。
朱驍猜想,當年郭榮圍困晉陽時,所觀恐怕便是此圖。
一種世事輪迴的恍惚感悄然湧上心頭,從周朝北伐晉陽,到如今足足九年。
誰能料到,最終接續郭榮未竟雄心者,竟會是自己。
另一卷則是新近繪製,將汾河水文標註得極為詳盡,甚至規劃了待夏季水位上漲時,如何決堤引汾水灌城的工事方案。
這年頭,除了武夫們不把百姓當回事,大部分文官同樣如此,心裡完全沒有負罪感,怎麼方便怎麼來。
朱驍將圖紙放下,開口道:“圍城伊始,先按常法攻打。”
他是來收復河山,而非屠戮生靈。
不到萬不得已,他不會行那等傷天害理、有幹天和之事。
......
明朝禁軍大張旗鼓雲集城外,給晉陽朝廷帶來一種近乎窒息的沉重壓抑。
這不是他們第一次被圍城,上次還是周朝。
歷史彷彿一個迴圈,一樣的野戰慘敗,一樣的困守孤城。
當初周軍圍困晉陽,北漢上下其實不是很緊張,畢竟郭榮剛剛上位,立足未穩,不可能長久的與晉陽對持,事實也是如此,強攻幾次沒打下,郭榮只能不甘的撤軍。
唯一的不同是,如今的明朝國勢正熾,四方暫無掣肘,有足夠的精力與時間,將晉陽死死困住。
這一次,是真的滅國之危!
劉繼業佇立城頭,望著遠處黃塵漫卷的明軍營地。
許多工匠民夫正在外圍奮力挖掘,顯然意在截斷護城河水源。
可他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做不了什麼,漢軍精銳損失慘重,城內臨時招募了幾萬漢子充當禁軍,守城勉強,出城襲擊純粹是自尋死路。
身旁將領蔚進眯著眼,指向遠處那面最為顯赫的明黃旌旗:“那便是大明皇帝的行轅吧?呵,氣象倒是不凡。”
劉繼業早就看到,沉聲道:“我從未見過朱驍,聽說長得很英武。皇帝本來就英武,皇權籠罩下,縱使原本尋常,也會顯出不凡氣象。”
他想起了劉鈞。
天子相貌其實更近文士,柔和清癯,但因身居九五,平日裡也自有威儀。
只是如今這皇權搖搖欲墜,那份因權力而生的魅力,似乎也隨之消散,讓他看去,又變回了一個惶惑的讀書人。
蔚進道:“感覺兵力似乎不及當年周軍圍城時多。但披甲率極高,望去皆是精銳。”
“上次周軍中夾雜不少藩鎮兵,”劉繼業道,“此次城下,幾乎全是明朝禁軍,戰力不可同日而語。”
他也已得知遼軍動向,心中判斷,遼國此番恐非真心救漢,更可能意在河北。
他們還是有機會的,只要堅守到遼軍大捷,明軍撤軍,就能繼續苟延殘喘些日子。
“動作輕點!”
蔚進忽然皺眉,對不遠處一名搬運守城器械計程車卒呵斥道。
那士卒動作毛躁,一根滾木險些脫手砸地。
被斥計程車卒眼中飛快掠過一絲怨恨,轉過身時,卻已換成賠笑的臉,連連點頭,費力地抬起那沉重的滾木。
這麼重,不多找一人幫忙抬,就讓老子一個人抬?
他孃的,有本事你自己抬滾木啊!
等晉陽被攻破,老子非趁機砍了你!
劉鈞獨坐殿中,透過窗欞,望著天際堆積的鉛灰色濃雲,心中一片空茫,不知路在何方。
自登基以來,除武功未建,他在文治上可謂用心,百姓大體安定,人口亦漸有增長。
但又有什麼用了?
到最後,還是給別人做嫁衣。
劉鈞沒有兒子,為了國祚延續,認了幾名養子,此刻,他卻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孤獨。
他想起了郭威,對方臨死前,是不是同樣的感覺。
養子終究是養子,關鍵時刻,並不能給心裡增加一絲慰藉。
也許,那些養子已經後悔認自己當爹了,畢竟,與劉氏繫結太深,城破後必定會被清算。
難怪他想召養子入宮說說話,竟無一人應召前來。
劉鈞忍不住在想,若是明朝入主中原的時候就納土歸降,自己會不會能安享晚年,好好生上幾個孩子。
但他若真有降意,契丹那邊,恐怕立時便會大軍壓境吧。
唉...
......
“滴答......滴答......”
灰濛濛的細雨飄然而下,落在正在構築的營壘工事上,徒增幾分泥濘與艱難。
不時有士卒低聲咒罵老天爺,該晴不晴,偏在這節骨眼上添亂。
朱驍駐劍立於一處小丘之上,望著官道上冒雨行軍的隊伍,將士們的靴子深深陷入被雨水泡軟的泥濘中,整條道路幾乎成了一片爛泥潭。
隨風飄來的細密雨絲打在臉上,帶著北地春寒特有的涼意。
雨水在鐵兜鍪上匯聚,不時滴落,冷不防滑入頸項,便激得人一個寒噤。
軍隊在雨中仍保持著嚴整的隊形,尤其是在皇帝觀望的時候,如同最優美的旋律,那是獨屬於男人的浪漫。
士卒們一邊在泥濘中跋涉,一邊忍不住悄悄側目。
他們平日裡極少有機會如此近距離地看見皇帝。
有大膽計程車卒揮手高呼:“驍哥兒!”
聲音在細雨中傳得並不遠,卻足夠清晰。
附近幾列隊伍頓時一靜,許多道目光齊刷刷地看向那喊話計程車卒,又緊張地瞟向丘上的皇帝。
朱驍沒有覺得受冒犯,同樣揮手示意自己聽到了。
士卒們能喊皇帝親暱的名字,足見是很擁戴自己。
這樣的人,總會讓人感到很親切、很安心。
要是皇帝只是被士卒說些親暱的名稱就大怒,那還怎麼得到軍心呢?
風裡夾雜著士卒的汗味、溼土的腥氣,以及一縷極淡的、若有似無的花香。
他抬眼望去,丘下不遠處竟植著幾株梧桐。
本該在春風中自由飛舞的淡紫色花瓣,此刻卻被雨點打得零落,許多尚未飄遠,便已委頓於泥濘之中,轉眼被戰靴踩在泥濘裡。
唯有一片花瓣,倔強地在雨絲中打了幾個旋,竟飄飄悠悠,最終落在了朱驍的兜鍪之上,彷彿寧死也要尋一處乾淨之所。
朱驍輕輕將其拈起,指間傳來微涼細膩的觸感。
他不知道為什麼這裡會種植梧桐樹,不應該在皇宮裡種植嗎?
莫名地,一道身著藍裙的清麗身影,驀然浮現於腦海。
那個夜晚,她曾輕聲訴說,最愛的便是梧桐,花開時節,如雲似霞,極美。
朱驍素來少有這般兒女情長的悵惘,書上所言‘睹物思人’,或許便是如此罷。
有的人在親人離世的時候,並不會表現的悲傷,甚至很平靜;卻在日後某個尋常時刻,看見一件舊物,聞到一縷熟悉氣息,那積壓的悲痛才如山洪般猝然決堤,令人潰不成聲。
正當他微微出神之際,兩人一前一後踏著泥濘走來。
李處耘抱拳稟道:“陛下,後續各軍皆已抵達晉陽城外。待天晴地幹、護城河截流工事完備,便可展開攻城。”
朱驍應了一聲,看向從各地彙集到開封,然後隨著自己遠征的兒郎,忽而脫口道:“一定要讓更多的將士回家,家裡還有人在等他們歸來。”
李處耘一愣,不知道皇帝怎麼突然多愁善感起來,但仍肅然正色:“末將謹記,必竭盡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