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人總喜歡粉飾
何高終於從僵直中回過神來,茫然四顧,不知接下來該如何。
一股保家衛國的本能,混合著武夫的血氣,猛然衝上頭頂。
他狂吼一聲,終於踏前一步,將長槍狠狠刺向迎面衝來的戰馬!
“找死!”
馬上的騎士暴喝,長槊一揮便格開他的槍尖,藉著戰馬衝鋒的巨力,這一擊勢不可擋。
何高咬牙切齒、青筋暴起,卻只覺得虎口崩裂,只能眼睜睜看著長槍飛到空中,連聲音都沒有發出掉落在地。
戰場上,傢伙事丟了是要命的事情!
何高看到了緊跟刺來的長槍,手無寸鐵,本能的抬起手掌自救。
“噗嗤!叮噹!”
長槍如刺入豆腐般穿透何高手掌,他發出悽慘的嘶叫聲,可他的叫聲像是硬生生被叫停般戛然而止!
長槍刺穿他的甲冑,冰冷的槍尖刺入脆弱的心臟,死的不能再死!
成群成股的馬隊衝了進去,鐵騎踩在他的死軀上,從能看清楚模樣到模糊,直到最後成為肉泥。
一個漢軍大漢反應很快,就在長槍襲來的剎那,一個閃身,手中的長槍狠狠刺入戰馬的脖頸。
高速疾馳的戰馬“撲通”撲倒在地,騎士根本無法坐穩,整個人凌空飛起,那大漢發出怪異的笑聲,興奮的朝騎士跑去。
他或許忘了此刻身處馬隊衝鋒的道路上,後背被趕來的戰馬猛烈衝撞,整個人也飛跌出去,正滾到那明軍騎士身旁。
二人對視一眼,顧不上似乎散架的骨頭,直接貼身肉搏。
兩具身軀在地上不停滾動,濺起陣陣黃霧,隱約還有血霧。
“幹你孃!”
“Chomrkunpoyabtu'dzinpa'ikhyi!”(將盜匪尊奉為父親的獒犬!找不到這個時期吐蕃話怎麼說,只能翻譯成現在的藏語)
沒有什麼你一拳我一拳的‘公平比試’,全是本能的撕咬與擊打,連對方有幾根毛都看得一清二楚。
明軍士卒手掌扣在大漢臉上,手指竟生生戳爆了一顆眼珠!
漢軍大漢發出野獸般的慘嚎,視線一片鮮紅的模糊,隱約能看到明軍士卒露出勝利者的表情。
“艹!”
劇痛激發出最後的兇性,他猛地將對手壓在身下,張開嘴,如同瘋虎般一口咬向對方的咽喉!
噴射出來的鮮血直接浸滿口腔,顧不上噁心的血腥味,大口吞嚥,始終不肯放嘴。
路過此處的馬順明,看著那兩具至死糾纏在一起的屍體,默然一嘆。
那個漢子,正是他的吐蕃兒郎!
在親兵的拱衛下,他並沒有持槊,而是如同優雅的文士般,舉起毛絨絨的雕弓,箭矢如同流星般呼嘯出去。
他的箭術很好,吐蕃戰士就沒有差的,每一箭都會帶走一條鮮紅的生命。
馬順明嘶聲怒吼:“契丹人是他們的爹,認賊作父就該死!都是叛徒!”
連他們吐蕃人都沒有認爹的習慣,也不知道一向高傲的漢兒,怎麼會認契丹人當爹?
聽到聲音的漢兵面露羞愧,抵擋的力度弱了幾分。
高處望去,整個戰場彷彿被一團巨大的、翻滾的黃色塵暴籠罩。
原本嚴整的北漢軍陣,如同被狂風撕裂的麥田,正在迅速瓦解。
董遵誨看得分明。
龍驤軍雖率先突入敵陣,但緊隨其後的安隴軍吐蕃騎兵,竟有後來居上之勢。
或許是吐蕃漢子心中憋了口氣,覺得自小長在馬背上,絕不能輸給半路出家的漢人!又或者長時間被其他軍瞧不起的委屈,讓他們迫切的想要證明自己的勇武。
漢人能做到的,吐蕃漢子同樣可以!甚至更好!
最前面的史彥超渾身浴血,正面擊潰了北漢軍最精銳的方陣,可以說,若不是他撕開這個缺口,明軍還得付出更大的損失。
不過他完全瞧不上這點‘微末功勞’,整個人進入一種血液沸騰的殺戮感,彷彿化身不知疲憊的殺戮機器一般。
他前段時間剛殺了數百人,但完全沒盡興,殺一些不會反抗的人有什麼意思?
人還是那些人,但在史彥超悍勇的帶領下,如同化成最鋒利的長矛,摧枯拉朽般撕裂阻攔的漢軍,兵鋒直指北漢中軍!
史彥超的目光一直落在那‘劉’旌旗上,他看不到下面站著的是不是劉繼業,但對方最有可能出現在那裡!
他可從未忘記和董遵誨的話,說殺北漢軍第一武將,就要殺!
一個唾沫一個釘!
他史彥超向來說話算話!
此時,史彥超擊破了幾道步軍防線,然而,連續破陣雖猛,他麾下終究只有兩千餘騎。
衝殺至此,鋒芒已顯疲態。
那中軍大纛明明就在數百步外,卻似咫尺天涯,難以再進一步。
有士卒驚恐地發現,他們衝得太深、太快,已陷入重圍,前後左右皆是虎視眈眈的漢軍!
“幹!早聽說史彥超善破陣,更善被圍,今日老子算是見識了!這條命怕是要陪在這兒!”
有將領破口大罵,很難指望後續的騎軍救援,他們殺的太快,殺的太猛,早就遠離大軍。
風聲很大,史彥超聽不到將領的咒罵,即便聽到也只會嗤之以鼻。
不這樣,怎麼立大功?怎麼實現自己的豪言?
一支小股的騎軍從側翼襲來,這是這三萬北漢軍僅有的、可憐的數百匹戰馬。
為首的是一個滿臉絡腮鬍的大漢,扯開嗓子大叫:“老子來討教‘大明第一武將’幾招!”
史彥超瞪眼望去,覺得此人相貌竟與李處耘有幾分相似。
又聞對方口出狂言,頓時勃然大怒,拍馬便衝出本陣。
雙方士卒似有默契般纏鬥在一處,為兩員主將讓出一片空地,大將單挑還是很少見的。
史彥超的甲冑血漬斑斑,不是他的,除非是被射箭,否則他很少受傷。
絡腮鬍大漢率先一槍刺出,史彥超冷哼一聲,不閃不避,手掌猛然探出,如同鐵鉗般將那杆長槍牢牢抓住!
大漢臉色驟變,覺得自己引以為傲的力氣消失了,雙臂青筋暴起,面紅耳赤,卻紋絲難動。
二馬交錯之際,史彥超右手馬槊已然劈下...槊本應刺,但他力氣大,怎麼使都一樣。
生死關頭,大漢如同被打通七通八脈,放棄搶奪長槍,一一個狼狽的鐙裡藏身,險險避過槊鋒。
就在他後怕的鬆口氣時,史彥超的左臂伸向後背,猛然拔出佩刀。
“噗嗤——!”
寒光乍現,如同自由女神在呼喚他,好大一顆頭顱沖天而起,雙目圓睜,驚愕凝固。
噴濺的血泉與塵土混合,騰起一團猩紅的霧。
史彥超隨意抹了把濺到臉上的血沫,眼神冰冷如鐵。
“明軍威武——!”
主將陣斬敵將,龍驤軍士氣暴漲,發出震天怒吼,朝著中軍帥旗發起更猛烈的衝擊。
北漢軍將領們心膽俱寒。
那絡腮鬍已是軍中有名的勇將,竟走不過一合!誰還敢上前送死?
轟鳴的戰馬讓地面劇烈顫抖,發出不堪重負的沉悶聲。
劉繼業立於大纛之下,怔怔望著越來越近的史彥超,以及他那面猙獰的將旗。
開戰前那種‘一切盡在掌握’的錯覺早已蕩然無存,只剩一片冰冷的惶恐。
明明一切都很好,佔據地利、陣型完善、以逸待勞,可為啥打不過?憑啥打不過?
史彥超很勇武、甚至可以說囂張,竟然硬生生帶領兩千餘人要殺到自己面前!
殺到中軍面前!
別看沙場殺的熱火朝天,實際上從接陣到現在,才過去一個多時辰。
並非北漢軍廢物,實在是明軍太能打、太悍勇了。
這群亂世殺出來的武夫,是真的能打,完全像是巨人打孩童一般。
他甚至有一種自己是無能之輩、不堪一擊的感覺,彷彿像是做夢一般。
劉繼業憤然舉起雕弓,瞄準那魁梧的身影。
可對方極其滑溜,察覺箭矢指向,立刻隱入親兵衛隊之中。
即便沒有親兵護衛,他也沒有自信射死對方,全身披厚重的甲冑,包裹的和鐵人一樣,就一雙眼睛露出來。
要是這都能射死,劉繼業甚至覺得自己得到了神的眷顧,但若是神真的眷顧,他的軍陣又怎會被衝得七零八落?
承載著他怒火的箭矢疾馳而出,不出意外被親兵擋住。
史彥超尚且沒有反應,那親兵竟然朝自己露出一抹獰笑,在嘲笑、譏諷自己!
劉繼業勃然大怒,恨不得命令軍隊放箭將他們全部射死。
但不能,史彥超與漢軍打成一團,很容易無傷,漢軍的披甲率可遠不如明軍,一旦被射住,很有可能會死。
本來就膽怯計程車卒一見主帥拋棄自己,估計瞬間就會譁變。
“大帥,跑吧!”副將郭元面色煞白跑了過來,“這仗沒法打了,再不跑咱們就回不了晉陽了!”
劉繼業冷冷瞥他一眼。
文官就是這樣,稍遇挫折,首先想到的便是逃命。
劉繼業道:“監軍還在,你不怕被治罪?”
“狗屁監軍!”郭元氣得連連跺腳,聲音都變了調,“那幾個閹豎,早跑得沒影了!”
他都沒先跑,監軍的反而跑了,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國難當頭,必出奸佞!”劉繼業怒罵一聲,轉頭喝道,“取我馬來!本帥要親自督戰,敢退後者,立斬不赦!”
“你瘋了不成?”郭元大急,“你真當自己是萬人敵?這局面,連我都看得出贏不了,還打什麼!”
他可不是關切劉繼業,對方死活與他有何干?
只是怕自己要是跑路,劉繼業會殺了自己祭旗,以鼓舞軍心。
“老子早就將生死置之度外!”劉繼業怒吼一聲,翻身上馬,勒緊甲冑,便要率親軍做最後反撲。
就在此時,郭元突然指著側翼,發出驚駭的叫聲。
劉繼業循聲望去,只見左右兩翼的軍隊,已然失去控制,亂哄哄地朝後方潰退,如決堤之水。
“誰下的撤退令?!”劉繼業厲聲喝問。
“沒有人下命令。”有將領眺望數眼,一板一眼分析,“您是主帥,說話最管用。既非奉命撤退,那便是潰逃。。”
劉繼業一時語塞,竟不知該怒該悲。
自己難道看不出是潰逃嗎?還用你說?
他本還指望部將指出一兩個帶頭逃跑的軍官,讓他斬殺以振士氣。
“不打了!這仗沒法打了!”
郭元見狀,再不多言,怪叫一聲,調轉馬頭便跑。
留在這裡必死於明軍刀下,逃跑或許尚有一線生機。
至於劉繼業會不會追殺他,已顧不上了。
兵敗如山倒,軍心一散,非人力所能挽回。
劉繼業雖有無敵之稱,但不是真的有萬夫不當之力,主要還是擅長排兵佈陣。
他看了一眼距離自己不到百步的史彥超,甚至連對方臉上興奮的神情都看得一清二楚。
一股濃重的沮喪湧上心頭,他暗罵一聲。
他已經認清楚現實,沒辦法認不清,剛剛憤怒衝昏了他的理智,尤其是覺得必勝的仗打成這樣,讓他一時之間難以接受。
但冷靜下來,求生的本能瞬間席捲心頭,此時若再死戰,便不是勇武,而是愚不可及了。
不過撤退還是要講究方式方法的。
“壯士當以死報國!”他忽然翻身下馬,掃視眾將,朗聲道,“本帥留下來斷後!你們皆有家小,罪不在爾等,速速上馬,走吧!”
部將們這回總算‘醒悟’過來,急忙圍上來勸阻:“大帥,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咱們還有機會......”
親兵們更是手忙腳亂地牽過戰馬,幾乎是‘強迫’著將他扶了上去。
劉繼業坐穩身子,一臉悲慼:“哎,你們要陷我於不仁不義之地啊!”
人就是這樣,總喜歡說一些冠冕堂皇的話,來標榜自己高尚的人格。
很難說對與錯,若是沒有這些粉飾,大夥任由自己的心意做事,很容易造成混亂、無序。
就像郭威、朱驍、趙匡胤,明明做夢都想當皇帝,真到了那一刻,不還是得張模作樣的推諉幾番,最後擺出一副‘為天下蒼生所迫’的模樣,才肯‘勉為其難’地坐上龍椅?
歷史上那些殺身成仁、為國捐軀的人,真的不怕死嗎?
一定會害怕,但出於忠心、名聲...各種因素交織,讓他們做出了違背本能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