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成立錦衣衛!
宮道兩側的梧桐已落盡葉子,枝椏在灰白的天幕下勾勒出瘦硬的線條。
沈娘手掌發白,死死緊握衣角,眼眸不停朝迴廊眺望。
為了今日,她賭上了所有。
這些年省吃儉用攢下的銀錢,託人一層層孝敬上去,才換來一個訊息:皇帝今日未時初,會從這條迴廊經過,前往宣政殿。
實際上,皇帝的蹤跡很好猜,沒朝會時,大多待在宣政殿,若不在殿內,就是樞密院、政事堂,又或者是妃子的寢宮。
地點好猜,時間卻摸不準,皇帝都是看心思的,也許上一瞬在宣政殿,下一刻就出現在其他地方。
沈娘感到喉嚨發乾。
她悄悄嚥了口唾沫,卻覺得連吞嚥的動作都艱澀無比,檢舉當朝宰相和禁軍大將,會有什麼下場?
皇帝會相信嗎?
即便皇帝相信,會因此事對宰相和大將動手嗎?
整個天下誰不知道,皇帝十分倚重軍隊,統一天下的過程中,軍隊至關重要。
可以說大明就是一個暴力的武夫集團,武將的地位遠超文官,皇帝或許不倚重文官,但絕對重視武將!
沈娘感覺呼吸很難,有些喘不上氣,解了解皮絛,卻依舊呼吸困難。
“陛下路過,快行禮!”
旁邊的宮人們急忙跪地行禮,相比起文武官員,他們見到皇帝基本都得下跪。
這是預防有人慾圖行刺,站著會很方便。
腳步聲由遠及近。
最先出現的是兩面巨大的旌節,玄色緞面上繡著金色的龍紋。
持節的金吾衛身材高大,身著明光鎧,甲葉隨著步伐碰撞出整齊的“嘩啦”聲,像戰陣前的鼓點。
接著是十餘名佩刀侍衛,分列兩側,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跪伏的人群。
然後,她看見了那道明黃色的身影。
“陛下!奴婢有要事直面天顏!”
沒有絲毫猶豫,也沒法猶豫,沈娘此時此刻就不應該出現在這裡。
若她無動於衷,之後肯定會被舉報,然後被李尚宮懲治。
“護駕——!”
魏泰尖銳的聲音驟然響起。
沈娘甚至沒能靠近十步。
一名金吾衛橫跨一步,鐵鉗般的手掌抓住她的右肩,向下一按。
“啊——!”
她只覺得天旋地轉,後背重重砸在地上,肺裡的空氣被全部擠出。
左右臂膀隨即被反剪到身後,關節傳來撕裂般的劇痛。
時間彷彿凝固了。
人這一輩子,能把握住的機會很少,甚至只有一次。
如朱驍把握著救郭亮,馬彪、羅茂把握著與朱驍生死相隨,結拜兄弟,她能不能把握住這個機會,全看皇帝是否真的虛心納諫。
沈娘側著臉,額頭抵著冰冷的地面,視野裡只能看見一雙明黃色的靴尖,停在三步之外。
“鬆手。”
聲音平靜,聽不出喜怒。
自登基以來,甚至晉位漢王以來,從未有過宮人如此。
朱驍認為對方一定是有大事稟報,她沒理由隨意攔駕,宮規森嚴,能在皇宮生存下來的沒有傻子,都知道後果。
皇帝給機會了!
沈娘感到臂膀上的力道一鬆。
她艱難地抬起頭,看見皇帝正俯視著她。
她語速極快:“陛下,此事事關大臣,能否容奴婢與您竊語。”
“大膽!這該死的奴婢一定是想行刺,拖下去杖斃!”
魏泰面色有些發白,厲聲道。
對方能知道皇帝的行蹤,顯然是自己手底下的人出現問題。
“無妨,朕豈會怕一女子?”朱驍似笑非笑瞥了魏泰一眼,“都退下。”
他相信魏泰是不知情的,也沒有理由這樣做。
以他日夜陪伴自己,真有什麼想法,早就有無數機會,何必搞這些。
“沒人了。”朱驍看著仍跪在地上的沈娘,“你起來回話。”
沈娘沒有起身,抬頭直視朱驍,語出驚雷:“陛下,宰相李昉與侍衛司都指揮使羅彥環,有貪贓枉法之舉!”
她原本以為皇帝會生氣、懷疑、暴怒,可未曾想到,皇帝只是將她輕輕扶起,平靜道:“如實說來。”
沈娘緊接著將自己,在興元府的所見所聞全盤托出。
鎮撫司出問題了!
聽罷沈孃的話,朱驍腦海中第一印象便是鎮撫司內部出問題,很可能問題很大。
興元府作為重鎮,不可能沒有鎮撫司的人去探查。
就連沈娘在興元府待了短短數日,都能打聽到訊息,更何況鎮撫司了?
“來人,將此女安置在朕的寢宮,不需任何人叨擾!”
“讓京娘速速來宣政殿見朕!”
沈娘沒有提供任何證據,但朱驍就是相信。
......
宣政殿內,鎏金香爐裡飄出縷縷青煙,是龍涎香的味道,厚重而綿長。
可殿內的氣氛卻凝固如冰,連那香菸都彷彿停滯在空中。
魏泰跪在御案前三步處,額頭抵著金磚,背脊微微發抖。
他已經這樣跪了一刻鐘,皇帝卻一直沉默,只偶爾翻動奏疏的紙張聲,在死寂的大殿裡格外刺耳。
“奴婢御下不嚴,竟讓宮人鑽了空子,窺探聖駕行蹤。奴婢罪該萬死!”
“啪啪啪!”
他左右開弓,一道道鮮明的手印在臉上驟然浮起。
朱驍終究開口:“何需如此?你之忠心朕心中有數。去將透露訊息之人杖斃。”
魏泰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奴婢這就去辦!”
“都出去!”
見京娘走入殿內,朱驍屏退宮人,將空間留給二人。
京娘顯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疑惑道:“陛下,緣何喚我?”
平日裡皇帝可不會找她,基本都是她找皇帝稟報鎮撫司的情況。
朱驍並沒有質問,而是將沈娘所說重複一遍。
“陛下,臣妾確實不知。”
京孃的臉色漸漸變了,慘白如紙。
朱驍長舒一口氣,抬手道:“你過來,到朕身邊。”
他看著對方琥珀色的眼眸,確定沒有說謊,幽幽一嘆。
鎮撫司的人員很複雜,是朱驍親自過問成立的。
因禁軍士卒一身悍氣,故後來所選的人員皆是三教九流,辦事效率是高,亦容易有貪贓枉法之舉。
朱驍沉聲道:“朕要改革鎮撫司!自今日起,成立錦衣衛,下轄南北鎮撫二司!”
“北鎮撫司負責查案、抓捕,南鎮撫司負責內部審查、行獄。”
“此外,鎮撫司人員可從金吾衛、羽林右廂中挑選,若從外部挑選,需三代清白,鄰里作證其品行才可。”
“所有入職錦衣衛之人,成立專門的軍戶,可子承父業,世代為錦衣衛!”
朱驍頓了頓,繼續道:“所有錦衣衛,皆可直奏於朕。只要能檢舉內部有人舞弊,被檢舉之人全家連坐,檢舉之人重賞!”
京娘疑惑道:“如此是能確保錦衣衛的忠心,但細作、探查之能恐不會如今。”
“那就讓他們做外圍。”朱驍早已準備,“每個錦衣衛,可自行發展下線,許以重利。若有重大功績且身家清白者,可酌情吸納。”
他冷冷道:“錦衣衛是朕的一把刀,忠心是最重要的,絕不能有異心!”
“自今日起,錦衣衛與六部品階相同。設立錦衣衛都指揮使,官職三品!南北鎮撫司使,官職正四品!”
“尤力強侍奉朕多年,性敦厚,可為錦衣衛都指揮使,你且擔任錦衣衛副都指揮使,協助其理順政務,並監視其有無舞弊之舉!”
京娘起身抱拳:“妾身遵旨!”
朱驍眼眸驟然轉冷:“你與尤力強,儘快將錦衣衛架構搭起,並徹查內部人員。”
“但凡有疑,直接問罪!證據鑿鑿者,全家連坐!一個不留!!”
京娘遲疑道:“鎮撫司人員上千,若大肆牽連,恐波及數千人啊!”
“寧錯殺,不放過。”朱驍的聲音冷得像臘月的冰,“凡有嫌疑者,先抓後審。證據確鑿者,全家連坐,一個不留。”
“整頓完錦衣衛後,儘快探查出各地官員的貪贓枉法之舉,包括宰相!”
京娘道:“那羅彥環呢?他在禁軍根深蒂固,恐牽連甚廣。”
“只要證據鑿鑿,能堵住天下人嘴,朕不會手軟!”
......
鎮撫司衙門,滿滿當當,在京城附近的人員原本被召集回來。
王同躲在人群裡,眼中閃過一絲慌亂,旋即又鎮定下來,裝作若無其事。
京娘站在高處,一身勁裝,墨髮高束。
見人員到齊,她高舉聖旨,朗聲道:“奉大明皇帝令:自今日起,成立錦衣衛,下轄南北鎮撫二司,北司負責查案、抓捕,南司負責內部審查、行獄。”
最前列一個李都頭問道:“天子不信任咱們了嗎?搞什麼南鎮撫司作甚?”
人群瞬間騷亂起來,顯然大夥很牴觸有個衙門監視自己。
“肅靜——!”京娘身旁的尤力強瞪眼暴喝,“誰再嘈雜、多言,立斬無赦!”
鴉雀無聲!
大夥不認識尤力強,但也能認得他的甲冑,那是金吾左衛大將軍!
“尤力強為錦衣衛都指揮使,南鎮撫司人選暫從金吾衛挑選,日後再從爾等中挑選合適人選。”
為了避免打草驚蛇,京娘顯得很正常,並沒有堵死大夥的路。
“北鎮撫司使暫且不設,南鎮撫司使由金吾衛路賓鴻擔任,二使皆為正四品!”
那李都頭興奮道:“這不是都六部一樣了嘛!”
尤力強掃視眾人,微微一笑:“今日只告知爾等,沒有其他事,散了!”
似乎真的如尤力強所言,一切照舊,並沒有什麼異常。
......
錦衣衛的成立彷彿在平靜的湖面掉落一枚石子,隱藏在水下的牛鬼蛇神不自覺的紛紛露頭。
李府前的青石板路被打掃得乾乾淨淨,兩側高牆深院,朱門緊閉,連門口的石獅子都比別處更威嚴幾分。
離正門約五十步的巷口,幾個漢子縮在牆角陰影裡。
他們穿著普通的褐色短打,頭上戴著斗笠,乍看像是等活的苦力。
“俺說......咱們這麼杵著,是不是太顯眼了?”方大壓低聲音,嘴唇幾乎沒動。
旁邊的陳五接話:“是挺顯眼的,內城很少有苦力來。沒事,就算被發現又能如何?咱們可是直屬天子,誰也不敢多說。”
方大突然道:“來人了!”
在他們的視線中,一個全身黑袍的漢子,輕車熟路的從李府側門進入。
方大道:“沒看清臉,但是從背影來看,有點眼熟。”
他們是從金吾衛調入南鎮撫司,才來半個月,人都沒人熟了。
旁邊的漢子陳五遲疑道:“好像是北鎮撫司的都頭華易,肯定是他。能出入李昉府中的,級別肯定不會低,很好判斷。”
方大嘿了一聲:“這華易好歹是鎮撫司的老人,反盯梢的本事竟然這麼差。咱們在這兒蹲了半個時辰,他愣是沒發現。”
陳五面帶鄙夷道:“他們本來就不通這種事,幹髒活的都是那群三教九流之人。幸虧陛下及時明悟,不然鎮撫司就爛透了!”
方大瞪了他一眼:“少議論陛下!咱們說什麼都行,就是不能妄議天子!”
陳五訕訕地閉嘴。
“走吧,回去交差。”
幾個人又等了片刻,確認再無異狀,才悄悄從巷子另一頭退走。
有人低聲道:“你們說,陛下會對李昉動手嗎?”
都無需掌握李昉的罪證,單憑與鎮撫司私下勾連,就足夠將他問罪。
方大正色道:“李昉算什麼?不過區區文人,只要有軍隊的支援,陛下想幹什麼就幹什麼。”
“那要是有大將也如李昉那般呢?”
氣氛有些沉默,最終還是方大開口:“管他了,反正誰要造反,俺殺誰。陛下給那麼多錢,那麼關切咱們,就得拿命效忠!”
“沒錯!誰造反殺誰!”
眾人立馬義憤填膺大叫起來,讓他們探查有些難,可若是殺人,那就是老本行!
他們走得很小心,專挑僻靜的小巷,繞了半個時辰才回到南鎮撫司的衙門。
進了門,穿過兩道迴廊,來到一處僻靜的小院。
院中站著個三十出頭的男子,身著緋色官袍。
“如何?”路賓鴻沒有回頭,聲音平淡。
陳五上前一步,抱拳道:“稟司使,一個時辰前,北鎮撫司都頭華易從側門入李府。屬下等確認無誤。”
路賓鴻轉過身。
他生得面白無鬚,眉眼清秀,看起來像個書生,可那雙眼睛裡卻有種說不出的冷冽。
沒有多說,走到院中的石桌前,桌上攤著一張紙,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
他提起硃筆,在華易的名字上畫了個圈。
方大好奇道:“司使,咱們啥時候動手?”
“不急,起碼得將北鎮撫司的蛀蟲全部找出來再動手。”路賓鴻冷冷道。
皇帝如此信任,竟然揹著敢這種事情,當真該死!
他們金吾衛來南鎮撫司,不為別的,就為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