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惟闢作福,惟闢作威
“奉大明皇帝令,許科舉士子從明德門正門入場——!”
近千名身姿各異、衣袍分明計程車卒們交頭接耳,顯然沒想到皇帝如此重視自己。
要知道,連宰相、大將都得從旁邊的左右掖門進。
“舉子入宮——!”
又一道聲音響起。
杜弘站在最前列,器宇軒昂,含笑走到金吾衛面前,伸開四肢。
感受著一雙大手毫不客氣的在身上摸索,他下意識的緊繃身軀,嚥了咽喉嚨。
娘嘞,這廝是不是捏了我一下?
搜身完畢,金吾衛士卒拍了拍他的肩膀:“身子骨不錯,不當兵可惜了。進去吧。”
因人數太多,科舉所需的物品是在昭德殿外領取。
杜弘雙手恭敬從紫袍官員手中接過墨石等物。
王佑鼓舞道:“好生勉勵。”
他本可以坐在殿內,居高臨下看著士子們,但依舊頂著秋風相迎,就是知道,這些人是大明未來的基石。
殿門口站著幾名青袍官員,問道:“何人?”
“洛陽人氏,杜弘。”
一名青袍官員舉起名單掃視一圈,點頭道:“你不在昭德殿應試,去右側的偏殿,裡面的伏案上有對應名字,莫要坐錯,讓大臣輕視。”
人數太多,昭德殿壓根坐不下,只能將多餘的人分別安置左右偏殿。
走入偏殿,上百座伏案映入眼簾,還有一些官員在旁邊侍立,懷中抱著試卷。
杜弘出身富貴,知禮儀,先是恭敬行禮,隨後尋位置。
他的位置在第一列第二排,落座後,沒有發呆,熟練的挽袖研墨。
似乎是有些小心,他還將絨絨的筆尖放入嘴中吮吸幾下,方才滿意頷首。
半個時辰後,所有舉子全部落座,一名緋袍官員走了進來,大聲道:“爾等皆非蜀地士子,故所考為五經、策論、經義。”
“考試時間截止到黃昏,先考五經,答完後可示意考官換卷子。”
不一會,杜弘伏案上已擺放一張考卷。
說的是考五經,實際上並非五經的內容都考,如杜弘精通尚書、周易二經,會有專門的試卷為他準備。
明朝剛起步,制度尚未完善,正常情況下,考尚書的聚在一起,考周易的聚在一起,而不是大夥一起聚在一起考試。
杜弘屏息凝神,看向第一題。
試闡發‘惟闢作福,惟闢作威’之義,並論人君御臣之道。
只需一眼,杜弘便知道,此句出自《尚書·洪範》中的‘惟闢作福,惟闢作威,惟闢玉食。臣無有作福、作威、玉食。’
泉思如湧,杜弘沒有思考,蘸墨落筆。
‘闢’即君主。
此言國家行賞(作福)、施罰(作威)與享用俸祿(玉食)之權,必須專屬於君主一人,臣子絕不可僭越。
此乃天道‘皇極’在人間的體現,是秩序的根本。
杜弘將題目的內容闡發完畢,緊接著再落筆。
君主獨斷賞罰,並非為了私慾,而是代天理物。
其權威是維護國家統一、法令暢通的基石。若權柄下移,則國必生亂,如春秋所譏‘政在大夫’,乃衰亡之兆。
他滿意的落筆,很好,一切都是那麼好,沒有緊張,沒有思維呆滯。
一題又一題答完,時間已過晌午。
殿外早已準備好飯食,但因時間較短,沒有人會浪費時間在吃飯上。
杜弘昨日晌午後便未飲水,清晨排洩的很乾淨,此刻並沒有解手的念頭。
但他依舊決定出去解手,放空一下腦袋。
將卷子蓋住,走出大殿,貪婪呼吸新鮮空氣,走到飯食旁,隨手拿起白花花的饅頭,又舀了一碗熱乎乎的肉湯。
有十餘名士子蹲在地上,目光思索,沒有什麼交頭接耳,一切都是靜悄悄的。
金吾衛士卒就在一旁看著,嚴禁士卒竊竊私語,一旦發現,按舞弊處置。
在內侍的帶領下,杜弘走到解手的地方。
不愧是皇宮,連這種地方地面都如此華貴。
處理完內需,便返回座位,伸手示意自己要交卷。
兩名官員很快過來。
其中一名官員有臨時的職位,叫彌封官。
他輕輕的將寫有考生姓名、籍貫等個人資訊的前半部分卷面折疊、反轉,用空白紙覆蓋並糊封,加蓋官印。
另一人則將策論的卷子鋪展伏案上。
彌封官拿走試卷後,並沒有收卷,而是放到一張碩大伏案面前。
伏案旁坐著五六名官員,其中一人輕車熟路的拿出一張空白紙張,照著杜弘的答卷,一字不錯的抄錄。
抄錄的試卷稱為‘硃卷’。
硃卷才是呈遞給閱卷之人的卷子,能避免透過辨認考生筆跡,或卷面上的特殊記號進行舞弊。
杜弘並不留意官員們做什麼,心思皆在試卷上。
題目很簡單,僅有一題:闡述對國家、制度、軍事、外交等與國家相關的事情,可選其一,可多選。
蘸墨落筆。
伏惟陛下聖鑑,今之鎮撫司,乃天子之私兵、朝廷之暗刃,緝奸捕盜於暗夜,刺探機密於四方,其效若雷霆,誠不可廢。
初亦為利器,然權柄日重,漸脫韁鎖,終成酷吏縱橫之局。
...
此誠如養虎於榻側,雖得其力,然其齒爪之利,已堪反噬主身。
若無一衙門專司糾劾,以清流制濁流,以明法約暗權,則恐今日之鷹犬,即為明日之豺狼。
學生昧死懇請,仿御史臺之制,別立‘新司’,專察鎮撫司諸般行事,使其雖握霜刃而刃下有尺,雖行暗事而心中有光。
如此,則陛下得利器而無隱憂,社稷有干城而無內患。
杜弘終究沒有聽呂蒙正的勸阻,大膽陳述鎮撫司的危害與弊端。
“諸位學子可於開封暫居時日,七日之內皇榜必開。”
隨著禮部官員的高呼,這場科舉就此落下帷幕。
“杜兄!杜兄!!我在這裡!”
杜弘剛出皇宮,就見呂蒙正蹦蹦跳跳的揮手。
他大笑走來:“蒙正!你好歹是個讀書人,如此不著調成何體統。”
“人太多了,怕你尋不到我。”
呂蒙正猶豫一下,還是問道:“杜兄,你策論......如何作答?”
杜弘笑道:“放心吧,朝廷有王法,自有法度。鎮撫司再大膽,也不會無辜抓我。”
“不說那些了,為兄再帶你去一趟花樓。”
“別.....別破費了。開封的花銷太貴了。”
“是有點,比洛陽起碼要貴五成,不過模樣、身段倒是值這個價。”
......
宣政殿內,政事堂、六部、國子監之首全部在側。
一張又一張的試卷從他們面前經過,互相傳遞批閱。
如今大明富有大半天下,朱驍政務很忙,真心沒有在蜀地時的精力閱卷。
為了避免滄海遺珠、官員舞弊,故將這些衙門的十一名大臣全部叫來一起批閱。
只有六人以上批閱‘中上’的試卷才會呈現到朱驍御案。
明朝科舉的打分只有四種:下、中下、中上、上。
下意味落榜,中下待定,中上與上則代表考上進士,由皇帝進行排名。
若進士名額為三百人,中上與上不夠,就會從中下試卷中挑選。
如同舉子們一樣,大臣同樣嚴禁交頭接耳,監督的人正是朱驍信任的魏泰。
你內急去上就行,不過必須一人接一個,不許結伴出去,吃飯則是在宣政殿專門的角落旁吃,同樣一個接一個。
朱驍可謂是絞盡腦汁,才想到這麼多避免科舉舞弊的事情。
大臣們沒有小心思,即便有也搞不成。
畢竟你能搞定一個人,能搞定六個人?
若真有人能搞定六個重臣,那朱驍自願將龍椅讓給對方坐。
當然,若真說能徹底杜絕舞弊,那過於自信,比如大臣們事先商議,若自己咳嗽兩聲,然後批閱是上,那就意味是自己人,你們都懂?
故魏泰的重要性就展現出來,只要有大臣有異樣,就拿小本本記上,甚至可以當場將那份試卷拿出,由朱驍親自批閱。
時間緩緩流逝,李昊年邁,數千張試卷工作量太大,起身趴在準備好的床墊上休息。
“咦!”
國子監祭酒李谷突然發出一聲輕呼,沒有人抬頭,哪個醃豎就在一旁看著,誰知道會不會給自己打小報告。
李谷訝異的正是杜弘的策論。
卷子一共有三張,一張五經、一張經義、一張策論,綁在一起。
原本看完前兩張答卷,李谷想給一個上,可看完策論,又猶豫了。
作為臣子,可不能隨心意而動,需考慮聖心。
皇帝搞鎮撫司,名義上是巡邏開封城,實際上就是監視官員,大夥心領神會。
雖說皇帝並沒有因此對大臣們動手,甚至說什麼,但大夥依舊很是不滿,覺得不信任自己。
李谷再三思慮後,批閱上。
即便自己再不喜歡鎮撫司,但也得顧及皇帝顏面,不敢因此而打低分。
試卷傳遞到右邊的劉熙古,沒一會,對方同樣訝異一聲,看了一樣李谷,批閱上。
“累死老夫了,骨頭都要散架,早知道就告病在府了。”
李昊一臉生無可戀,足足五日,自己待在宣政殿批卷足足五日!
呂偉笑道:“那您要是不想當宰相,就辭官吧。下面還有人等著了。”
“混賬!”李昊瞬間吹鬍子瞪眼,“老夫就是說說,這宰相還沒當夠了!”
......
“陛下,大臣們並未有異樣。共計有三百二十張試卷呈到您的御案。”
朱驍活動活動筋骨,笑道:“不錯,我大明學子還是不錯的嘛。”
他還以為連三百張試卷都湊不上。
為了展現新朝的辦事效率,朱驍特意壓縮揭榜時間,只剩下兩日,不敢怠慢,拿起試卷批閱。
沒一會,他搖了搖頭,在卷子上寫上80。
他得給這些舉子排名,自然得用一目瞭然的百分數方法。
魏泰坐在朱驍不遠處,喝了口茶水潤潤嗓。
這是皇帝許他如此,不然連站五天,鐵人都得累壞,更何況白白嫩嫩的宦官。
“有點意思,可惜還是片面,愚見。”
朱驍看著那張對鎮撫司指指點點的卷子出聲。
鎮撫司的權利大嗎?
相比起後世的錦衣衛,權利小的可伶,只有探查權,沒有緝捕權,更沒有‘先斬後奏、皇權特許’的權利。
再朱驍的剋制下,鎮撫司還處於一個能被文武百官勉強接受的時間段。
等真的天下一統,需要一柄利劍替皇帝動手,天下才會知道什麼才是皇帝鷹犬。
朱驍最終還是給這仗卷子打了96的高分。
才華、膽識是沒有問題,就是還處於稚嫩時期,需要多加磨練。
能看出鎮撫司問題的莫非就杜弘一人?
之所以沒人提出,就是覺得鎮撫司還在接受範圍之內,若真被逼的聯名上書監視、甚至革除鎮撫司。
那才意味著鎮撫司的權利已經大到威脅文武的安危。
......
“讓讓!前面的讓讓!哎喲,誰踩我腳了!”
“擠什麼擠!日後同朝為官,抬頭不見低頭見......哎呀!我的新鞋!”
吏部衙門外,人山人海,喧囂震天。
皇榜剛剛張掛,人群便像潮水般湧了上去,推搡叫嚷,面紅耳赤,哪裡還有半分讀書人的斯文。
擠在最前面的,反而不是心急如焚的舉子們。
他們大多還顧及顏面,只在人群外圍翹首以盼,或委託書童、僕人往前擠。
真正佔據有利位置的,多是看熱鬧的百姓,還有不要臉的扯開嗓子大叫:“五枚洪武通寶!只要五文錢!報上姓名籍貫,俺幫你看名次!童叟無欺!”
因要的錢不多,吏部的官員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朝廷還是很開明的,只要不特意搗亂,掙一些錢財並不會干涉。
在這種制度下,開封甚至逐漸演變出黑市,或許說鬼市,三教九流都可以在此處交易。
聽說政事堂已在探討,是否該劃定專門區域,進行規範化管理。
“洛陽杜弘,我擠不進去,你先幫我看,一會給你!”
杜弘在最外面急的上躥下跳,惹得呂蒙正一旁掩笑,不是說這樣不成體統嗎?
杜弘急可不是迫切想知道自己名次。
他個字高,眼尖,剛剛貼榜的時候早就看到自己名字,狀元!
第一甲就三人,他一直瞄著最前列,一眼就看到。
“哇!文曲星下凡啊!杜舉子......啊呸,杜狀元是狀元啊!”
人群立刻騷動起來,無數道目光、各種含義的視線紛紛投向杜弘所在的方向。
羨慕、嫉妒、討好、驚歎......瞬間將他包圍。
感受著周圍的阿諛奉承,杜弘心花怒放,面上卻一副:“哎呀,僥倖,僥倖.....”
呂蒙正滿臉真摯的羨慕與歡喜:“杜兄,你還真是說到做到啊!”
“蒙正,你才華勝於我,他日金榜題名,獨佔鰲頭,對你而言易如反掌!”杜弘終於忍不住大笑起來。
“哈哈哈!走,為兄帶你去開封最好的妓院,玩最好的女人,喝最烈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