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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6章 你也懂兵勢?

李煜臉色驟然一沉。

國宴上被林仁肇當眾指責鋪張浪費、諫言犒軍之事,他至今耿耿於懷,視為對君威的冒犯。

此刻酒意微醺,更添幾分慍怒。

李煜當即斬釘截鐵道:“不必!朕非庸碌之主,兵略之事,心中有數!便照此辦理。若林仁肇問起,便說是朕的旨意!”

他就不信了,沒林仁肇,自己還打不了勝仗。

潘佑見他態度決絕,不敢再勸,只得躬身領命退出。

離開大殿,潘佑在廊下駐足,思忖片刻,終究覺得事關重大,放心不下,轉身便朝樞密院走去。

他將李煜的打算,原原本本告知了正在署理軍務的林仁肇。

對方頓時急了,豁然起身:“明軍新定中原,挾橫掃之勢,士氣正旺,兵甲之利更勝往昔!”

“我軍便是據堅城固守,亦無十足把握,豈可存此僥倖,幻想於野戰中後發制人?”

他越說越急:“若依此策,遷延觀望,坐視不顧,一旦明軍搶在我軍抵達前攻破廬州,則淮南腹地門戶洞開,南北割裂之勢成矣!”

“到那時,我軍再想介入,非但失去先機,恐局勢已糜爛至不可收拾,悔之晚矣!”

說罷,他心急如焚,便要去面見李煜,痛陳利害。

潘佑慌忙拉住他衣袖:“你可千萬不要說是我說的,去面見陛下,詢問對淮南用兵方略便是。”

他可不敢招惹小心眼的李煜。

林仁肇道:“內史放心,某自有分寸,絕不牽連於你。”

潘佑這才鬆手,心中忐忑,索性也不走了。

就在樞密院外尋了個角落坐下,伸手在火盆上取暖,焦灼地等待著林仁肇勸諫的結果。

不過兩炷香的功夫,一臉鐵青的林仁肇便回來。

他急忙上前詢問:“陛下不同意將軍想法?”

“不,他就沒見我。”林仁肇面如死灰。

潘佑一時啞然。

他無奈道:“將軍......將軍去向陛下服個軟,不是所有皇帝心胸都開闊的。”

林仁肇嘆息道:“今日就算了,等過幾天他心情好些,我再去服軟。”

......

四月二十日,壽州。

壽州刺史一臉諂媚的望著開進城內的軍隊。

作為淮南十四州的核心樞紐,壽州城設有規模宏大的專用軍營,足以容納數萬兵馬駐紮。

山南東道原本兵額兩萬,被朱驍抽調禁軍五千,僅有一萬五千人,算上禁軍,此番共計出動四萬人,聲勢浩大。

州府衙署臨時充作的中軍大堂。

馬彪朝壽州刺史問道:“本帥此前便命你遣人詳探淮南軍情,可有回報?”

費博贍急忙道:“有,自然有。”

他指著地圖道:“淮南軍原本兵力一萬五千人,近來強行徵募,擴至兩萬左右。軍隊主要駐紮在廬、滁、揚三州。”

“廬州城頭旌旗甚多,據斥候估算,除慕容延釗所率的三千兵外,恐另有五千左右的淮南本鎮兵馬駐守。”

“自探得大帥出京的訊息後,逆軍便將廬州周邊村鎮百姓盡數驅趕入城,城外施行堅壁清野,顯是打定主意要據城死守,頑抗天兵。”

馬彪微微頷首:“困守城池,乃劣勢之軍的常理,不足為奇。”

他目光如電,掃過堂下肅立的諸將,沉聲下令:“章勇貞!”

“末將在!”

“命你率本部兵馬,並調配部分舟船,即刻沿肥水南下,直逼廬州!抵達後,不必急於攻城,先擇要地紮下堅固營寨,趕造攻城器械,等候大軍主力抵達!”

章勇貞抱拳:“末將得令!”

馬彪大聲道:“南唐至今未派一兵一卒過江,其意圖已昭然若揭!”

“必是料定我軍難以速克廬州,欲待我師老兵疲、傷亡頗重之際,再以生力軍介入,坐收漁利!”

“故而,我軍務必搶在南唐反應之前,以雷霆之勢,攻克廬州!諸位,勝敗在此一舉,望同心戮力!”

“謹遵帥令!必破廬州!”眾將齊聲應諾,戰意勃發。

......

“轟——!”“砰、砰、砰......”

一聲遠超尋常火藥爆鳴的巨響猛然炸開,彷彿天神震怒,大地為之顫抖。

緊接著是刺耳的金屬撕裂聲和破片呼嘯的尖嘯!

朱驍從預先構築的厚重掩體後謹慎探身。

只見數十步外,試驗場地一片狼藉,那尊新鑄的‘火炮’已扭曲炸裂,變成一堆冒著青煙的廢鐵,碎片深深嵌入周圍的土坡和木靶。

他立刻高聲問道:“可有人受傷?!”

“陛下俺沒事!”“沒事。”

青陽道長走到爆炸點,濃郁的硝煙與硫磺氣味撲面而來,沮喪的嘆了口氣。

自從朱驍那日給自己圖紙後,他很快按圖索驥,打造出了雛形。

可無論試驗多少次,炮身始終承受不住火藥的爆炸威力。

朱驍問道:“這炮身是用生鐵打造而成嗎?”

他現在是真後悔穿越前沒好好學習理化知識,搞得現在一竅不通,只知道是什麼樣子,完全不懂如何製作。

尤其是解決材料強度、閉氣、彈道這些關鍵難題,幾乎一籌莫展。

火炮的難點,核心就在於能承受高壓的金屬管身,以及與之精密配合、能有效閉氣的彈丸。

光有管子不行,不閉氣的彈丸研製不出來,照樣打不遠、沒威力。

青陽聲音苦澀:“回稟陛下,最初確是用生鐵澆鑄,但過於脆硬,極易碎裂。後來改用反覆鍛打的熟鐵,韌性雖增,可還是不行。”

說話間,他情緒愈發低落:“已試驗不下數百次。若減少裝藥,炮身或可不炸,但射出的彈丸輕飄無力,墜地不過百步,威力尚不如投石機。”

“一旦火藥量多,每一次便會炸裂。”

朱驍思索道:“能不能用青銅打造炮身呢?”

“青銅?”青陽一愣,旋即喃喃自語,“青銅的韌性與硬度都不錯,或許能行。”

朱驍安撫道:“不怕,朕不急,你各種材料都用一遍。一年不行,五年不行,但總會研製出來。”

有時候真的只需要一個契機,有那麼一個天才凌空出世,將所有荊棘的道路踏平。

青陽重重頷首:“貧道一定會研製出來。”

他現在已經不太想當道士了,這些年整日研究火藥,道書都極少研讀。

他心裡隱約有一種感覺,只要自己能研製出來朱驍所說的火炮,一定能青史留名。

到時候,自己說不準能開宗立派,比肩道教天尊。

後世的所有匠人都得祭拜自己,否則自己可不會保佑他們。

朱驍又勉勵了幾句,便在一眾金吾衛的簇擁下起駕回宮。

其實,火炮能否在自己有生之年問世,他並非極端執著。

相比於原本的歷史軌跡,火藥武器的發展在他推動下已大大提速。

他更看重的,是透過這些實實在在的投入下,逐步扭轉‘奇技淫巧’、‘匠人卑賤’的舊觀念,建立起一套鼓勵鑽研、獎勵創新的機制。

待天下富庶,百姓們不用為生計發愁,就能有更多的精力放在雜事上。

總會有天才湧現,去攻克那些材料、工藝、理論的難關。

當然,這一切絕非易事,需要時間的沉澱和積累,等待那個技術井噴的時機到來。

朱驍所能做的,便是打下最堅實的根基。

統一的天下、安定的社會、向上的風氣,其餘的,則需交給時間、交給後人。

......

壽州至廬州,不過一百七十餘里。

沿途未遇任何阻截,章勇貞率領先鋒部隊數日間便兵臨廬州城下。

神策軍除了將領是羽林、神武等軍調過來的,士卒基本皆是降軍。

其中許多人在周時,便曾不止一次參與過南征淮南的戰事,對這片土地並不陌生。

安營紮寨之時,他們輕車熟路,甚至能主動向章勇貞指出何處有穩定水源,何處適合挖掘排汙的溝渠與茅廁方位......

章勇貞對此皆從善如流。

他在朱驍身邊擔任親兵統領多年,耳濡目染,深知為將之道,貴在明辨何時需廣納建言,何時該乾綱獨斷。

廬州府內,慕容延釗斜倚在椅中,百無聊賴地擦拭著一柄長劍。

劍身已被打磨得寒光凜冽,光可鑑人,清晰地映照出他如今憔悴不堪、胡茬叢生的面容。

他怔怔地望著劍身上那個陌生的倒影。

良久,發出一聲疲憊的嘆息:“唉,失敗者都如我這般嗎?”

他並不後悔圖謀皇位,唯一後悔的便是跑路,整日擔驚受怕,這種滋味,遠比當日戰死城下、一了百了更為煎熬。

比起慕容延釗,党進的狀態更為不堪。

短短數月,他彷彿被抽乾了精氣神,變得形銷骨立,瘦骨嶙峋,骨頭彷彿能衝破皮膚冒出來。

除了內心無盡的憂慮,便是近乎自暴自棄的縱情聲色。

他自知前途渺茫,死期或許不遠,竟在廬州強行納了十餘名女子,日夜笙歌,聊以麻痺。

廳內的氣氛很是壓抑,二人誰也沒說話,就安靜的坐著,享受片刻的安寧。

王審鈞步履匆匆闖入廳內,大聲道:

“明軍先鋒已至城下,正在安營!我意,趁其大軍未至、立足未穩,率先出城,擊潰這支前鋒!”

慕容延釗保持擦劍動作不變,淡淡道:“軍權不是給你了嘛。你想做什麼就做,無需告知於我二人。”

王審鈞是半個月前抵達的廬州。

他一到便強調,臨陣指揮,貴在專一,必須只聽一人號令。

慕容延釗與黨進對此毫無異議,甚至帶著幾分解脫般,爽快地將手中僅存的三千原控鶴軍兵權交割了出去。

王審鈞無奈道:“我從未率軍衝殺過,恐不能敵。慕容將軍乃宿將,你領兵衝鋒吧。”

見二人無動於衷,他吐露出真正的原因:“來者是神策軍!其士卒多為前宋降卒!慕容將軍若親臨陣前,或可憑舊日聲望,震懾其心,動搖其志,或有奇效!”

“你想多了。”說話的是党進,目光失神道,“從梁到明,當兵吃糧的,皇帝換了多少茬?”

“他們有時候連天子詔令都不聽,豈會因你我是誰而手下留情?”

要是身份有用的話,趙二就不會那麼輕易被生擒,開封城更不會在朱驍抵達城下當夜便舉城歸降。

大勢傾軋之下,他們早已心灰意冷,近乎認命。

王審鈞急了,提高聲音:“二位將軍!莫非真要坐以待斃?!就不願再拼死一搏,掙個出路嗎?!”

慕容延釗動作一滯,抬眸直視他:“你給自己留條後路吧。南唐,靠不住。即便你能僥倖擊退此番來犯之敵,下一次呢?”

“待朱驍不耐,親率十五萬禁軍傾巢南下時,你當如何?”

王審鈞眼神一滯,嘴唇翕動,卻發覺自己無言以對。

事實上,淮南軍中將吏,私下未嘗沒有後悔未曾早日歸順明朝。

可即便時光倒流,恐怕抉擇依舊。

根源很簡單,無人願意放棄手中已然握有的權柄與利益。

慕容延釗平靜道:“我二人必死無疑,你不一樣,你上面還有王全斌。只要你不死命抵抗,將一切推到王全斌身上,或許還能留一條命。”

“朱驍連趙匡胤的子嗣都能寬恕,未必不能容你一個。”

“不要再說了!”王審鈞猛然怒吼,彷彿被刺痛般,猛地轉身,大步流星地衝了出去。

他怕自己再聽下去,真的會忍不住開城投降。

他疾步登上城樓,手扶垛口,望向城外遠處正在有序構築營壘的明軍,面色重新變得冷硬起來。

無論如何,自己都走到這一步,絕不可能就這麼輕易放棄!

.......

江寧府,三萬禁軍士卒魚貫而出。

三萬南唐禁軍士卒正魚貫登船,旗幡招展,舟楫相連。

江風獵獵,吹動主帥林仁肇的披風。

他極目遠眺西方,那是廬州的方向,心中默默計算著日程,只盼一切還來得及。

自那日李煜拒而不見後,他又忍耐了數日,再次求見。

這一次,他俯首低眉,跪地誠懇請罪,言及國宴之上言辭失當,衝撞聖顏,懇請陛下寬宥。

李煜心滿意足的表示原諒,同意林仁肇派兵馳援的方略。

劉玉山策馬而來,問道:“大帥,戰船已經準備好,咱們最多三日便能抵達蘄州。”

他是南唐名將劉仁瞻之子,因其父功勳卓著,被李煜提拔成此戰的副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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