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最後一搏!
李煜登基御極之後,方真切體會到為何中原政權更迭如走馬,而南唐卻始終難以揮師北上、問鼎中原。
除卻朝廷內部黨爭傾軋,便是真怕打不過啊!
以南伐北而成功者,古來未有,思之豈能不令人膽寒?
林仁肇心中暗歎,對李煜這未戰先慮敗的性情頗為不滿,更覺其毫無中興英主的氣象。
但皇帝最終能有心北伐,已屬不易。
他整肅面容,鄭重道:“王全斌善戰,臣不敢言必勝,但這或許是我朝最好,甚至是最後的機會。”
一旦明宋徹底分出勝負,北方一統,南邊諸國就淪為待宰的羔羊。
李煜終於下定決心:“好!大不了到時候稱臣以求自保。”
他原本是想要打荊湖之地,以報朱驍羞辱之仇,可真到了這一步,還是很理智的對淮南動兵。
一旦恢復淮南之地,便能有了戰略縱深防禦之地,不會被中原王朝一口氣直接打到江陵府。
而且淮南比起荊湖富庶多了。
“林仁肇,朕命你為北面行營主帥,總領北伐諸軍事。率禁軍兩萬,並調集荊、鄂等地鎮兵三萬,剋日誓師,北渡長江,收復淮南失地!”
自當年痛失淮南十四州後,南唐禁軍規模大幅裁縮,至今堪戰者不過三萬餘眾。
李煜此次幾乎是掏出了大半家底,將國運押注於林仁肇一身。
林仁肇撩袍單膝跪地,抱拳沉聲,聲震殿宇:“臣,林仁肇,領旨!必竭盡全力,以報陛下!”
......
函谷關,戰火連日不絕,硝煙與血腥氣息瀰漫在雄關內外,幾乎將秋日天空都染成灰黃色。
即便佔據地利,擁有三餘萬兵力,可在東西夾擊的不停攻勢下,已經出現明軍士卒攻上城頭。
儘管只是一瞬間,但已經能證明,破城只是時間問題。
好不容易將明軍再次擊退,祁廷訓找到韓重贊:“韓帥,身體可好?”
自上次在城頭嘔血昏迷後,韓重贇的身體便每況愈下,如今連登城督戰的力氣都沒有了。
這讓祁廷訓十分鬱悶,不過是一場敗仗,何至於憂憤至此,竟將身體拖垮?
他因駝背,被指指點點半輩子都沒有這樣。
看著韓重贊憔悴的面容,祁廷訓甚至在想,要是所有的將領都是如此小肚雞腸,自己能不能熬死他們,成為頭號武將呢?
韓重贊打起精神,問道:“軍隊士氣如何?”
函谷關天險在手,只要內部不亂,軍心穩固,斷不至於被輕易攻破。
祁廷訓一臉沮喪:“官家至今未曾發兵攻打新安縣,以解我關東面之圍。軍中流言四起,不少士卒猜疑朝廷是否已放棄我等。”
“加之明軍不斷宣稱其已牢牢佔據偃師-鞏義一線,切斷洛陽與外界聯絡,如今關上將士,人心惶惶,惶恐度日者不在少數。”
再能打的禁軍精銳,一旦陷入重圍,外無援軍音訊,內受日夜猛攻,也會心生絕望,戰意消磨。
朝廷若棄之如敝履,誰還願為之賣命?
韓重讚歎道:“你們要理解官家。如今新安縣有兩餘萬明軍,官家若是派大軍進攻,洛陽必定空虛。”
“咱們能做的就是繼續守關,等待戰局變化。”
“好說,好說。”祁廷訓口頭上敷衍著,心中卻不以為然。
在韓重贊病重後,函谷關的統兵權自然而然落到自己頭上。
要不是怕落得一個趁虛而入的名聲,他甚至都不想來找韓重贊,尤其是每次對方都說一些冠冕堂皇的話。
誰愛聽這些!
“祁帥!”“末將拜見祁帥!”
祁廷訓聽著沿途眾將的禮遇,哪怕渾身不舒服,也要將駝背挺的更直,春風得意的頷首回應。
他走回自己府內,皮膚黝黑的小妾迎了上來,疑惑道:“阿郎,明軍一直攻關,你為何如此開心?”
祁廷訓瞥了她一眼,只覺得一陣反胃。
他因自身殘疾,內心敏感自卑多年,即便官至大將,也不敢納娶姿容出眾的美妾,總覺自己配不上。
可如今不同了!
他祁廷訓,已是扼守這天下嚥喉之地的關鍵人物!
明、宋兩國的氣運,某種程度上竟繫於他一身抉擇。
可以說,他祁廷訓投靠明朝,宋就亡,死守函谷關,西路軍就不得寸進!
似乎是察覺出祁廷訓眼中的冷落,小妾泣聲道:“妾身姿色平庸,能陪侍將軍數載已是天幸。只求不要將妾身趕走,粗茶淡飯度過一生就行。”
祁廷訓心裡一軟,將小妾摟入懷中,安慰道:“是某錯了,等我娶了名門之女,光耀門楣,你也能一起有面。”
......
李處耘臉色很難看,眉頭皺的能夾死蚊子。
其餘諸將同樣如此,儘管拿下了新安縣,可函谷關遲遲不破,陛下的安危不能保證,壓力如黑雲般籠罩在眾人心頭。
羅彥環猛地抱拳,鬚髮戟張:“大帥!再給末將一次機會,末將親率死士登城,必克此關!”
李處耘緩緩擺手:“若真能打下去,這仗就不會打到現在。”
皇帝已經從鳳翔、靜難調兵,本質上就是覺得李處耘打不下函谷關。
這雖是用兵正道,卻也讓李處耘感到臉上無光。
“那該如何是好?”金俊良愁眉不展,“陛下隨時會被東西夾擊,我等必須儘快打下此關,與陛下會師,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盧昭沉吟道:“可否嘗試勸降?或效仿虢州、方城舊例,以重金‘買關’?”
“這得花多少錢?”羅彥環不覺得能行。
函谷關的守軍主要由四部分組成,虎捷軍、鐵騎軍(殘部)、龍捷軍、陝州軍。
陝州軍不必多說,可禁軍眼光很高,錢財少了肯定看不上。
光收買大將也未必能行,能不能指揮動底層武夫都是另一回事。
李處耘突然喝道:“用火藥炸!”
西路軍的火藥並不少,之所以沒用上,便是覺得函谷關太厚,根本炸不開。
如今形勢逼人,只能死馬當作活馬醫。
羅彥環附和道:“不是說能將火藥放置在棺材裡,然後點燃爆炸嘛。那咱們就將全部的火藥全都放入棺材,能不能行就聽天由命。”
金俊良道:“若如此,末將推薦一人,名叫吳天。當初炸開咸陽城便是此人所為。”
“速傳吳天來見!”李處耘立刻下令。
不一會,因咸陽之功晉升指揮使的吳天戰戰兢兢的走了進來。
帳內皆是威名赫赫的大將,氣勢迫人,讓他呼吸都為之一窒。
羅彥環性急,急切道:“我問你,若是有足量的炸藥,函谷關能不能炸開。”
吳天緊張道:“甕城能炸開,關城炸不開。”
“為何炸不開關城?”李處耘眉頭緊皺。
吳天解釋道:“函谷關城牆太厚了,即便挖足夠的地道,埋進去足夠的火藥,至多能炸開一兩步的缺口,連城牆的一半都不夠。”
其實還是火藥的威力不夠,沒辦法定點爆破。
即便火藥數量夠,也不可能全部集中在一點爆破,分散開來,威力自然削減,難以破重城。
羅彥環卻捕捉到關鍵:“能炸開甕城也足夠了!”
“只要炸塌一段甕城,我軍便有更大空間展開,不必擠在狹小之地捱打,破關機會便大增!”
明軍屢攻不克,很大原因便是被那狹長的甕城地形所限,兵力施展不開,成為城頭守軍的活靶子。
李處耘起身喝道:“那就炸甕城!一旦甕城破,宋軍必定驚懼,一鼓作氣打下!”
“不止於此,還要與折御勳商量好時間。到時候兩面夾擊,破關!”
......
十月二十日,秋風蕭瑟,寒意漸濃。
自西路軍誓師東征以來,已歷時半載,卻始終被阻於這函谷關前,寸步難進。
李處耘矗立於高臺上,胸膛因心緒激盪而微微起伏。
他目光如炬,緊緊盯著關前那十八具特製的長大棺槨——每具皆長逾一丈,內裡填滿了西路軍所有的火藥儲備。
能否破關,大明東進戰略能否實現,陛下安危能否緩解,盡繫於此一舉!
為了鼓舞軍心,羅彥環身披兩層重甲,站在吳天身邊,沉聲道:“本將與你一同挖這個壕溝!”
吳天重重點頭,黝黑的臉龐因激動而泛紅。
相比炸開咸陽城,若能炸塌函谷關甕城,助大軍破關,此功足以讓他擢升軍使,真正統帥一部兵馬!
甕城之上的宋軍守卒,疑惑地看著明軍陣前那排奇怪的棺槨,交頭接耳。
學龐德抬棺死戰嗎?
函谷關之險,除兩側綿延山嶺,便在於這連線東西山崖、長達數十丈、寬僅數丈的堅固甕城。
明軍無數次打入甕城,但地勢狹小,軍隊根本無法鋪展開來,成為活靶子,任由上面的宋軍隨意炮製。
即便如此,明軍那悍不畏死的戰風和強悍的戰鬥力,仍曾數次強行登城,讓守軍膽寒不已。
換地處置,他們不覺得自己能打成這樣。
怪不得宋朝一直被明朝按著打,明軍太能打、太不畏死了!
“咚咚咚——!”
明軍戰陣中,那熟悉而震撼人心的進攻戰鼓再次擂響,聲震四野。
宋軍士卒條件反射般地抬起早已備好的滾木礌石,緊張地盯著關下。
他們不是不想用箭雨覆蓋,實在是明軍挖掘的那些交錯壕溝和掩體太過煩人,士卒藏身其中,弓箭難以殺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