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多事之秋!
折御勳的頭顱左右轉動,目光如鷹隼般掃視戰場兩翼。
五千鐵騎已盡數衝入明軍陣中。
此刻什麼戰術都已失效,勝負只繫於一線——究竟是騎兵的鐵蹄踏碎步兵的陣型,還是步兵的血肉之軀擋住鋼鐵洪流。
他看見王彥升親率數百精騎在右翼橫衝直撞,所過之處人仰馬翻,明軍防線如浪裂開。
沒有絲毫猶豫,他舉起雕弓,搭箭上弦,呼氣、吐氣、呼氣、吐氣......
時間彷彿靜止一般,折御勳的視線只有渾身鮮血的王彥升,越來越慢、越來越清晰。
他的眼睛驟然一亮,看見了,看到王彥升正揮槊挑飛一名明軍士卒,脖頸處的護甲因動作微微敞開。
是那麼清晰,那麼誘人。
弓弦震響。
寄託著他一切希望的箭矢,穿越被騎軍衝亂的明軍、穿越護衛王彥升的數百起兵,在對方驚駭的目光中,箭鏃精準沒入脖頸甲胂的縫隙。
明明只是一箭,彷彿消耗了折御勳全部的精力,手中的雕弓無力的掉落在地,視線重新恢復,一切變得那麼模糊。
他瞪圓眼睛看著王彥升,似乎是在確認到底有沒有射死。
黃毅狂喜的嘶吼聲傳來:“射住了,射死了!”
短暫的死寂後,明軍爆發出震天的咆哮。
誰也不敢相信,全身披甲、被數百親騎環護的敵將,竟被一箭射殺!
這難度,不亞於萬軍之中取上將首級!
折御勳終於反應過來,雙目猩紅,發出衝鋒的怒吼:“殺,一個不留——!”
士氣一振的明軍爆發出恐怖的戰力,盾陣前推,長槍突刺,弓箭拋射。
失去指揮的宋軍騎兵開始潰散,有的試圖衝鋒,有的掉轉馬頭,陣型大亂。
月升星現時,戰鬥結束了。
五千鐵騎軍,逃散者不足兩千人。
谷外的曠野上屍橫遍野,戰馬的屍身與人的殘軀混在一起,鮮血浸透土壤,在月光中泛著暗紅的光。
折御勳拄劍而立,環視戰場。
萬餘靖安軍,還能站著的不足六千。
這一仗,他們用血肉之軀硬生生扛住了鐵騎衝鋒,用絕地反擊贏得了慘勝。
這是足以青史留名的一戰,奠定他折御勳名將之戰!
以弱克強、以步克騎,皆是赫赫戰功。
黃毅滿臉血汙走來,嘶啞道:“將軍,新安......”
“整軍。”折御勳抹去臉上的血,“趁夜奔襲,在宋軍援軍支援過來前,一定要打下新安!”
......
方城,何府。
何元貪婪的看著琳琅滿目的錢財,嚥了咽喉嚨:“這裡是多少錢?”
薛居正道:“五萬貫。”
他並沒有立馬將十萬貫全部帶入城內,錢財太多,有時候未免是好事。
“我便從隋朝做到大將,光靠俸祿也攢不下這許多。”何元抓起一把銅錢,任其從指縫滑落,叮噹之聲清脆悅耳。
他轉向薛居正,眼中閃過疑惑:“薛公歸順明朝,我不意外。可為何甘做說客?就不怕我殺了你,拿你人頭向朝廷請功?”
“既已歸順,自然要立功。”薛居正毫不避諱,“降臣若無一功傍身,在新朝何以立足?”
何元贊同的頷首:“也是,也是。降臣本就不被重視,如此理所應當。”
他揮手讓侍衛將錢財抬入私庫,將薛居正迎入廳內。
何元親自給其倒茶,笑道:“此前我聽說虢州潘飛就是被明廷用錢收買,沒想到,這種事情也能落到我頭上。”
薛居正抿茶:“好茶。看來何將軍平日,沒少經營。”
“方城本就是苦寒之地,戰時才顯得有用,平日裡油水少的很,連一些下州都比不上。”何元同樣毫不避諱。
薛居正已經在他手中,想說啥就說啥。
再說貪墨這種事情,是個人都會幹,又不是他一個,別看明朝好像吏治很清明,該貪墨的照樣貪墨。
薛居正放下茶盞,正色道:“將軍願效潘飛否?”
何元微微一笑:“不急。煩請薛公在府中暫住些時日。”
他在觀望。
要是明軍被擋在函谷關外,不得寸進,那他就將這五萬貫貪墨,拿薛居正的人頭給朝廷獻忠。
若是函谷關被破,那就別怪他開城歸順了,這就叫識時務者為俊傑。
薛居正幽幽一嘆:“老夫能否給潘美書信一封?”
“可。”何元笑眯眯道,“然信需經我審閱。最好勸他莫要強攻,方城雖非雄關,卻也夠他磕掉幾顆牙。”
......
韓重贊面目猙獰地盯著跪在眼前的鐵騎軍潰兵。
敗了?五千鐵騎竟敗給萬餘步兵?!
祁廷訓厲聲喝問:“新安縣如何?!”
潰兵戰戰兢兢道:“可能......我說的是有可能,已經被明軍打下來了。”
新安城小兵弱,猝不及防下被明軍一鼓而下,並非不可能。
任誰也不會想到,五千鐵騎軍竟然打不贏萬餘步軍,打不贏也就罷了,還損兵折將,連主將都戰死沙場!
“噗!”韓重贊一口氣沒上來,硬生生吐血昏迷。
嚇得眾將手忙腳亂的拍打他臉龐,好一會才慢悠悠醒了過來。
他彷彿失去了所有精氣神,滿臉悲慼:“我對不起官家信任啊!”
“這是怪王彥升,非要輕敵,與韓帥有何干系?”祁廷訓忙不停的安撫,生怕這廝給氣死。
若大將因氣絕身亡,真要淪為千古笑柄。
韓重贊猛然抓住祁廷訓手臂,嘶聲道:“新安若失,我軍糧道必斷!速派人馳報洛陽,請官家派兵奪回新安!”
他心中已隱隱覺得,這一仗,怕是要到頭了。
朝廷兵力盡集於函谷、伊闕二關,洛陽守軍本就不多,加之河北叛亂......當真多事之秋!
就在此時,一員將領急衝衝趕來:“明軍又攻城了。”
這段時間,明軍挖壕溝到城牆百步後,不停的攻城,幾乎是日夜不綴,惹得城內守軍煩躁不止。
明明打不下,還非要打,是瘋了嗎?
祁廷訓急忙吩咐人去送信,自己則是馬不停蹄奔赴城頭。
入眼望去,整個大地千瘡百孔,數米深的壕溝縱橫交錯。
一道道雲梯在溝中抬行,明軍士卒如蟻群般從壕溝湧出,嘶喊著撲向城牆。
他是真佩服‘朱驍’能想出這樣的戰術,能極大減少士卒損傷。
不過這樣是治標不治本,攻城該死的人還是要死,該打不下還是打不下。
祁廷訓眺望明軍軍陣中的高臺,那裡有一人正在冰冷的看著自己。
當初在開封時,朱驍地位高,他並沒有見過對方,但那人滿臉絡腮鬍,總覺得不像是朱驍。
既然不是朱驍親自指揮,那此番攻城估計又是雷聲大雨點小。
祁廷訓隨意安頓士卒後,便躲在後面拿起肉乾就咬了起來,未來說不準會缺糧,能多吃就多吃些。
他想了想,喚來親兵,讓他去糧倉多拿些糧,好做準備。
...關下明軍陣中,李處耘見宋將退避,即令:“鳴金收兵。”
他這般反覆佯攻,只為給守軍持續施壓,令其無暇細思,為折御勳奇襲新安爭取時間。
李處耘走回中軍行轅時,外面已經雲集數十名將領。
金俊良冷臉而立:“我等要見陛下!”
“今日不見陛下,絕不離去!”童闊高聲附和。
就連一向以李處耘馬首是瞻的羅彥環,此刻都滿臉凝重,死死盯著對方。
李處耘見眾將態度堅決,恐再不言實情,再也指揮不動軍隊,無奈讓羅彥環、金俊良二人入帳。
“楚副使?”金俊良入帳四顧,只見楚昭輔一人,失聲道,“陛下何在?”
楚昭輔將事情原委細細道來,末了解釋道:“非陛下不信任諸將,實乃此行需絕對隱秘。多一人知曉,便多一分暴露之險。”
羅彥環與金俊良對視一眼,齊向李處耘行禮:“末將多有冒犯,請李公恕罪。”
李處耘擺了擺手,示意自己並不怪罪。
恰在此時,帳外傳來傳令兵激動吶喊:“大捷!大捷!”
李處耘霍然出帳:“何處捷報?”
在眾將注視下,傳令兵滿面紅光:“黃都使大破五千鐵騎軍,已攻克新安縣!”
“好!好!”儘管不是皇帝那邊傳來的捷報,李處耘還是極為激動,新安一下,函谷關後路已斷!
他急聲下令:“道路已經被打通,衛敢,你率領鎮北軍右廂沿崤山前往新安縣,一定要守住!”
衛敢並沒有動靜,反而目光灼灼盯著李處耘。
李處耘恍然,朝羅彥環與金俊良示意,前者道:““陛下聖體欠安,命李公全權處置軍務,諸位勿疑。”
眾人默不作聲,反而將目光全部落在金俊良身上。
羅彥環與李處耘的私交,大夥都知道,一句話,不信任他說的。
金俊良緩緩點頭:“羅將軍所言屬實。陛下確諭:諸將當聽李公調遣。”
衛敢這才抱拳:“末將領命!”
看著眾將漸次離去的背影,李處耘默立帳前,心中湧起復雜情緒。
別看自己是侍衛司都指揮使、國公,實際上下面的大將皆是皇帝親信,真有什麼事,自己是真指揮不動。
他原本無意藉此戰安插心腹,可如今看來,有些事,不得不為了。
無論內心如何想法,李處耘還是喚來心腹,將一封密信交給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