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朱驍去哪了?
函谷關(漢關)前,原野之上,明軍大營連綿如海,旌旗蔽空。
明黃色的天子龍輦,在無數道來自關城之上緊張而警惕的目光注視下,緩緩駛入軍寨,沒入那片軍帳海洋之中。
城頭,祁廷訓扶垛遠眺:“朱驍來了,要開打了。”
韓重贊面無表情,目光追隨著那逶迤如長龍、仍在不斷湧入明營的軍隊行列,冷聲道:“看這架勢,朱驍是鐵了心,要在我函谷關前碰個頭破血流了。”
在石守信下令撤退後,便由二人率領虎捷軍與陝州軍守衛洛陽西面。
他本人則是帶領軍隊去往洛陽南部,抵禦潘美。
(備註:被廢棄的是秦函谷關,至於拱衛洛陽的是漢函谷關,漢武帝時期建立,位於今天河南新安縣一帶。此外,漢函谷關不單單是一座關卡,而是於新安縣組成的防禦體系。)
(簡單來說,函谷關遇敵,新安縣儲備糧草輜重,共同構建成洛陽西面的最後一道防線)
李處耘率領諸將恭敬的將龍輦迎入中軍行轅口。
羅彥環小聲嘀咕:“陛下怎麼了,為何不出來,而是坐龍輦呢?”
不止他有這個疑問,所有大將皆如此。
按照皇帝以往的習性,應該先巡查一圈軍隊,讓士卒知道天子來了,以鼓舞軍心。
一個不祥的念頭驟然攫住羅彥環,他臉色霎時一白,聲音都變了調:“莫非......陛下聖體違和?”
除此之外,他實在想不出其他緣由。
李處耘低聲呵斥:“閉嘴!”
他快步上前,行至龍輦旁,躬身朗聲道:“臣李處耘,恭迎陛下聖駕。中軍行轅已至,請陛下移步。”
“嗯。”龍輦內傳出一個略顯低沉、稍顯含糊的應聲。
旋即,帷幔掀開一角,一名身著明黃龍袍、以袖半掩面目的身影迅速閃出,幾乎是疾步低頭的走入行轅。
別人或許看不清,可李處耘看的一清二楚,此人壓根不是皇帝!
一股寒氣瞬間從尾椎竄起,直衝頭頂,心臟如擂鼓般狂跳起來。
“李處耘進來,其餘人各司其職。”帳內,那‘皇帝’的聲音再次傳出,帶著一絲刻意壓低的沙啞。
帳外眾將面面相覷,眼中疑惑更甚。
這聲音......確實不太對勁。
但皇權威重,無人敢當面質疑,只得懷著滿腹疑竇,依命散去。
李處耘走入帳內,看著面前的男子,疑惑道:“怎麼是你,陛下呢?”
震驚過後,他很快冷靜下來,以朱驍的能力,絕不可能半路遇害。
楚昭輔笑道:“李公勿驚。陛下此刻,已在去往河中府的路上了。”
“河中府?領的哪支軍隊?”
不怪李處耘有些迷惑,神武軍、龍驤軍的旗幟皆在,士卒雲集,看樣子起碼有數萬人,不像缺額。
楚昭輔斂去笑容,正色道:“李公所見入營大軍,龍驤、神武等軍旗號雖在,實則多為京兆府左近臨時徵調的民壯、鄉兵充數,戰馬更是寥寥。”
“陛下親率真正的羽林、龍驤兩軍精銳,早已悄然北上,奔赴河中府了。”
“此乃疑兵之計,旨在迷惑關上宋軍,使之以為我主力盡集於此。”
李處耘恍然頷首,怪不得剛剛感覺龍驤軍的戰馬很少,少到以為不是大軍,而是一個都。
楚昭輔從懷中取出地圖,沉聲道:“陛下已定下三路合圍、奇正相佐之策。”
“李公你責任最大,西路軍所轄近七萬軍隊(包括鄉兵,百姓),必須將宋朝大軍吸引在函谷關一帶。”
“潘副使率領南路藩鎮兵,以洛陽伊闕關為目的,共同吸引宋廷的所有注意,為陛下的北路軍贏得戰略時機。”
李處耘好歹是大將,楚昭輔剛說完,驟然驚歎道:“陛下當真......雄主啊。若北路軍一切順利的話,這仗很快就會結束。”
他是真沒想到一向沉穩的朱驍,會兵行險招,連他們都沒想到,趙匡胤怕是更想不到。
楚昭輔又從懷中取出一道聖旨,目光灼灼:“此乃陛下所授李公臨機決斷之權,萬勿有失聖心!”
李處耘單膝跪地,雙手恭敬接過聖旨,大聲道:“臣必不辱聖命。”
朱驍此番是真的放權了,李處耘若是趁機排除異己,安插親信,誰也攔不住。
楚昭輔道:“我會繼續裝作是陛下,對外言風寒,身體抱恙,不方便見大將。”
李處耘沉聲道:“本公知道該怎麼做。”
......
洛陽,趙匡胤將前線送來的戰報放下,開口道:“明廷主力全部在函谷關外,看來,朱驍是決意攻關了。”
王彥升嗤笑:“破關?有咱們禁軍駐守,別說七萬,便是七十萬,也叫他有來無回,撞碎在這關牆之下!”
趙匡胤眉頭微皺,不置可否。
連他自己都不得不承認,光論軍事才能,自己是不如朱驍,對方真的覺得能打下函谷關嗎?
難道明軍又研製出破城的新玩意了?
“官家莫非覺得有詐?”韓令坤疑惑道,“是韓重贊親眼所見,數萬大軍入寨,明廷禁軍不過十萬,除了留守長安的神武軍右廂外,其餘軍隊幾乎全在函谷關。”
趙匡胤心煩的搖頭:“只是覺得有些不正常。”
心中有疑惑,可實在想不出具體疑惑的地方,畢竟明軍主力全在函谷關。
思索半晌,仍無頭緒,趙匡胤索性不再糾結,決策道:“無論如何,函谷關不容有失。王彥升!”
“末將在!”
“著你率鐵騎軍左廂,即刻增援函谷關!告訴韓重贊,穩守為上,不必出戰,挫敵銳氣即可。”
“末將遵旨!”王彥升抱拳領命,昂然而出。
......
曹州,曹英望著手中馬彪催促起兵的密信,眉頭緊蹙。
按道理來說,此刻開封禁軍大半都在洛陽一帶,是最好起兵的時候,可他總覺得有不對勁的地方。
馬彪都能想到曹州的地理優勢,趙匡胤如何想不到?
可趙匡胤卻始終沒有對自己動手,這本就是不正常的事情。
曹英走出屋內,望著璀璨的太陽,終於下定決心,起兵!
說幹就幹,他立馬喚來親兵都頭,冷冷開口:“本帥會召集眾將來議事廳,你安排些人在偏廳等候,以甩杯為號,即刻殺出!”
親兵都頭眼中精光一閃,垂首應道:“末將領命!”
曹英雙目失神,喃喃自語:“能不能成,就看此時。”
熾熱的空氣似乎將時間都黏住了,過得格外緩慢。
終於,二十餘名彰信軍將領頂著烈日,汗流浹背地陸續抵達節度使府。
這些皆是彰信軍指揮使以上的將領。
左廂都指揮使一邊用扇子猛扇,一邊嘟囔:“這大熱天的,曹帥突然召集我等,究竟是何緊急軍務?”
眾將皆不解,唯有一人眼眸不停閃爍,在袖口不停摩擦。
行至議事廳前,親兵都頭帶人攔住了去路,面無表情道:“諸位將軍,請解下佩劍佩刀,暫存於此。”
大夥已經感覺不對勁,正常議事怎麼會卸下兵刃了?
可望著殺氣騰騰的親兵都頭和緊閉的府門,嚥了咽喉嚨,乖乖交出佩劍。
待所有人交出武器,親兵都頭才側身讓開:“曹帥已在廳內等候,諸位將軍請。”
見眾將入廳,曹英拿出郭威的畫像,面容悲慼道:“太祖仁德英武,開創基業,孰料國祚傳至世宗,不過九載,竟被趙氏以陰謀詭計竊取!太祖若泉下有知,豈能瞑目?!”
左廂都指揮使顫抖道:“曹英......你莫要自誤啊”
曹英面容一沉,寒聲道:“你我,乃至廳內所有人,皆是郭氏臣子,如今趙匡胤竊取國祚,豈能心安?!”
“某意已決,起兵光復郭氏江山,願意者立足左手,不願者右手。”
廳內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聲。
有人眼神閃爍,有人額頭見汗,起兵造反,這可是誅九族的大罪!
“擁立誰為帝?”有人遲疑開口。
就算要起兵,也得有個光明正大的由頭吧?
曹英道:“自然是郭宗訓,他被軟禁在開封皇宮,我等攻破開封,迎奉陛下還朝,便是撥亂反正,名正言順!”
他的目光突然移向右廂都指揮使:“梁都使願起兵否?”
“你覺得呢?”梁力毫不避諱目光,猛然暴喝,“還不動手?!”
與此同時,他右手自袖中閃電般掣出一柄寒光閃閃的短小袖劍,合身撲上,朝著曹英心口狠狠刺去!
曹英雖驚不亂,他本就披著內甲,袖劍刺入不深。
他踉蹌後退,又驚又怒,朝著廳外嘶聲大吼:“賊子作亂!親兵何在?!速速入廳,誅殺叛逆!”
“砰!!!”
偏廳房門被猛地踹開,上百名頂盔貫甲、手持利刃計程車卒如潮水般湧入!
就在他們欲砍死梁力時,親兵都頭從懷中取出聖旨,厲聲大喝:““聖旨在此!官家明察秋毫,早已料到曹英包藏禍心,意欲謀逆!”
“特頒密旨:彰信軍上下,誅殺逆賊曹英者,官升三級,賞百金!從逆者,與曹英同罪,株連九族!”
“聖旨?!”親兵們一片譁然,不少人臉上露出駭然與動搖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