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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6章 趙匡胤的憂愁

馮繼業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滿不在乎道:“明朝?我馮家崛起稱雄的時候,他朱驍還在泥地裡打滾呢!老子會怕他?”

“倒是張令鐸那狗賊出爾反爾,不肯聯手也就罷了,竟敢把我派去的使者給砍了!孃的,遲早將他千刀萬剮!”

郭俊只覺得馮繼業越發癲狂失智,彷彿已徹底喪失了權衡輕重的理智,行事全憑一時喜怒。

他本欲再勸,可望見對方那滿臉血汙、眼神駭人的模樣,喉結動了動,終究沒敢再吐一字。

這節度使府中,早已無人敢直言進諫。

眾人不過是在背後發幾句牢騷,絕無一人敢當面拂逆。

誰也不敢拿性命去賭——這瘋子會不會下一秒就拔劍殺人。

郭俊雙腿發軟地走出府邸,回頭望了一眼高懸的‘馮府’匾額,只覺一陣荒謬可笑。

好端端的朔方重鎮,竟握在這樣一個癲狂之人手中。

他平日不貪不佔,連輛像樣的車駕也無,只能勉強步行回家。

剛到府門前,便見幾名武將急急迎了上來。

朔方軍左廂都指揮使郝弘厚搶前一步,急切問道:“節帥如何說?可願與明朝修好?某與明廷殿前司馬彪有過數面之緣,或可請其居中斡旋。”

感受著眾將希熠的目光,郭俊幽幽一嘆:“郝都使,做好打仗的準備吧。”

郝弘厚仰天長嘆:“我等的好日子,怕是一去不復返了!”

朔方鎮僅有靈、鹽二州,如何與坐擁半壁江山的明朝抗衡?

更無奈的是,他們身上已深深烙下馮氏的印記,即便投降,恐怕也難保全性命、做個富家翁,眼下似乎只剩一條道走到黑了。

郭俊步入府內,獨自沉思半晌,喚來妻子,低聲囑咐:“我自入節度使府以來,從未貪過一文錢。如今唯一放不下的,便是你與孩兒。”

“我會安排人送你們去蜀地,好生過日子。”

郭妻憂愁道:“家中無錢財,即便去了蜀地如何能活下去?再說了,阿郎不在,孤兒寡母如何過活?”

郭俊眼眸不停閃爍,沉聲道:“你們先去蜀地,就去成都。我會搞些錢財,給你們送過去。”

“你不隨我們同去麼?”郭妻緊緊握住他的手。

郭俊嘆道:“馮繼業於我並無恩義,可老節帥......對我有知遇之恩。我不能做那背主棄義之人。”

......

潘美先是於宣政殿中,從朱驍手中鄭重接過委任詔書;繼而前往殿前司,當著眾將之面宣讀任命,並將聖旨公示。

如此,此番出兵便名正言順,師出有名。

最後,他又親赴兵部,逐一確認出征期間的糧草輜重事宜。

七月一日,烈日當空,熱浪灼人,空氣彷彿都在蒸騰扭曲。

鎮北軍士卒陣列嚴整,人人臉上都透著壓抑不住的興奮。

昨日,樞密院與兵部不僅送來了兩千具札甲、兩千副兩檔鎧,更發放了豐厚的賞錢——便是最底層的兵卒,也拿到了足足五貫銅錢!

軍中老卒從輜重的配備便能看出端倪:此戰應當不會持續太久,多半在入冬前便能凱旋。

不然的話,輜重中一定會準備過冬的衣裳之類的東西。

這就讓大夥更加興奮了,才打幾個月的仗,就能領這麼多的賞賜,而且,戰場上還有繳獲。

對於首次出征的鎮北軍士卒而言,這誘惑實在太大。

蕭達身披一襲嶄新的明光鎧,那是天子親賜的殊榮。

原本出征時,甲冑都是有驢車馱扶的,但他覺得是皇帝賞賜,就應該時時刻刻穿在身上,方顯敬重。

他朝送行的家眷朗聲道:“娘子放心!你好生在家教導孩兒,某此番必搏取功勳!咱家的孩子,將來也得進馬社!”

妻子擔憂地望著他,重重地點了點頭。

“大帥來了!”人群中響起一陣騷動。

在士卒們的注目下,潘美高舉聖旨,聲如洪鐘:“馮繼業身為漢人,卻勾結黨項,禍亂我漢家山河!此番出征,必生擒此逆,獻於天子階前!”

“殺!殺!殺!!”

士卒齊聲舉槍暴喝,聲震雲霄。

潘美揮手暴喝:“出發!”

在百姓複雜的目光注視下,禁軍將士如蛟龍出閘,浩浩蕩蕩開出城門,向北挺進!

......

明朝出兵的訊息,很快便傳至開封皇宮。

趙匡胤放下密信,陷入沉思。

馮繼業之所以敢公然與明朝為敵,除了其人性情乖戾瘋狂之外,也正是因為得到了宋朝暗中的支援。

趙匡胤此前不惜緊縮禁軍用度,向定難軍與朔方軍分別輸送了兩千具甲冑與五萬石糧草,便是希望他們能聯手攪擾明朝後方。

如今計策雖已成,他卻絲毫高興不起來。

按常理,此刻正是宋朝西出潼關、進攻明朝的良機,奈何他竟難以調動兵馬。

除了因調撥甲冑引得禁軍心生怨懟之外,更因內部未穩。

自淮南北歸以來,軍隊的撫卹、賞賜便如巨石壓心。

為此,他不得不在開封及附近州縣‘募捐’錢糧,惹得豪紳世族怨聲載道。

郭氏在位時尚且未曾如此,你趙匡胤剛登基便向自己人下手,未免欺人太甚!

趙匡胤好不容易才將軍隊暫時安撫下來,開封及周邊州縣的行政卻幾近僵局。

各地賦稅變著法子隱瞞拖欠,令他怒火中燒。

他喚來石守信,沉聲道:“此前朕忍耐豪紳官吏,唯恐明朝趁機入侵。如今時機已到,你率軍將那群陽奉陰違的豪紳官吏全部逮捕,當著百姓的面砍了!”

不止於此,趙匡胤還打算趁機對各地藩鎮動手,該殺的殺,該移鎮的移鎮。

否則未來與明朝開戰,這群玩意鐵定會拖後腿。

石守信嚥了咽喉嚨,他可不願意幹這種得罪人的事情。

他急忙道:“官家,不如讓王彥升去吧。他最喜歡幹這種事情。”

趙匡胤的眼神驟然冷了下來,殿內空氣彷彿凝固。

就在石守信腿軟欲跪時,趙匡胤終於鬆口:“便依你所言。”

望著石守信如釋重負、匆匆離去的背影,趙匡胤狠狠一拳砸在御案上,驚得殿內宮人伏地不起。

孃的!這才立國多久,大將就已開始不聽調遣!

政變奪位的弊端,此刻暴露無遺。

他這個皇帝,終究是眾人臨時擁戴而上,若說各地將領對他有多忠心,純屬自欺欺人。

趙匡胤長舒一口氣,強壓下心頭鬱躁,拿起奏章批閱。

若非外患環伺,他真想效仿郭榮當年,大力提拔年輕將領,讓那些位高權重、盤根錯節的大將盡數交出兵權。

這皇帝之位,看似風光,實則坐得如履薄冰。

禁軍大將關係錯綜,地方藩鎮陽奉陰違,文官體系也多是繼承前朝遺產,雖堪使用卻難以如臂使指。

有力,卻難以盡數施展。

......

朝廷動兵似乎並沒有影響百姓什麼,市集照舊擺攤,田裡依舊耕作,畢竟朝廷的開支皆靠國庫,未從地方徵收。

長安城中,一家新開的客棧引起了百姓的注意。

這間客棧名叫‘東來客邸’,坐落於萬年縣最繁華的地段,用料考究、規制宏闊,遠勝尋常旅舍,漸漸成了文人墨客匯聚之地。

掌櫃魏運滿面紅光,不住地嚮往來賓客拱手致意。

他目光忽然瞥見一個身形高挑、披著寬大黑袍的女子步入店中,急忙迎上前去,恭敬低聲道:“裡面請。”

雅間之內,女子脫下黑袍,露出一張豔麗卻冷肅的面容。

京娘打量了一番屋內陳設,微微頷首:“不錯,看來撥給你的銀錢,未曾貪墨。”

魏運賠笑道:“我為陛下辦事已七八年了,豈會在這等小事上栽跟頭?”

京娘自懷中取出幾錠黃金,推至案上:“這是接下來的用度。照舊,收買市井耳目,探聽訊息。”

魏運卻搖頭道:“客棧營收已足夠支應,這些錢財......還是撥予旁人吧。”

京娘眉頭微挑,凝視著他:“人活一世,所求不過名利二字。你既不要名,又不要利,究竟所求何物?”

見京娘似有疑色,魏運不敢遲疑,忙道:“小人有一子,今年六歲。不知......能否入通文館,伴皇子讀書?”

京娘失笑:“你倒是有幾分意思。”

她將金錠推了過去,說道:“錢你收下,至於能不能讓你子入通文館,我需向陛下稟報。”

通文館豈是常人可進?

其中皆是大將勳貴子嗣,身份最低的也是廂都指揮使子弟。

魏運連連作揖:“這是自然,自然。”

事畢,京娘緩緩起身,重新披上黑袍,悄無聲息地離去,只留下滿心期盼的魏運立於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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