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她比你更適合做皇后
朱驍穩步下臺,行至場中。
“壯哉!”他執起杜銘粗糙的手,“剛猛無儔,有我關中男兒掃蕩天下之氣魄!”
杜銘激動得說不出話。
天子執手,這般殊榮,幾人能得?
朱驍轉身面向全場,聲震四方:“今日之爭,不在個人勝負。凡在場百名騎手,皆賜酒肉,擢升一級!”
“新朝立鼎,正需爾等這般筋骨,鑄我漢家萬里長城!”
“萬歲!萬歲!萬歲!!”
萬眾齊聲,恭敬行禮,吶喊聲直衝雲霄。
經此一役,鎮北軍在禁軍中的地位總算稍有提升。
往後若再遭別軍嘲諷,士卒們至少能昂首回一句:“我家蕭達可是騎射前三甲,你們呢?”
......
南唐,南昌府,皇宮。
自郭榮南征,李璟被迫去除帝號後,國中曾歷李弘冀兵變,一度恢復‘唐’之國號。
李璟重掌大權後,卻故作糊塗,依舊沿用唐帝稱號,未曾再改。
此刻,李璟躺在龍榻上,面容枯黃,精神萎靡,正聽著李煜唸誦奏章。
李煜唸了一陣,悄悄抬眼,似在窺探對方是否已經嚥氣。
李璟虛弱地開口:“為何不念了?”
李煜渾身一激靈,眼中瞬間盈滿淚水,泣聲道:“兒臣......兒臣見父皇如此憔悴,心如刀絞,實在唸不下去了。”
“好孩子。”李璟欣慰地長嘆一聲,“可惜朕時日無多,陪不了你多久了。”
李煜心中狂喜,面上卻悲慼更甚:“父皇定要保重龍體,大唐......不能沒有您啊!”
‘大唐’二字入耳,李璟竟猛地坐起身來,驚得李煜手一抖,險些將奏疏掉落。
李璟目光如炬,死死盯住他,沉聲道:“鄭王如何看待如今天下大勢?”
殿內宮人早已識趣地退下,將空間留給這對父子。
李煜心知這是皇帝對自己的考驗,不敢大意,沉吟良久:“南漢、吳越、北漢主昏民弱,難以成事。”
“契丹遼朝偏安北疆,但求固守,暫無進取之心,可暫不考慮。”
他微微一頓,繼續道:“明、宋以潼關為界,一據關西,一佔關東,已成爭雄之勢。依兒臣之見,雙方未來必有一戰,且不會長久對峙。”
李璟眉頭微挑,好奇道:“為何不能如東西雙魏,對持二十年之久呢?”
“今時不同往日,自安史之亂,藩鎮割據以來,已歷經兩百餘載,無論是廟堂還是百姓,皆心思天下一統。”李煜侃侃而談,“無論是朱驍,還是趙匡胤,皆是雄主,必視對方為心腹大患,恨不能除之而後快。”
“故,兒臣推斷,不出十年,北方必定一統。”
天下亂的太久了,久到是時候一統了。
儘管李煜內心對朱驍極為痛恨,也不得不承認,此人確實能力出眾,確有掃平六合之能。
李璟聞言,頹然道:“那我李唐,又該如何自處?”
如今南唐盡失淮南膏腴之地,侷促江南一隅。
朝中派系林立,上無英主振作,下無士卒戰心,滅亡似乎只是遲早之事。
儘管心下作此想,李煜口中卻道:“我朝當大力提拔善戰之將,輕徭薄賦,任用賢能。一旦北方生變,便可先圖收復淮南故土。”
“而後伺機北上,或東進吞吳越,南下取南漢,一統江南,成南北對峙之局。”
“鄭王有此心,甚好。”李璟幽幽一嘆,“朕老了,只願固守。進取之心,早已消磨在歲月裡了。”
連他自己都承認,唐朝但凡換一個英明之主,哪怕是李弘冀,國勢都不會羸弱至此。
他忽然重重一掌拍在李煜肩頭,沉聲道:“朕意已決,立你為太子。日後朝中政務,皆由你處置,不必再報與朕知。”
李煜興奮的面紅耳赤,顫聲道:“父皇......”
李璟大手一揮,喝道:“放手去幹吧,大唐,就交給你了!”
太子的冊封儀式很簡單,就是當著群臣的面,李璟直接頒佈詔書:鄭王睿智,有聖人之能,可謂儲君,執掌朝政云云。
然後一群人朝李煜朝拜,大喊太子千歲,這事就這麼簡單的結束。
李煜恍恍惚惚回到王府,連周憲與他說話都沒聽清。
“阿郎,可是宮中出了什麼事?怎地一回來便魂不守舍?”周憲疑惑道。
李煜瞥了她一眼。
周憲身著藍色長裙,襯得肌膚愈發白皙,可這容顏此刻只讓他心生厭煩。
自蜀地歸來,他愈發覺得周憲與朱驍之間發生過什麼。
雖無實據,全憑直覺,但這猜疑如毒蔓纏繞,難以消除。
故而他對周憲日漸冷淡,終日流連於秦樓楚館。
若不是顧忌名聲,還需周家支援,他早已休棄此女。
李煜冷聲道:“與你何干?”
如今他已是儲君,只待父皇駕崩,何必再掩飾心中嫌惡?
周憲心中有愧,不敢多言,只掩面低泣。
就在此時,門口探出一個將頭髮分成兩股,在頭頂兩側各梳一個如樹枝丫杈般的髮髻的女孩。
她十一二歲的樣子,模樣和周憲有幾分相似,雙眸頗有靈氣。
女孩心疼道:“阿姐莫哭。”
周憲心中一軟,強擠笑容:“阿姐無事。二妹先去尋侍女玩耍,阿姐與鄭王還有話要說。”
女孩狐疑地看了看她,還是乖巧地退了出去。
李煜望著女孩的背影,眼眸微亮,問道:“嘉敏今年幾歲了?”
周憲心裡一顫,低聲道:“十一。”
李煜微微頷首,笑道:“再過幾年便能出嫁了。”
“到時候阿郎為國君,定能為二妹尋一良配。”
李煜看著楚楚動人的周憲,忽然譏笑一聲,直言不諱:“她比你,更適合做皇后。”
周憲難以置信的看著他,似乎不敢相信對方會說出這樣的話。
李煜緩緩起身,居高臨下看著她,一字一句道:“你若不想暴斃,便自尋了斷吧。”
他頓了頓,補充道:“不急。待本王登基,嘉敏長大成人,可婚配後,你再死不遲。”
“周家的富貴會有的,不過是看在周嘉敏的份上。”
......
六月二十日,長安,仁德酒樓。
櫃檯前,一名身穿淺青色官袍的官吏,掏出幾枚嶄新銅錢放在臺面上。
酒樓的夥計拿起一枚,習慣性地用手指捏了捏,又湊到耳邊輕輕一彈。
銅錢發出“錚”的一聲清越微鳴,餘音綿長。
夥計仔細端詳:錢幣外圓內方,廓緣規整,穿孔適中,正面是端莊的楷書‘洪武通寶’四字,背後則有‘洪武二年’的小字紀年。
最特別的是錢幣外緣,有清晰的兩道細凸線,這是朝廷公佈的官鑄‘洪武通寶’防偽標記之一。
夥計掂了掂分量,點頭道:“重一錢,徑約八分,音色正,是足陌的洪武新錢,沒問題。”
面前的淺青袍官吏哼道:“這是戶部本月剛發下的俸錢,自然是真錢足陌。”
夥計連忙賠笑:“上官見諒,新錢流通不久,總得多道手續驗看,並非信不過您。”
淺青袍官員隨口問道:“這洪武通寶,市面上用著可還順當?商戶百姓願收否?”
夥計道:“還成。主要是有人若用洪武通寶和開元通寶混著付賬,就有些麻煩。”
“若是單用洪武通寶則很方便,也好算錢。”
他的手指在算籌上扒拉幾下,說道:“若是用開元通寶,則五十文,若是洪武通寶,則三十五文。”
“什麼?!”那官員正準備掏錢的手猛地頓住,眼睛瞬間瞪圓,聲音陡然拔高,“你再說一遍?三十五文?!”
他臉上浮起被愚弄的怒色:“你當我是那不通世事的書呆子不成?!”
“以開元通寶算,平日裡,一隻小羊羔不過三貫銅錢,一斤肉不過百文。我吃你三兩肉,應十九文。即便算上你家廚子的技藝,那也不用不了這麼多。”
“因為我吃的是水煮羊肉!”
淺青官吏狐疑道:“莫非你見我身穿淺青袍,九品官,便敢肆意抬價,敲詐勒索不成?!”
小二欲哭無淚道:“哎喲我的上官!可不敢這麼說!您就是流外官,小店也絕不敢敲詐啊!”
“實在是......實在是最近長安物價,尤其是肉價,漲得厲害,我們也是沒辦法,本錢高了,售價自然得跟著漲。”
九品以內的官叫流內官,九品外的便是無品級之官,也叫流外。
談高眼眸突然亮起,急切道:“可是市場出現洪武通寶,而導致市價紊亂嗎?”
要是他第一個發現財政的弊端,上報上去,說不準能受到封賞了!
他一個九品小官,每月的俸祿不過三貫銅錢,連那群武夫的腳指頭都比不上,不立功的話,這輩子都在長安買不起房子。
夥計聞言,嚇得臉都白了,腦袋搖得像撥浪鼓:“不是!不是!你可不要瞎說,天子英明,沈相公才絕,新錢推行穩穩當當,絕無此事!”
儘管朝廷沒有因言而獲罪的事情發生,可在大庭廣眾之下,出言挖苦天子與宰相,總有人會拿他獻功的。
談高沮喪道:“那是為何?”
小二誇張的伸出手指頭比劃:“這不是長安城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