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粉筆畫圖鎮群英,一紙調令換前程
楊為民的眼裡全是紅血絲,緊緊地盯著陸長河。
一旁穿藍色工作服的工人和技術員們,脖子一個個的兜伸得老長,但愣是沒一個敢大喘氣的。
曹文祥腦門上全是汗,硬著頭皮往前蹭了兩步,乾咳一聲:“廠長,這小同志……即使歪打正著瞧出了線路問題,可修機器跟瞧病那是兩碼事!秦嶺隧道那主軸,要的是特種合金。光是車削走刀的受力變形,部裡專家到現在還沒個準數呢。”
“你給老子閉嘴!”
楊為民轉過頭等著曹文祥:“剛才開箱驗線的時候,你怎麼不說這是歪打正著?”
曹文祥被吼得縮了脖子。
楊為民轉過臉來,向前邁了半步,直接來到陸長河的面前。
“小陸,你也別跟我說桃花。就問你一句,這機器,你到底能不能讓它轉起來?”
“是,光靠嘴皮子說,楊廠長您心裡指定不踏實。”陸長河倒是一點都不怕,“要不先讓曹科長把卡了咱半個月的那兩張圖紙拿出來,咱碰碰?”
曹文祥一聽兜氣笑了。
“好大的口氣啊!圖紙在排程室的桌子上,那可是大連機床廠提供的俄文影印件。內花鍵套深孔加工懸臂刀杆振動、切削應力分佈……我們技術科有七個人,連白帶黑的搞了半個月都沒有結果,你……”
“去拿過來!”楊為民眼珠子一瞪。
曹文祥被噎了一下,後面的話全堵在了嘴裡,狠狠的瞪了一眼陸長河後,轉身小跑著去了排程室,沒一會兒就捧回了兩張發黃的三號硫酸圖紙。
把圖紙鋪在機床導軌上。
圖紙上密密麻麻的全是俄文符號、微積分公式。
右下角的受力剪下角,改了塗,塗了改,早就黑乎乎地糊成一片。
幾位八級的老鉗工圍了上來,看了一會兒之後又搖了搖頭。
老趙頭沾了黑機油的手指在自己的鼻子上抹了一下。
“這懸臂比……超過1:8了吧?車刀伸這麼長,轉速只要一過1200,刀頭能抖得跟篩糠似的,別說三個絲的圓跳動了,能不崩就不錯了。”
“還是老趙師傅在行。”曹文祥扶了扶黑框眼鏡,斜著眼睛看著陸長河,“小陸師傅,你給大夥兒說說。不用專用減震刀杆,這活兒,咋幹?”
陸長河一眼掃過幾個公差標註,然後彎下腰,在旁邊的廢鐵木箱角上摳出半截用剩的粉筆。
“大連廠給的設計思路,從根上就走歪了...”
說完,陸長河就蹲了下來。
“喀——”
粉筆在黑乎乎的水泥地上畫出一條直線。
劉建國撇了撇嘴:“裝什麼大尾巴狼呢,洋墨水都沒喝過一口,拿根破粉筆在地上畫兩道就能造零件了?真當這是鬧著玩兒呢……”
“閉上你的臭嘴!”楊為民瞪了他一眼。
劉建國趕緊把後面的話吞了回去。
陸長河就跟沒聽見似得,粉筆在地上發出“沙沙”的聲音。
沒多久。
一個複雜的主軸內孔切削受力簡圖就出現在了地面上。
什麼工具都沒用,但是那線條順滑得連老鉗工都挑不出毛病。
“你們只顧著計算切削阻力,卻忽略了鏜床本身的床身剛性冗餘。”
陸長河用粉筆在受力支點處重重地點了一下。
“刀杆不能硬扛,得做阻尼槽。從刀尖往後三公分,開一條一點五毫米的縱向洩力斜切口,裡頭填上高鉛黃銅鉛墊。”
緊接著他手腕一翻,一連串力學平衡方程就寫了出來。
“進刀角從75度直接降到62度,副后角磨出6度反向過渡刃。”
“利用切屑流出時的背向分力來抵消刀體振動。”
說完之後,陸長河把剩下的粉筆頭扔到一邊,站起來拍掉了手上的白灰。
“轉速不用加壓,直接調到1400轉!大進給量、快速剝皮。切削熱全部由鐵屑帶走,工件溫度上升不超過30度。圓跳動,保準壓在一個半絲以內。”
整個車間靜的跟夜間的墳地似得。
只能聽到遠處高爐傳出的沉悶的聲音。
曹文祥手裡的圖紙抖了兩下,紙張嘩啦啦直響。
他盯著地上的方程式,這次額頭上的冷汗是真的流下來了。
哈工大畢業的高材生,真本事還是有的。他一眼就看出來,這反向背壓公式簡直絕了!
技術科熬紅了眼卡了半個月的死穴,人家蹲在地上拿半截粉筆,三兩分鐘,破了。
兩個年輕技術走進了點兒,瞅著那算式直嘬牙花子。
“我的天……背向分力平衡法?這演算法我只在蘇聯原版重工期刊上見過提綱!國內連譯本都還沒出呢!”
“曹文祥,你他孃的發什麼愣!”楊為民幾步就走過來,“到底對不對?!”
曹文祥的臉色變得很難看,手裡拿著的圖紙都要被他捏碎了。
好半天,他才憋出一句:
“對……全對。刀杆切槽填黃銅這法子……能把顫紋徹底吃掉。”
楊為民突然轉過頭來,盯著地上的粉筆字,臉漲得通紅。
黑乎乎的水泥地面上,一串公式就宛如清脆的大耳刮子一樣重重地打在了廠辦技術科每個人的臉上。
楊為民幾步走到陸長河身邊,一把抓住陸長河的肩膀。
“好小子!藏得夠深!”
“楊廠長過獎了。”陸長河不卑不亢地說,“粗淺手藝,平時愛翻閒書琢磨罷了。”
楊為民鬆開手,目光重新落回那臺趴窩的機器上,臉色一點點嚴肅下來。
“剛才老子問你的話,還沒完。”
楊為民看著陸長河。
“理論歸理論。這臺機器,油路、電控、軸承配合全是一鍋粥,最後還得車出合格的主軸。換你來挑頭,到底幾天能讓它轉起來?”
所有人的目光“唰”的一下遞了過來。
陸長河抬著眉毛笑了笑。
“半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