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憑條入廠遭冷眼
工廠辦公樓是典型的蘇聯式建築。
空氣中瀰漫著紅藍墨水、機油混合後散發出的氣味。
先讓沈雪茹坐在二樓拐角處的破木椅上。
陸長河整理了一下衣服,拿了一個裝有零食、香菸的布袋上到了三樓。
三樓最東側的房間門框上釘著一塊木牌,上面寫著“廠長辦公室”。
門沒有關好。
陸長河輕輕的敲了三下。
“進。”
聲音很沙啞,但是中氣很足。
黃花梨木製的公桌後面坐著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
穿一套洗得發白的有四個口袋的老式軍裝,在鼻樑上戴著一副老花鏡,手裡拿著一份檔案。
紅星鋼廠廠長叫楊為民。
“楊廠長您好,打擾了。”
陸長河走過來,雙手把紙信封遞給對方。
楊為民沒有抬眼,手中的鋼筆在紅頭報表上畫來畫去。
“哪部分的?”
外包工程隊到基建科去,招工找勞資科。不處理零散的條子。
“幹休所的吳秘書讓我給你帶個信。”陸長河把信封放到桌子上。
楊為民聽到幹休所三個字之後,手中的鋼筆就停了下來。
抬起頭來,透過厚厚的鏡片把陸長河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
個子很高,肩膀很寬,身上穿的衣服都是新的。
但是手指骨很粗大,虎口處有厚厚的繭子,一看就是從土裡刨食的。
楊為民皺起眉頭,把手中的筆放下,撕開了信封。
信只有半頁紙,一眨眼就看完了。
但是眉頭中間的疙瘩沒有解開。
把信紙拍在桌子上,楊為民往椅子上一靠。
隨便開啟抽屜拿出了半盒去掉過濾嘴的軟金鹿,用火柴點燃。
“信我已經看過了。”楊為民噴出一口青煙說道,“老首長身體還很硬朗,這是個好訊息。”
“但是我們這裡是鋼廠,也就是製造鋼鐵、搞生產的地方。”楊為民把聲音拉長了。
“你懂藥理,人又實在……”楊為民透過煙霧看向陸長河:
“但是紅星廠所需要的工人要能下車間掄大錘、啃硬骨頭,你明白嗎?”
不嚴重。
但是很難聽。
陸長河笑著點了點頭:
“廠長說的對,工廠看效益,工人憑技術,這是理所當然的。”
“我沒有什麼其他的本領,只有一身力氣。廠裡安排哪裡我就去哪裡。不使老首長丟臉,也不給您添麻煩。”
楊為民聽了這話之後挑了下眉毛看著他。
現在走後門的人,不是縮著脖子裝孫子,就是仗著靠山瞎嘚瑟。這孩子很靈活,說話也很周到。
但是歸根結底也就是在耍嘴皮子。幾千人的大廠,隨便填人的話,不早就垮了嗎!
“好的好的,不要說漂亮話了。”楊為民不想再囉嗦下去,拿過一張蓋有廠辦紅章的便籤紙,在上面寫了幾個字之後向前一推。
“工廠裡現在一個蘿蔔一個坑。科室機關你想都別想,技術科也輪不到你。”
第一機修車間。去做一個學徒。
“先幹三個月。幹不下去的話,自己捲鋪蓋走人!到時候老首長怪罪下來,我老楊拿腦袋頂著。我這兒不養閒人!”
陸長河接過便條之後看了一下。
第一機修車間,學徒雜務,陸長河
“好的。”陸長河點了一下頭,說,“謝謝楊廠長賞飯。”
從頭到尾都沒提過布兜裡的東西,將便籤紙摺好放進內口袋,就轉頭離開了。
臨走的時候把門帶上。
楊為民搖搖頭一臉的煩躁:“泥腿子披了身好皮,真拿自己當棵蔥了。”
“一車間那幫老油條,三天就能把你扒層皮。”
說完之後就把菸頭按在了菸灰缸上,然後低頭看報表。
……
二樓的走廊裡。
沈雪茹見到陸長河下來之後就趕緊迎了上去。
“咋樣?人認賬不?”
“認是認了。”陸長河掂了掂手裡沒送出去的禮,咧嘴笑了,“不過人家把咱們當成要飯的打發了。”
一車間雜工。
沈雪茹抿了下嘴唇。
“雜工是最髒最累的活,他這是成心想拿苦活逼你走呢。”
“逼我走?”
陸長河笑起來。
“老子當年在長白山凍土裡刨食的時候,他們還不知道擱哪兒暖和呢。”
“走。先把鋪蓋卷放到門房去。咱們去會會這位車間主任。”
一車間
廠房很高大。
空中有黃黑兩色的桁吊。到處都是藍白焊花四濺,空氣中瀰漫著切削液的味道。
西北面為排程室。
推門而入。
穿藍色工裝的黑胖子翹著二郎腿看《內參》。
一車間主任:劉建國
陸長河在門框上輕輕敲了兩下。
劉建國把報紙壓上之後,就抬頭看向了門外。
穿白襯衫的小夥子帶著一個水靈靈的姑娘。
“找誰?”劉建國端起茶缸喝了一口,說,“去廠辦辦事!這兒是生產重地,瞎逛什麼呢?”
陸長河進去之後。把便籤紙放在桌子上。從口袋裡掏出一包大前門香菸,彈出一根遞給對方。
“劉主任。我叫陸長河,新分來的,這是楊廠長批的條。以後就在您手底下混飯吃了。”
劉建國看了一眼香菸,並沒有拿起來。
拿過便籤紙看了一看,目光落到“學徒雜務”四個字的時候,下意識地哼了一聲。
慢慢掏出一根“大生產”放到嘴裡。
“喲,廠辦直派的大能人。”
一口濃煙噴出。
“穿得挺板正。家裡門路挺硬吧?楊廠長的條子都能搞到。”
陸長河並不生氣,把煙放在嘴裡點燃。
“山裡出來的窮小子。長輩跟楊廠長認識,讓來學學手藝,討口飯吃。”
“學手藝?”
劉建國突然提高嗓門,把茶缸重重地摔在了桌子上。
“噹啷”一聲,水花濺了一桌子。
“咱們一車間伺候的全是幾十噸重的鐵疙瘩,是流汗賣命的地方!”他指著陸長河的鼻子說,“這裡可不是放你們這些關係戶的茅坑!”
“別管你在外頭有什麼樣的後臺。到了我這畝三分地,是龍你就得盤著,是虎你就得臥著!”
劉建國突然站起來,從牆角拿了一把快要禿了的大掃帚。
扔到陸長河面前。
“廠辦的條子不是聖旨!”劉建國大聲喊,外面的人都側目而視。
“從東頭到西頭,兩百米長的通道。加上機床下面的鐵刨花、廢油槽,全都歸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