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道義權,釋經!
佛山,
石月看完了電影,倚靠在電影院的座椅上,神遊天外。
作為《明朝那些事兒》的作者,他對於國內的古裝大片,早已經失望至極,失望透頂。
若不是因為根本找不到自己想看的內容,他或許當年就不會動筆。
他喜歡研究歷史,在5歲的時候就開始閱讀各種歷史書籍,從童真版本的《上下五千年》,到後來的《二十四史》、《資治通鑑》等大量的更深入的史書。
他開始痛恨一些故作高深、枯燥乏味的史書。
從而開始在天涯上連載《明朝那些事兒》,主要是為了讓讀者意識到,歷史本身很精采,歷史也可以寫的很好看。
之所以聚焦於明朝,是因為他感覺明朝的人物似乎都具有自己的個性,無論是好是壞,都更像現代,而且好壞都到了極點,
而且在他目前的認知當中,他認為明朝的史料極為豐富,
而明朝在整個華夏,似乎沒多少人在乎,是個幾乎完全被誤解的朝代,
所以他開始用一種輕鬆、幽默的方式去寫了這本書。
就類似於當看了一座山很久很久之後,他就想要去爬一爬,
可聚焦於明朝,不代表著他只是對明朝的歷史更熟悉,
其實唐朝的,他也並不差。
起初的時候,他是不準備去看這部電影的,但上映三天之後,網際網路上那接連不斷的輿論,
甚至天涯上很多當初跟了《明朝那些事兒》很久的老書迷,都在推薦給他,
他還是決定去看了看。
只是一種嘗試,
《明朝那些事兒》之後,他把自己寫火了,也把自己寫的很佛性了,
正如最後一段地方寫到了徐霞客的時候,他不是不知道江南奴變,也並非不知道在明末清初江南地區爆發的一系列奴僕反抗主人的事件當中,
徐霞客和他的家族,長子,侄子,家宅,包括他的《徐霞客遊記》的原稿,
都被付之一炬。
整個徐家,遭受了一場滅頂之災。
但他不想寫,他只是想要藉由徐霞客的身份,跟讀者面對面的交流,傳達出自己的一個非常隱晦的觀點。
人類從歷史中學到的唯一教訓,就是沒有任何教訓。
一個人,沒有辦法決定,超越王朝的興衰,所以只能探討個人價值。
而把明朝的故事結束在1644年,會顯得沒有那麼慘烈,
徐霞客這個純粹的形象,是一種經過提煉和昇華之後,傳遞給讀者的一個符號,
去學習徐霞客吧,去度過自己的人生。
就如同那句話中所寫,
“我之所以寫徐霞客,是想告訴你,所謂百年功名、千秋霸業、萬古流芳,與一件事情相比,其實算不了什麼。這件事情就是用你喜歡的方式度過一生。”
他講述了這個王朝的是非功過,明白了世界是無法改變的,
所以給了讀者一個淺淺的囈語。
算是他的建議。
可看完了《萬里有孤忠》之後,他心中難免有些悸動!
彷彿此前一些被他壓制住的東西,此刻正在心肺當中沸騰。
閱讀歷史這麼多年的人?又如何不能明辨是非呢?
他此前接受採訪的時候,非常剋制,當別人問他如何看待學者美化清朝時候,他只是剋制的表達自己對他人的觀點沒有興趣,認為對待歷史應該客觀,該怎樣就怎麼樣。
唯有一次,是去年在採訪過程中,他忍不住表達了一句對康乾盛世的質疑,但也僅此而已。
他聊了幾句客觀資料罷了。
此後再也沒有參與進入這種討論裡。
他其實愛的不是王朝,而是在一個王朝的歷史沉浮當中,很多的精神核心,
網際網路上對明朝的抹黑是很嚴重的,甚至是一團漆黑,他強調的事“風骨”、“血性”、“以道抗勢”的精神,
僅此而已。
而在《萬里有孤忠》當中,他看到了曹忠和他一樣的目的,一樣的敘事,一樣的主題。
當年明月能清楚看到曹忠在電影內那辛辣的諷刺,
國賣了你,你還要愛國嗎?
曹忠沒有給出答案。
但郭元正付出了生命。
“真是好一部電影。”石月呆呆地坐在電影院的椅子上,仔細地回味著這部電影當中的核心。
正因為熟悉歷史,他其實不知道曹忠想要表明什麼,
是對道義的推崇?
對愚忠的批判?
亦或是,兩者皆有,只是詳略分配不一而已?
但總之,很客觀。
這部電影,比那些大導亂七八糟的故事,好看多了,也震撼多了!
他這部戲看的不是古裝,是風骨,是精神,是西域,是堅守的古人之光!
當年明月已經很久沒有在天涯上說話了。
他開啟了天涯平臺。
重新發布了一條訊息。
“《萬里有孤忠》剛剛看完,這是一部能讓所有人都看到自己想看到內容的電影,我只能說,編劇超天才!”
很快,天涯上就上了一條熱搜!
《明朝那些事兒》作者當年明月銳評《萬里有孤忠》千人千面!
很快,這些新聞重新到了其他平臺的熱搜上,而且很快席捲全網!
暢銷歷史書作者的認證,把《萬里有孤忠》的輻射面,稍稍擴了一部分,一些中老登也迅速加入了觀影的戰場!
屠榜,繼續屠榜,
《萬里有孤忠》的票房在第五天,依舊維持在九千萬多的水平上!
……
10日上午,在韓三品的安排下,曹忠接受央視電影頻道長達半個小時的專訪。
訪問現場在曹忠的要求下,專門請來了閻充年。
對這個要求,韓三品眼皮都在跳。
所幸並不是直播專訪,也就認了,何況這段專訪是下午時段才會播放,實在不能用,還能剪輯。
閻充年本來以為自己是曹忠喜歡的歷史學家,還挺開心。曹忠進來第一件事,就是跟他打了個招呼,叫他閻老師。
主持人是和曹忠很熟悉的經緯。
簡短寒暄之後,專訪開始。
主持人率先提出設問,“曹導,《萬里有孤忠》上映五天時間,票房已經達到了4.4億,這種成績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您如何評價這個成績?”
“我覺得要感謝觀眾。”
曹忠道,但他沒停,看了經緯和閻充年一眼,繼續道,
“這部電影的成功,我認為只是我僥倖得到了觀眾的認同,在我看來,
現階段文藝圈最大的矛盾,是人民群眾日益增長的文化水平,已經容不下部分沒文化、軟骨頭審美和膚淺學識的文化工作者創作出的道德卑賤的文化作品之間的矛盾。
甚至有人大言不慚的在一些節目上,聲稱要啟蒙大眾,要向大眾普及歷史之類的話,我其實不喜歡,我相信很多觀眾也不一定喜歡。
他們其實只是因為工作繁忙,沒有時間,而沒有精力去閱讀歷史,並不是他們分不清自己到底喜歡什麼。
在古裝大片,歷史書籍,歷史講座,甚至歷史論壇上,最重要的應該是客觀。
在我的觀念當中,觀眾對於娛樂產品的要求是很樸素的。
要麼就是學好萊塢大片,視覺效果很強,很爆炸!讓人們感受到在影院當中這個錢花得值,
要麼就應該給觀眾足夠的情緒體驗,笑到打鳴,爽到憋尿,哭到要斷氣,無語到凝重,這些都算是強烈的情緒體驗,
要麼就是給觀眾提供一種帶著空虛的思辨,讓人們在電影結束之後,體驗到很多。
《萬里有孤忠》的故事,我們只是針對歷史上的事情做出了改編,真正重要的,是那段歷史當中帶給觀眾的一種緬懷,一種華夏精神的傳承,一種千年前傳來的餘韻,中華民族各民族在歷史當中的真實故事。
這段故事,在我看來其實也有些類似於諸葛亮北伐,
是一種遺憾,更是一種能夠傳承千年的華夏底蘊。”
曹忠一番話說完,主持人頻頻點頭,
雖然曹忠的話有些犀利,但是年輕一代的唯一大導演,有這種狂妄的資本,而且這種帶有個人看法的觀點,並不是不能播出的範疇。
反而會給很多影視從業人員一些參照。
而此時,一旁的閻充年臉色驟變!
他想起了前幾年自己挨的那一巴掌,曹忠方才說的那幾句話,“在古裝大片,歷史書籍,歷史講座,甚至歷史論壇上,最重要的應該是客觀。”
直接把閻充年嚇得坐不住了。
他看著曹忠的臉,卻只看到曹忠和煦的目光,但心中卻已經警鈴大作。
這番話,就是針對他的!
之前在《百家講壇》上,他說過不止一遍自己要給大眾普及歷史。
而之前那個姓黃的傢伙,在籤售會上給了他一巴掌,還說要跟他進行大辯論,
他轉頭把那傢伙送進去之後,大辯論也不參加了,直接跑了。
曹忠這話的攻擊性很強,
攻擊了一些導演,當然似乎也攻擊了他。只是閻充年現在還有些難以分辨。
主持人繼續道,“曹導這番話,足夠犀利。那你認為這次您的這部《萬里有孤忠》,和您說的部分其他作品當中,有什麼區別嗎?”
“其實區別很簡單,就是我的古裝歷史電影,是給中國人看的。”
“這話的意思是?”
“我的電影,從價值觀當中的道義權,審美的角度,從衣衫到履帶,從髮髻到妝造,從裡到外,都是嚴格做了歷史考據和復原的。”
曹忠道,“從這一點上來說,我這部電影或許很難得到一些歐美的獎項……”
曹忠頓了頓,“但其實我也沒那麼在乎。我要服務的主要是中國觀眾,僅此而已。
中華文明是歷史上最悠久的文明,也是最複雜的文明,所以在外面,可能會有些許壁壘,得到怎麼樣的評價,都有可能。”
主持人覺得這次採訪話題太爆了,繼續道,“能不能聊聊價值觀,審美的觀點?”
“比如對於大唐這個國家,愛國還是恨國。”
曹忠道,“在唐朝時期,其實所有人都不知道,當時的唐朝皇帝賣了洛陽,但有很多像郭昕,郭元正這樣的人,他們一直堅持著,他們愛的是國,但我更覺得他們愛的是一種文明秩序,是當時東亞最高的制度慣性和文化歸屬感。
這種比喻也可以擴充一下,比如岳飛和趙構的關係,岳飛在一個不完美,甚至背叛了自己的朝廷的環境下,依舊選擇了盡忠,之前有些人說,這是愚忠,其實我不認同,我認為岳飛這種人,忠於的物件是國家社稷和民族大義,而不是當時的那個皇帝。
也比如明清之際的一些人,南明的腐朽,不能改變很多人的堅守。
雖然他們遭受了很多代價,但在知道,或者不知道自己是被犧牲的棋子的情況下,他們依舊堅定地選擇守護一片文明,土地和秩序,
這如何能叫做愚昧呢?
而是一種超越性的道德勇氣,一種絕望中的文化託命。
這是道義權!
他們承載的是一種典籍、禮儀、歷史記憶,這些比皇帝的聖旨更真實。
萬里有孤忠的高貴,從來不取決於被忠物件的完美,而取決於忠誠者自身在苦難中的挺立。
這種‘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執拗,正是中華民族歷經劫難而不斷裂的精神核心。
閻教授,您是否認可我的評價?”
曹忠說完之後,轉頭看向閻充年。
閻充年含糊了下,開口道,“大致認同,但一個健康的現代社會,絕對不應該要求人民做這種犧牲,而是應該讓國家成為守護每一個人的堅實後盾。”
曹忠道:“閻教授這話,我其實沒有特別懂?”
經緯感覺曹忠要開始懟人了,莫名的竟然有些興奮起來,
閻充年道:“曹導拍攝這部電影的目的是什麼,是宣揚這種精神?”
曹忠道:“是為了讓觀眾瞭解,是為了讓觀眾緬懷,當然也是一種宣揚,可這種宣揚,並非是一種鼓動。我不是很理解閻教授首先強調現代健康社會,而後強調不應該要求人民做這種犧牲的目的,
現在這個社會,要求你做出這種犧牲了嗎?”
曹忠詫異的問道,“咱們有人民解放軍的。”
閻充年被問懵了,一下子啞口無言。
他本來就挺難受的,這下子被抓住了漏洞,更難受了,
恨不得抽死自己,他幹嘛要來參加這個?!
經緯抓緊打圓場,“閻教授也有自己的考慮。”
曹忠道:“那閻教授,真是考慮的太多了,一部電影而已,他竟然考慮到宣揚犧牲這種角度上,這個實在是太刁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