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念長安,不念長安(配著歌曲食用【念長安】)
他們穿過一片乾涸的河床時,遭遇了一支吐蕃騎兵小隊。
人數不多,約莫七八騎,但速度極快。
沙塵從遠處揚起的時候,郭元正只來得及喊了一聲“躲!”,四個人便滾進了河床邊緣的灌木叢中。
馬蹄聲由遠及近,沉悶如雷。
吐蕃騎兵從他們藏身之處不到二十丈的地方疾馳而過,甲片在陽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光。
有人用吐蕃語喊了幾句什麼,其他人哈哈大笑,聲音在乾涸的河道中迴盪。
盧十四趴在地上屏住呼吸,心臟擂鼓一樣捶著胸腔。
他的手不知不覺摸到了腰間的短刀刀柄。
馬蹄聲漸漸遠了。
又等了一刻鐘,確認安全後,郭元正才從灌木叢中探出身來。
“起來吧。走了。“
盧十四鬆了半口氣,撐著沙地爬起來。他的腿有些軟,但咬著牙沒吭聲。
黃玄從另一側鑽出來,臉色有些白,但神情依然平靜。
元瑛最後起身。
她在站起身的時候忽然頓了一下,目光落在灌木叢深處某樣東西上。
“郭軍爺。“她的聲音微變,“你來看。”
郭元正走過去,順著她的視線一看,
灌木叢的陰影裡,橫著一具骸骨。
已經死了很久了,皮肉完全風化,只剩一副骨架和一地殘破的甲片。
但骨架的雙手仍保持著前伸的姿態,那是向著西州方向。
郭元正在骸骨前蹲下身,仔細檢視甲片上的紋路。片刻後,他伸手輕輕拂開骨架胸前的沙土。
一枚銅錢露了出來。
郭元正拾起那枚銅錢,在掌心翻過來看,
“大唐建中九年”。
他的手停住了。
“……建中九年。“盧十四湊過來看了一眼,倒抽一口涼氣,“那不是…”
“前年的。“郭元正的聲音很沉,“沒回去的人。“
他把那枚銅錢放回骸骨的胸前,然後站起身,對著那副骨架抱拳行了一禮。
動作不重,但很鄭重。
只是那雙拳的特寫,他攥的極緊。
黃玄雙手合十,低聲誦了一段經文。
風掠過乾涸的河床,把經文的聲音帶入遠方。
幾個人重新上路的時候,沉默比之前更深了。
盧十四走在郭元正身後,看著他的背影。
那件明光鎧上的甲片在行走中輕微碰撞,發出細碎的金鐵之聲。
他的腰依然挺得筆直。
但盧十四終於注意到,郭元正的右肩比左肩低了幾分。
那傷了太久沒好好治的肩,已經讓他的脊柱發生了肉眼可見的偏移。
“軍爺……”
“走。”
“你那胳膊……”
“走。”
盧十四閉上嘴。
禮堂中。韓三品輕輕揉了揉眉心。
“唐國強的這個背影,”他對身旁的童綱低聲道,“肩膀是歪的。從前面的戲裡看不出來,他一直挺著。但剛才那一下,他在骸骨前鞠躬的時候,脊背塌了一瞬,再站起來的時候肩就歪了。”
童綱點點頭:“細節。從第三場傷戲到現在,他演了將近四十分鐘的'挺著'。這個歪肩是對前面所有表演的收束。”
“他又不是鐵人。”
韓三品沒有再說話。
他看著銀幕上那個被風沙包圍的背影,不知道說些什麼。
他感覺,曹忠一定還有其他的高潮。
在整個故事行進中,小登一直在調動著所有人的情緒,自那次叩問之後,故事雖然看起來一直往前,但節奏方面,卻似乎一直在等待什麼契機。
他很快等到了答案。
……
夜。
戈壁灘上紮了帳篷,
說是帳篷,其實就是幾根樹枝撐起的一塊破布。
個人縮在佈下面,圍著一小堆火。
風很大,火苗被壓得幾乎貼著地面,像一隻匍伏的火紅色公雞。
盧十四縮在火堆邊,不停地搓手。
他的手指已經凍得發僵,但最讓他難受的不是冷,是餓。
他們已經斷糧一天了。
上一次吃東西還是昨天早晨分的那半塊饢,盧十四隻吃了四分之一,剩下的大半給了郭元正,後者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收下了。
“軍爺……”盧十四的肚子發出不爭氣的咕嚕聲,“那咱們這三天吃啥?”
郭元正從懷裡摸出一個東西扔給他。
盧十四接住一看,是一塊硬得能砸死人的饢——只剩下巴掌大的一小塊了,上面還沾著乾涸的血漬。
“就剩這些了?”
“夠了。”
“這哪兒夠?”
郭元正沒有回答。只是看向一旁的駱駝。
影廳有人忍不住發出笑聲。
但更多人卻立馬陷入寂靜。
郭元正從另一側摸出火鐮,開始打火。
火星在夜色中迸濺了幾下,終於燃起一小簇火苗,他慢慢添了幾根細枝,火光大了一些。
盧十四攥著那塊饢,沒有吃。
他看著郭元正的臉,火光在那些溝壑中流淌,像河流在乾涸的大地上尋找出路。
這是他們同行以來,他第一次這麼近距離、這麼仔細地看郭元正的臉。
“軍爺。”
“說。”
“你……你今年多大了?”
郭元正添柴的手頓了一下:“你問這個做什麼?”
“就是……想問問。”
郭元正沉默片刻:“五十有三。”
“五十三……”盧十四想了想,“那你當年去龜茲的時候——”
“二十五。“
“二十五?!“盧十四愣了,“你二十五就去龜茲了?”
“調防。”郭元正道,“那時候安西還在。我還是個校尉,手下管著五百人。”
他說到這,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很輕,像沙面上被風掠過的一縷痕跡。
“那時候年輕,覺得西域好遠,以為自己待個三五年就能回去。”
“然後呢?”
“然後安史構成了逆亂。”
劉和平坐直了腰。
此前,曹忠用地圖,用回憶,去宏觀的呈現了那段歷史。
而如今,則是用了郭元正的回憶。
是他個人的感受。
這種敘事手段,很稀鬆平常。
但伴隨著郭元正那整場幾乎沒有變化過的情緒,
這一次,他微微顫抖起來。
郭元正繼續添柴,聲音帶著顫意:“安西的兵被一撥一撥調回中原。頭幾年還有書信回來,說打了勝仗,說皇上回了長安,說……”
他又停了停。
“後來就沒有書信了。”
盧十四攥著饢的手指收緊了。
“郭軍爺。“元瑛在另一側開口,聲音很輕,“你……可有家人在長安?”
郭元正沒有立刻回答。
火堆噼啪作響,火焰舔著新添的乾枝,橘紅色的光映在他的臉上。
“有。”
他開口了。
“妻子。還有個兒子。”
元瑛沒有追問,但郭元正自己說了下去:“我走那年,兒子三歲。我跟我妻子說,等西域這邊安定了我就回去。她說好。她說她等我。”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雙手佈滿老繭和傷疤,指甲縫裡嵌著永遠洗不淨的沙。
“三十年了。”他說。“他或許已經娶妻生子了吧。可惜我沒有見過。”
風從帳篷的縫隙裡灌進來,火苗猛地一歪,又掙扎著立起來。
盧十四忽然站起來:“我出去透口氣。”
他走出帳篷,站在戈壁灘上。
夜風裹著細沙打在臉上,生疼。
他掏出懷裡那枚銅錢,“大唐建中十一年”,在指尖摩挲了很久。
月光下,銅錢上的字跡清晰可辨。他把銅錢貼在心口,冰涼的金屬觸感讓他的心跳緩了下來。
帳篷裡,黃玄閉著眼誦經。
元瑛靠坐在角落,看著郭元正的側臉。
郭元正沒有睡。
他望著帳篷縫隙中露出的那一線夜空,目光不知落在何處。
他的嘴唇微微翕動了一下,像在說什麼,但沒有任何聲音。
極遠處的天際線上,有狼嚎隨風飄來,孤零零的一聲,被夜風撕碎。
一個歷史大幕拉開了。
是郭元正當年在長安的故事,是他調防到西域的故事。
郭元正的人物設定,終於完整。
但觀眾們,卻隱隱察覺到一些不安。
等到完整交代完他的一生。
卻開始交代他的妻兒的,長安亂後,他們奔逃到了洛陽。
回鶻劫洛陽,一傢俱隕,不忍卒看。
一個戲中的呼應。
一個對先前陳昆鏡頭的呼應,還未到達西州時期,就開始揭露了郭元正守護的家庭,是什麼結局。
但他不知道,故而沒有絕望。
他還在守著大唐,愚鈍的守著大唐。
又或者,他早就猜測到了下場,早就度過了痛苦的階段,這一切,都被思念抽乾。
“曹忠,你真是個畜生。”
範兵兵已經哭了,兩行清淚流下。
此刻不懂歷史的,也被刀的生疼,
而懂歷史的,不免生出一種唏噓之感。
大唐,賣了洛陽。
而郭元正,在守著大唐。
時空濛太奇的拼接,一個是郭元正的笑臉,一個是戰火當中的洛陽,他的笑臉背後,是刺目的火光,與喊殺聲震天。
不只是範兵兵,在座的所有女演員,景田、劉一菲、大冪冪,甚至林心如,都已經淚流滿面,
韓三品抬起頭,不讓眼淚落下。
轉過頭的時候,發現童綱也坐不住了,再看李部長,
李部長道:“想抽支菸。”
“我也想。”
話雖然如此說,幾個人的屁股,卻是不肯挪動一步。
……
次日,他們在戈壁灘上發現了一處廢棄的烽燧。
這裡,曾是戍邊將士所在之地,
烽燧已經坍塌了大半,只剩一個土臺子還立著。
但土臺子的牆壁上,有人用木炭畫了一幅畫。
是一個男人的側面像。
線條粗獷,但能看出那人戴著頭盔,面容堅毅,下巴微微抬起,望向遠處。
畫像下方用漢字寫了一行小字:
“郭將軍像。建中六年春。”
盧十四湊過去看了半晌,回頭看向郭元正:“郭將軍?是……”
“是。”郭元正的聲音聽不出什麼波動。
元瑛站在畫像前看了很久。
她的目光在那人的眉眼間停留,忽然輕聲道:“他看起來……很累。”
“他本來就很累。”郭元正說。
他走到畫像前,伸手拂去畫像下方積了薄薄一層的沙塵。
他的指尖在“郭將軍”三個字上停了停,動作很輕,像在觸碰什麼易碎的東西。
“郭昕將軍。”他終於說出了那個名字,“他是朔方節度使子侄。大曆年間,他主動請纓來西域,那時候安西已經被圍了好幾年了。“
盧十四看著那畫像,又看了看郭元正:“你跟他……”
“從那之後,我被他提拔成了他的衛兵。”
郭元正退後一步,在畫像前站直身體。
他那件殘破的明光鎧在斜陽下泛著暗光,右肩仍比左肩低,但背脊挺得筆直。
“十五年前龜茲保衛戰,我本來該死在城牆上的。元恪大夫給我包紮了傷口。後來郭將軍親自把我從死人堆裡拖出來。”
他的聲音依然平靜,但在“郭將軍”三個字出口的時候,有一種極微妙的變化,
像是某個封存了很久的東西被輕輕掀開了一條縫。
郭元正轉身面對他們。夕陽從他背後照過來,把他的輪廓鍍成一道暗金色的剪影。
“你們知道郭將軍為什麼要守龜茲嗎?”
“為什麼?”
“因為他家在長安。很多人的家,都在長安。他總是跟我說,世人安,吾心安。”
郭元正的聲音低下來,
“他走的時候,他母親還在。他妻子、他女兒都在。她們一直給他寫信,
前十年每個月一封,後來半年一封,再後來一年一封。
信的末尾永遠寫著:'家裡安好,勿念。'”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那幅畫像上的側影。
“建中二年開始就沒有信來了。”
“為什麼?”
“因為河西走廊斷了。信送不過來了。”
他的目光微微動了一下,
那是整部電影中,唐國強第一次在郭元正臉上露出接近“脆弱”的表情。
但只是一瞬,快得像錯覺。
聊起自己的家人,他是幸福的,聊到郭將軍的家人,他似乎又看透了結局。
“可是郭將軍還是每年都寫家書。他寫了三十幾封,一封都沒發出去。都鎖在他書房的櫃子裡。
我見過那些信,每一封開頭都是:
'母親大人,妻女安好。'
末了永遠寫著:'兒在此間一切平安,望勿掛念。'”
他說完這句話,便轉過了身。
背對著那幅畫像,背對著他們。
鏡頭重新切換,主角變成了倪大紅。
他年輕的時候,
和他的妻子,對鏡描眉,好不怡然。
他上奏,巡撫安西。
其後道路斷絕,
《將軍嘆》從她的妻子入手,把長安亂後的繁華,她的期待,與西域的苦寒,他與吐蕃的作戰,也放在一處,刻畫了一個等大概丈夫歸家的婦人。
也揪緊了觀眾的心臟。
“郭將軍,他不知道。”元瑛的聲音很輕。
“他也不知道。”
盧十四站在畫像前,看著那張“郭將軍”的側臉。
粗獷的線條勾勒出一個疲憊但不肯倒下的男人。
他在畫上看到的不是將軍,是一個離家太遠太遠的人。
郭凡眼含熱淚,輕聲對著一旁的路陽道,
“這是又一次叩問。此前的那次,郭元正,給了答案,但這次,沒有人能給出答案,他們每個人的背後,都不是加官進爵,也不是頤養天年,更非膝下承歡。
但他們,都在踐行著應該做的。
這何嘗不是一種遺憾?”
路陽則是搖了搖頭,“答案,不是給過了嗎?”
“什麼?”
郭凡不解。
“在那副畫像之前,就已經給過答案了。”路陽道,“世人安,吾才心安。”
“這個世界上,有郭元正這樣的人,也有郭昕這樣的人,這或許就是曹導想要告訴我們的東西吧。”
郭凡陷入思考。
銀幕中,
風忽然大起來。
驟起黃沙。
鋪滿了銀幕,一片朦朧。
烽燧的土臺上捲起一層沙塵,很快就把那幅畫像蒙上了一層薄薄的灰色。
也蒙在了觀眾的心上。
而下一瞬,鏡頭調轉,方才郭元正和郭昕的人生,開始了人生的復刻,
配樂響起。
正嵌著路陽的答案,
郭元正從年輕到調防西域,倪大紅從年輕到巡撫安西的片段,交替出現,
他們那時候,還是烏髮,還戴著幞頭,
從長安,到西域,
他們的人生片段,開始在銀幕上交錯出現,
曹忠似乎知道剛才的一些描述,過於壓抑絕望,所以給了觀眾一個環節的空間,
這些交錯的人生敘事,把郭元正和郭昕的關係徹底聯絡了起來,
一手配樂,也隨即炸翻了全場,
烏髮亂幞頭暗
馬鳴蕭蕭彩雲散
功名事惹人煩
千重渡過萬重山
……
所以,要離開朝堂和長安踏上西行之路了罷。
他們啟程了。
……
驛橋晚冷月暖
西出陽關路漫漫
為君飲死生難
胡楊琵琶念長安
……
這一路,還是挺苦的,好是想念長安,那裡有很多值得懷念的地方,他們都在這裡長大。
那裡也有,念著他們的人啊。
有人在想送。
……
前路險兮誰人攜手
提筆揮袖繪不出你眼眸
鐵衣寒夜不還
世人安吾心安
夢裡再看燈火闌珊
……
可這大唐,都是一家一戶。
郭元正走時,家家戶戶,笑臉相談,
郭昕走時,那笑容已經不見,可他依舊要去,
唯願大唐家家戶戶,蒼生飽暖,
……
驛橋晚冷月暖
西出陽關路漫漫
為君飲死生難
胡楊琵琶念長安
銀河百丈星辰閃爍
故園半畝花開花又落
……
可這長安,是不是回不去了。
一年又一年,長安花開花落,何處才是歸期呢。
我們二人,已經離開故園好久了啊。
……
而後,年輕時的容顏,已然不在,
如今的郭元正,和已經白髮的郭昕,形成聯動。
是郭昕在佈置軍令,“元正,你要把錢送到,這或許,是最後一筆了。務必送到!”
……
凌風一時無名白首
無論當初是否期待功名利祿,是否希望壯志得酬,但此刻,終成無力之感。
配樂至此,驟然拉高,似乎要刺破蒼穹雲煙,
前半段的婉轉,此刻霎時間步入金戈鐵馬之間,
……
赤子心破蒼穹
黃沙卷金甲穿
烽火連城橫刀了卻狼煙
待回首天涯遠
醉臥夕陽心寄萬里河山
與誰同坐明月清風你我
……
許嵩躲在人群當中,他藏在觀眾席裡面。
當聽到這首插曲,許嵩整個人汗毛炸開!
雞皮疙瘩瞬間起來了!
如果說,《將軍嘆》是一手不錯的歌曲,但只不過是如今這首歌當中的一個片段,
那二人一路的念想,最終不過蒼涼,他們的結局,沒有一個對得起這一路的顛沛流離。
但那又如何?
曹忠又給出了一個答案。
赤子心、心如水、志如磐!
唯此而已!
而在場的所有觀眾,因為這首插曲,忽然覺得頭皮發麻!
這首插曲當中,前期的細膩筆觸,代表著二人的當年,後半段的意境雄渾,則是驟然把故事拉回了現實當中,與那漫卷的黃沙,形成了呼應,
他們有對長安的念,
也有他們並不後悔的赤誠!
方才認為的敘事的平淡,這一刻,被曹忠徹底拉到了極致!
場下觀眾,渾身竟然有些酥酥麻麻的感覺,就像是摸了電流一半!
……
銀幕上的四個人,各自站在各自的位置上。他們之間隔著幾步的距離,但被夕陽連成了一條線。
禮堂中,已經有人開始抽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