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陳凱哥坐立難安,老登想進步
七月流火,雖只是六月末,天氣已經酷暑難當。
影廳外,微風吹動樹梢,還算涼爽。
影廳內,卻熱氣升騰,伴隨著情緒的升溫,猶如蒸籠!
即便是傍晚,哪怕影廳當中開著空調,因人數爆滿,內部環境也是燥熱無比,
諸多大佬,導演脫掉西裝,裡面的襯衫早已溼透,
甚至穿著極為清涼的景田,範兵兵,梅亭等人,身上都涔出了一層層細密的香汗,哪怕是溝壑當中,也是熱風。
但馮曉剛身上卻冰冷無比,如墜寒冰!
甚至於,戰戰兢兢!
他沒想到,曹忠會在開頭,就拉扯一段看似沒什麼用的劇情,如同口號,著實空洞。
但恰恰是這些空洞的內容,對他造成了真正的殺傷!
哪怕心裡面不信,
但不知為何,馮曉剛的心,竟跟著張譯那抑揚頓挫的聲音,整個被揪了起來!
那些字,每一個,
都擲地有聲!
如同重錘,狠狠地砸在了馮曉剛的心頭上!
而現場觀眾,那交頭接耳的聲音,甚至隱隱的喝采,讓馮曉剛忽然懂了!
那一瞬間,
馮曉剛清醒的知道了,為什麼《集結號》會遭受那麼多的批評。
曹忠和他不同,
在《集結號》當中,馮曉剛描繪的解放軍戰士之所以要死戰到底,是因為他們接受了軍令,
不聽到集結號,絕不撤退。
而在故事最終,他的解密是,
根本沒有集結號,甚至根本沒有人想過要去吹集結號。
從頭到尾,不過是一個上級對下級的“騙”字而已!
雖然解放軍根本就沒有集結號這種口令,但是劇本當中的虛無還算其次,《集結號》當中真正的核心,歪了!
馮曉剛忽然覺得內心沉重,整個人都被堵死了!
內心憋屈的要爆炸!
曹忠什麼都沒說,但是什麼都說了。
《集結號》和《能文能武李延年》作為華夏知名大導演拍攝的兩部戰爭商業片,是不可避免的要被進行對比的,
雖然還不知道後續劇情,但這個開頭,簡直就是瘋狂抽他!
“這是他媽的要給我刨個坑啊…”
馮曉剛在下面看著電影,內心狂罵不止,
曹忠這姓起的可真好啊,曹就一個字,但馮曉剛沒想到曹忠不但朝著那幫人下手,把自己也給套在裡面了。
前段時間,由於曹忠抨擊了很多西方獎項正當性,
給馮曉剛整得開心壞了,皮膚病都好了。
本來笑稀了的他,這一刻笑容僵在了臉上,而且覺得渾身瘙癢難耐,忍不住就開始抓!
他一時間不知道是天氣熱造成的,還是情緒波動引發了神經性皮炎。
但卻透過短短几分鐘,看清楚了自己即將迎來如何狂風驟雨的批評!
“這畜生,太狠了。”
馮曉剛轉頭掃了周邊人一圈,這才忽然想起了曹忠根本沒來,有氣無處發,有苦無處訴,
這電影,是看也不行,看下去堵得慌,
不看也不行,這他媽才開場幾分鐘,韓董和王家兄弟還在呢,
馮曉剛直接就是卡住了!
那叫一個難受啊!
曹忠和他完全不同,
這段劇情,曹忠看似在引故事,實則在講政治,只用了短短几分鐘,
曹忠就講清楚了什麼叫指導員,什麼叫政委政工工作,
講清楚瞭解放軍戰鬥力背後的東西,
為何而戰,要打到何種地步,有什麼困難,能不能克服,
沒有隱瞞,沒有欺騙,都是攤開了說,堂堂正正!
直接將他馮曉剛曾經引以為傲的那點底氣,降維打擊,統統碾碎!
恍惚間,馮曉剛有一種懷疑。
曹忠是在《集結號》播出後不久,專門給這部電影立項的。
“這孫子,他媽的不是衝著自己來的吧?
拿著我當小丑,給拍戰爭商業片的導演,以正視聽?”
馮曉剛忽然覺得自己屁股坐的有點歪了,立馬把屁股坐正,
正襟危坐,目光炯炯的看向銀幕上的劇情,
但下一秒,他越想越難過,根本看不下去了。
“這破電影,有毒!”
馮曉剛乾脆躺平了,什麼狂風驟雨都行,都他媽來的痛快點吧!
……
“韓董,這,這……”
於東轉頭看向韓三品,嘴唇顫抖,之前兩部電影,於東都沒混上份額,
好不容易混上個《榮歸故里》,雖說只有一成,可收益可觀,不過作為支援,於東上個月也是憑藉博納的渠道和媒體,發出了支援曹忠的聲音!
只是沒那群人聲音大而已,
而這一部,是博納在曹忠之前那三部電影中,混上份額的唯一一部,
於東不可能不重視!
但曹忠這兩個月,遭受的批評太多了。
因此他眉頭深鎖,憂心忡忡。
可僅僅是一個開頭,於東的情緒就緩和了下來,甚至有些興奮道顫抖,
他感覺到內心當中,烈焰沸騰,恨不得提著刀,跟著電影當中的戰士們,向前莽了。
畢竟是體制來的,於東的嗅覺是很敏感的。
有句話說的好,軍事是zz的延續,
但是以往所有的主旋律電影都不夠商業,馮曉剛此前的商業戰爭電影,則是不夠zz。
而這部電影,
於東很敏銳的發現了,曹忠給出了一個答案,
他在告訴所有人,為什麼一代人要站著說話,要走出國土,要關心國家大事,為什麼那代人在極度艱苦的環境下,也拖不爛,打不垮,反而成為了一隻鋼鐵雄獅!
他和他們,究竟為何有鋼鐵般的意志!
為何能從小到大,從弱到強,不斷戰勝強敵,走到今天!
是思想!
那不是空洞的口號,也並非過時的思想,而是一針狠狠紮在現場每個人心中的強心劑!
曹忠這個開篇,細節做的非常細緻,沒有糊弄觀眾,
甚至於,
這部電影的開篇,完全可以當成徵兵動員令!
“怪不得叫能文能武…”於東心中暗歎一聲。
他緩緩靠近身旁的老領導,低聲道,
“這部電影能穩住,你就要進部了……”
韓三品面上古井無波,一派中影掌門人的從容。
他緩緩轉過頭來,面色不著痕跡的看了於東一眼,點評道,
“不過是個開頭,重要的還是故事性。”
韓三品搖搖頭,面對自己的老下屬,說話很隨意,
“單純看這個開頭,能看出來什麼啊?你做電影多少年了,還不知道應該如何評價電影嗎?”
韓三品微蹙眉頭,沒和於東客氣,指點道:“最重要的,是首日票房和觀眾評價,一個首映而已,開頭好,不一定後面能收住,之後起碼還有一百多分鐘呢,不必如此激動。”
“是,是!”於東暗暗點頭,“老領導說的是。”
心裡卻暗自吐槽韓三品,他覺得老登心裡也激動,是裝的,但沒有證據。
……
陳凱哥的情緒倒沒有馮曉剛和於東那麼激動,
他主要是從導演,從色彩,從構圖,從鏡頭的角度上來分析,
鏡頭模式看似科班,但有很多小心思,很不像翟俊傑翟導的手筆,那個傢伙,按部就班,陳凱哥還是瞭解的,
電影開頭,就有很多個長鏡頭,
這不是翟俊傑的風格,也並非徐克的節奏,因此只能來自於那個名不見經傳的毛衛寧。
“名氣小,但膽子不小。”陳凱哥哼了聲,“哪怕是我來拍,這段我也不會用長鏡頭來拍。”
文戲而已,用長鏡頭,大材小用,
陳凱哥覺得那小子是純純炫技來的,心裡並不舒服。
由於和這部電影存在些微關係,
陳凱哥從頭到尾,都在考慮如果自己來拍,可能會如何進行,順帶給這部電影挑挑毛病,
不過他是不關注臺詞內容的,因為根本沒當回事兒。
除了長鏡頭,一無是處。
中規中矩的鏡頭語言,淡如白開水的敘事節奏。
“這就是曹忠挑人的水平?”
陳凱哥嘴角微翹,略帶嘲諷,心情很好,
從文戲的炫技,陳凱哥就發覺了這部電影,所謂的三個導演聯合執導,大機率是雜糅的,
否則也不會讓一個沒什麼名聲的毛衛寧炫技,
文戲搞長鏡頭,
後面的戰爭武戲,你搞不搞?
你若不搞,前面的就顯得很突兀,你若是搞,翟俊傑搞得定?
陳凱哥心中大概有譜了。
或許往後看去,還會出不少樂子。
但隨著電影劇情繼續下去,陳凱哥嘴角微翹的表情,倒是很快僵硬在了臉上,
伴隨著戰鬥打響,李延年等人必須穿越一條被美軍炮火規律性封鎖的千米開闊地。
李延年透過觀察和計算,發現了敵軍炮擊“打1分鐘、歇3分鐘”的規律,並親自試驗,
最終帶領全連以犧牲最小代價的方式成功透過,展現了其卓越的戰術智慧和身先士卒的勇氣,
但讓陳凱哥感覺到驚悚的是,
這段劇情,竟然是大量的手持攝影和運動鏡頭,
大量的手持攝影和跟拍鏡頭,完全模擬了士兵主角的主觀視角和戰場混亂感,
那搖晃、緊迫的鏡頭讓觀眾彷彿置身於槍林彈雨之中,親身感受著每一次爆炸的衝擊與生存的緊迫。
而且,還是長鏡頭!
“瘋了!他們瘋了!”
陳凱哥臉色驟變,整個人都坐不住!
他何嘗不知,在戰爭商業片當中,長鏡頭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能很好的展現人物形象和環境氛圍,讓觀眾有身臨其境的感覺。
但效果好是好,就是太費攝影師!
只要是正常導演,根本不可能用!
可曹忠找的這三個導演,還真不是正常導演!
“見所未見,聞所未聞…”
陳凱哥忽然懂了,為何這部電影和《我們生活在南京》這種科幻電影立項時間沒差多久,結果晚了科幻片半年上映,
這裡面這些長鏡頭,沒有NG十幾次,幾十次,怎麼可能拍的出來?
陳凱哥腦瓜子嗡嗡的!
曹忠這是要給商業戰爭電影,立標杆啊!
其後的劇情當中,包括鋤奸與信任,李延年為了證明戰士的清白、保護他們的尊嚴,親自制定並帶領鋤奸小隊執行秘密任務,成功擊斃特務王覺仁,
直到最後來到了血戰346.6高地的最終劇情,
“敵人是飛機大炮,我們是小米加步槍,我們靠什麼呢?靠坑道。
坑道有一層坑道、二層坑道、三層坑道,一個坑道里邊可以裝一個排,坑道還有隱蔽洞,隱蔽洞裡可以藏一個班,然後還有避彈洞,避彈洞可以藏一個人。”
伴隨著臺詞當中極為紛繁複雜的陣地戰法進入苦戰,
陳凱哥愣住了,幾乎豁然站起,
他看到了這輩子都未曾想象過的鏡頭,靈魂震撼!
劇集沒有試圖展現宏大的戰役全貌,而是精準擷取七連在346.6高地的三天兩夜,
劇情基本按照時間順序推進,幾乎沒有閃回,這種手法增強了紀實感,讓觀眾的情緒跟隨七連的命運同步起伏,營造出強烈的命運共同感,
和陳凱哥想象的一些依賴慢鏡頭和悲壯配樂來煽情的戰爭片不同,這段劇情的視聽語言非常剋制,
對於犧牲,鏡頭往往呈現的是結果而非過度渲染過程,甚至當副連長犧牲的時候,李延年看了一眼屍體,動都沒動,然後用極度壓抑的聲音指揮連隊乾脆利落的端了狙擊手,
沒有又晃又哭又喊,只有緊張的修築工事,,
這種“戰場上沒有時間悲傷”的處理方式,真實殘酷,情感衝擊力也更為綿長、深刻,
最重要的是,
“一鏡到底,竟然是一鏡到底!
貼地、跟隨、穿越的人類主觀視角,營造緊迫感,
高速、大範圍的平滑移動或俯衝鏡頭,氣勢磅礴,
高速跟拍、追逐的低角度地面視角,置身戰場當中,
如此多的鏡頭視角,竟然是無數個長鏡頭連線而來!”
直到劇情演到,經過三天兩夜血戰,七連等部隊付出巨大犧牲,最終守住了陣地,將敵人逼回談判桌前之後,
直到影廳當中,出現零星的哭聲,
陳凱哥才恍若隔世一般清醒過來,
開始懷疑人生,
他感覺曹忠的團隊瘋了。
那種撲面而來的長鏡頭,將整個陣地的情況展現的淋漓盡致,也讓陳凱哥徹底陷入了寂靜當中。
“這得排練多少遍?”
陳凱哥不懂!他搞不清!
“拍電影就拍電影,你們玩兒什麼命啊?!”
陳凱哥握住把手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不可置信,不可思議,
對於劇情,他不想點評,
但是對於這部電影的鏡頭語言,試聽風格,敘事節奏,結構佈局,人物塑造,敘事視角來說,
沒有超級英雄,只有英雄集體,
沒有刻板分離,只有能文能武,
無數戰士犧牲,無數次對於為何而戰,犧牲意義何在的回答,
曹忠的劇本在電影的最後一刻,卻給了溫情。
當影片進入最後,女主角楊蜜終於出現,
在戰友的保護下倖存的小安東,回到了靠山屯,和二妞結婚生子,並以犧牲戰友的名字,為孩子命名。
伴隨著鏡頭的恍惚,
黑白歷史影像中和現代化國家的畫面交疊,
先烈犧牲的價值,最終聚焦在了北京奧運會盛大的開幕式當中,
而後重新回到了小安東和二妞兒孫滿堂的合照當中…
影片結束,字幕走完。
觀眾們仍舊沉浸在那充滿紀實感的影片當中,讓所有人心頭沉重,悵然若失。
……
整個影廳,
出現了無數次嘆息聲,
那身臨其境的犧牲,讓每個人心頭沉重。
韓三品正襟危坐在電影椅子上,久久不發一言,滿腔言語,再也憋不住了,他終於轉頭看向於東。
“小於,我要進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