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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1章 劍客的宿命

柳生從第一棟民宅的大門裡走了出來。

他的大衣上沾了幾滴血,臉上也有,但那些血不是他的。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左輪,槍膛已經空了,他把左輪插回大衣口袋,又從另一隻口袋裡掏出了一把新的左輪。

緊接著他就走向第二棟民宅。

這一次,槍手們看到了他,有人從視窗開槍,子彈打在地上,濺起一蓬雪。

柳生的身形動了,他的身體像是沒有重量,在子彈的縫隙中穿行,快得像是鬼魅。

他衝進了第二棟民宅的大門,裡面的槍聲和慘叫聲同時響了起來。

幾十秒後,他走了出來,第二棟房間也已經安靜下來。

別墅二樓的中央大廳裡,鷹司和那三個劍客站在窗前。

窗戶的玻璃上結了一層薄霜,鷹司用手套擦出一小塊透明區域,舉著望遠鏡朝外面看。

他看到了穿著灰色大衣的老人從第一棟民宅裡走出來,看到他從口袋裡換了一把左輪,走向第二棟。

“他的步法……”持田盛二站在鷹司身後,沒有望遠鏡,但他的眼睛比望遠鏡更銳利。

他看到那個老人衝進第二棟民宅大門時,大衣的下襬揚起來,落下,人影就消失了。

他見過很多劍客的步法,那不是步子,是飄,每一步都踩在對方視線的死角里,每一步都算準了對方的反應時間。

這不是練出來的,是殺出來的,這讓他他握緊了刀柄。

“看清楚沒有?”中山博道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問持田,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持田盛二的嘴角微微揚起。

“看清楚了一部份,他進門的時候,身體重心壓得很低,剛好躲過了視窗射來的第二發子彈,他是聽聲辨位的。”

“聽聲?”

“槍響之前,手指扣扳機的聲音,他聽到了,所以提前動了。”持田盛二的眼睛亮得像兩盞燈。

“我聽師父說過,當年在江戶,柳生十兵衛能在巷子裡聽到對方拔刀的聲音判斷出刀的長短和流派,我一直以為那是傳說。”

國井善彌站在最邊上,個子最矮,他踮起腳尖往窗外看,脖子伸得長長的,像一隻想飛又飛不起來的雛鳥。

他看到了那個老人從第二棟民宅裡走出來的樣子,大衣上多了一些血,但走路的姿態沒有變,還是那麼穩,呼吸還是那麼平。

“他用了多久?”國井善彌的聲音還帶著少年的清脆,但語氣不像十五歲。

“四十六秒。”中山博道說。

他在心裡默數,從老人進去到出來,四十六秒。

第二棟民宅裡埋伏了二十六個人,全部是持槍的殺手。

二十六條人命,四十六秒就沒了。

他深吸一口氣,又吐出來,吐出來的氣是熱的,在這寒冷的房間裡凝成一小團白霧。

他的手心也在出汗,不是因為怕,是因為興奮。

他練了三十多年劍道,打敗過無數對手,拿過無數獎盃,站在日本劍道的頂峰,但他總覺得還差了點什麼。

現在他知道了,他差的就是這個——一個能讓他拔刀時手心出汗的人。

“第三棟了。”持田盛二的聲音忽然繃緊了。

他們同時把目光投向窗外。那個老人走向第三棟民宅,腳步還是那麼不緊不慢,像是在自家院子裡散步。

第三棟的槍手這次沒有乾等著,他們主動開槍了。

密集的子彈從視窗射出來,像是夏天的暴雨,打在雪地上,濺起一蓬蓬白色的雪霧。

老人的身形又動了,身體在彈雨中穿行,快得像一道灰色的光,連雪地上都沒有留下幾個腳印。

他衝進了第三棟的大門,裡面傳出了槍聲、慘叫聲,還有傢俱倒地的聲音。

國井善彌握著刀柄的手在微微發抖。

他五歲開始練劍,十歲打敗了道場的所有師兄,十二歲開始參加全國大賽,十四歲拿了少年組的冠軍,所有人都叫他天才,叫他“柳生第二”。

他不喜歡這個外號,他覺得柳生十兵衛是傳說中的人物,怎麼可能有人能成為第二個他?

現在他看到那個老人了,看到他在槍林彈雨中閒庭信步的樣子,看到他從一棟樓走到另一棟樓,殺光所有人,身上除了別人的血什麼都沒有。

他覺得自己的手在發抖,但不是怕,是那種血液在倒流的興奮,是那種等了很久終於等到對手的激動。

“他出來了。”持田盛二說道。

柳生從第三棟民宅裡走出來,身上又多了幾道血痕,但他的步態依然從容。

他站在雪地裡,抬頭看了一眼別墅的方向。

隔著幾百米的距離,隔著玻璃窗,隔著在風中飄落的雪花,國井善彌覺得那雙眼睛正盯著自己看。那雙眼睛裡沒有憤怒,沒有殺意,甚至沒有表情,但那雙眼睛讓他的血液都凝固了一瞬,然後變得滾燙。

“他注意到我們了。”中山博道說。

他還是沒有動,但他的刀已經從腰間解下來,橫握在手裡,刀鞘朝後,刀柄朝前,拇指頂在刀鐔上。“第四棟。”

柳生走向第四棟民宅。這一次他沒有急著進去,站在門口,像是在聽什麼。

幾秒後,他抬腳踹開了門,閃身進去。

裡面傳出的槍聲比前三棟都密集,慘叫聲也比前三棟都響亮。

有人從二樓的視窗跳下來,摔在雪地裡,掙扎了兩下,不動了,槍聲零落下來,慘叫聲也跟著停了。

安靜了。

十幾秒後,柳生從第四棟的大門裡走出來,大衣的下襬在風中微微揚起。

他的臉上多了一道血痕,不是他的,是濺上去的。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左輪,換了一把新的,插回口袋,然後抬起頭,朝別墅走來。

“來了。”國井善彌的聲音有些發抖,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他真的來了。”

柳生從裡面走出來,身上多了一些血,但那些血都不是他的。

他的腳步還是那麼穩,呼吸還是那麼平,像是在雪地裡散步,不是在一個佈滿了槍手的死亡陷阱裡穿行,更像是在閒逛,太優雅了。

鷹司站在別墅二樓的窗前,望遠鏡從他的手裡滑落,砸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他的臉色從鐵青變成了慘白,嘴唇在哆嗦,手在發抖,整個人在打顫。

他看到了柳生從最後一棟民宅裡走出來,站在雪地裡,抬頭看著別墅的方向。

那雙眼睛,隔著幾百米的距離,隔著玻璃窗,隔著雪幕,鷹司覺得自己被那雙眼睛盯上了。

那雙眼睛裡沒有憤怒,沒有殺意,甚至沒有表情,只是一雙眼睛,但那雙眼睛讓他的血液都凝固了。

“開槍!開槍!”鷹司的聲音已經變了調,又尖又細,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雞。

他轉過身,對著身後的人喊道:“把加特林拉出來!打死他!快!”

他的內心已經充滿了恐懼,失去了方寸。

這時候,幾個人衝過去,推開了別墅的大門,他們推著一挺加特林機槍架在門口,多管旋轉式的槍管在灰濛濛的天色下閃著冷光。

彈鏈垂下來,拖在地上,金黃色的子彈在燈光下泛著光,幾個人把加特林槍口對準了柳生站著的方向。

就在這一瞬間,柳生的身形閃了一下,也就眨眼的功夫,他消失在別墅門前的空地上,消失在加特林機槍的射界裡,消失在那幾個人驚恐的目光中。

而原地掀起了一陣風,連帶著雪花飄揚。

“人呢?他還是人嗎!他是怪物啊!”

鷹司張著嘴,眼睛瞪得溜圓,他看到了那個老人消失了,他不知道那個老人去了哪裡,但他知道,那個老人一定還在附近,一定還在移動,一定正在朝他們走來。

他的手在發抖,腿在發抖,整個人在發抖,他的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這不是人,這是怪物。

別墅外面,雪還在下,風又開始颳了。

加特林機槍的槍管在風中微微晃動,彈鏈上的子彈發出細微的碰撞聲,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哀鳴。

沒有人知道那個老人現在在哪裡,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一定會出現,一定會的。

柳生自然沒有傻到去正面硬扛那挺加特林機槍。

他在那片空地上消失的瞬間,身體已經衝了出去,藉著雪幕和建築物的陰影掩護,悄無聲息地繞到了別墅的側面。

他聽到了加特林槍管轉動的聲音,但沒有回頭,腳步不停,貼著牆根,踩著積雪,繞到了別墅的後門。

後門是一扇鎖著的鐵門,他看了那鎖一眼,兩秒,然後抬起腳,一腳踹在門鎖的位置。

鐵門猛地彈開,撞在牆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他閃身進去,順便反手關上了門。

樓梯就在眼前,但他沒有走樓梯,而是抓住二樓的窗臺邊緣,手臂一撐,身體騰空,翻進了二樓走廊的窗戶。

玻璃碎了一地,他的大衣被窗框上的碎玻璃劃了一道口子,他沒有低頭去看,落地的瞬間已經站穩,手裡握著那把劍。

走廊裡很暗,只有盡頭的一盞壁燈亮著,昏黃的光線在地板上投下一小片光圈。

他踩在地毯上,沒有聲音,一步一步朝走廊深處走去。

右側走廊的第一個房間裡傳來說話聲,他推開門,三個人正坐在裡面擦槍。

他們抬起頭,看到他,愣了一下,手去摸槍。

刀光一閃,三個人倒下了,槍從手裡滑落,掉在地毯上,沒有聲音。

第二個房間,第三個人。第三個房間,五個人。

每一個房間都是同樣的結果——推開門,刀光閃,人倒下。

慘叫聲在走廊裡迴盪,一聲接一聲,像是有人在彈一首很短的曲子,每一個音都急促,尖銳,然後戛然而止。

鷹司站在二樓的中央大廳裡,聽著右側走廊傳來的動靜,額頭上的汗珠順著鼻尖往下滴。

他的手在發抖,手裡的左輪槍像是變成了一塊燙手的鐵,握不住,又不敢鬆手。

他身後的幾個保鏢也聽到了那些聲音,有人臉色煞白,有人嘴唇在哆嗦,有人閉上了眼睛,像是這樣就能騙自己說那些聲音不是真的。

“去!去看看怎麼回事!”鷹司的聲音已經不像是在發號施令了,更像是一種哀求。

他身邊的兩個保鏢對視了一眼,咬了咬牙,端著槍朝右側走廊走去。

他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自己還能活多久。

幾秒後,走廊裡傳來兩聲慘叫,然後是重物倒地的悶響。

這下沒有人再敢進去了,剩下的人站在中央大廳裡,手裡的槍舉著,槍口對準走廊的方向,但他們的手在抖,槍口在晃,誰也瞄不準。

鷹司轉過頭,看著站在他身邊的三個人。

鷹司看著這三個人,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

他嚥了口唾沫,聲音有些發顫:“三位……靠你們了。”

中山博道沒有說話,他的手握住了刀柄,把刀從鞘裡抽出來,動作很慢,很穩,刀身在燈光下泛著冷光。

他把刀舉到眼前,看了一眼刀刃,又收回了鞘裡,垂下手臂,刀尖點在地上,閉上了眼睛。

持田盛二沒有說話,他把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收了起來,雙手握住刀柄,刀鞘朝後,刀柄朝前,擺出了一個低姿勢的起手式,目光盯著走廊的黑暗處,一動不動。

國井善彌也沒有說話,他把刀從腰間取下來,橫在身前,左手握著刀鞘,右手握著刀柄,就那麼站著,看起來像是隨隨便便站著,懂行的人看得出來,這是居合的起手式,隨時可以拔刀。

走廊裡的腳步聲停了。

只是安靜了幾秒,然後,一個人從走廊的陰影裡走了出來。

柳生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領子豎著,頭髮花白,臉上有血,但不是他的。

他的左手拄著那根柺杖,右手垂在身邊,手指微微張開,像是在隨時準備抓住什麼東西。

他的腳步很輕,但每一聲都踩在鷹司的心口上。

他走到走廊口,停下來,看著中央大廳裡的這幾個人。

他的目光從鷹司身上掃過,從那幾個舉著槍的保鏢身上掃過,最後落在中山博道、持田盛二和國井善彌身上。

他看了他們幾秒,然後嘴角微微揚起,露出了一個笑容。

那笑容不大,但在這個滿是血腥味和恐懼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刺眼。

“三個劍客。”他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有意思。”

中山博道睜開了眼睛。

他的眼睛還是半睜半閉的樣子,但裡面有一種光,不是殺意,是一種棋逢對手的興奮。

他向前邁了一步,刀尖從地上抬起來,指向柳生。

“柳生大人,”他的聲音很平靜,“晚輩中山博道,請指教。”

持田盛二沒有說話,但他的身體壓得更低了,刀柄握得更緊了。

他的目光像釘子一樣釘在柳生身上,一秒都沒有離開。

國井善彌也沒有說話,他的右手握住了刀柄,拇指頂開了刀鐔,刀身露出了不到一寸,寒光從縫隙裡透出來,像是毒蛇的舌頭。

柳生看著他們,把柺杖靠在牆邊,右手握住了腰間的劍柄。

他沒有拔劍,就那麼站著,像是在等他們先出手。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沒有輕蔑,沒有嘲諷,只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一個老師看著學生的作業,做得不錯,但還差得遠。

“很好,這才是劍客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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