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墳前遇舊人
趙不全去祭祖那天是七月初七。
天色薄陰，雲層低垂，風從西邊來，裹著一股子乾爽的土腥氣。
他誰也沒有帶，獨自騎著一匹青驄馬，出了德勝門。
德勝門外的土路比幾年前平整了些，路邊幾處舊墳已經遷走了，新添了幾塊界碑，碑上刻著“中華共治“的字樣。
但他記得這條路的每一處彎道、每一棵歪脖子槐樹的形狀。
馬蹄踏過一塊被車輪碾出凹痕的石板時他輕輕拉了一下韁繩，馬放慢了步子。
他望著路前方那片已經變得稀疏的墳塋區，許多舊墳被遷走了，但趙大業的那一座還在原地，他特意讓人留著的。
趙大業的墳頭已經長滿了草。
他翻身下馬時靴子踩在一叢車前草上，那些寬大的葉片在足底微微凹陷了一下又彈起。
他走到墳前站定，低頭望著那塊沒有立碑的土丘，當初沒有立碑是因為不想引人注目，如今也沒有補立。他站了好一會兒才蹲下身來，伸手去拔墳頭那些野草，草根扎得深，每一拔都要使幾分力氣。他將那些連根帶土的草棵一叢一叢地碼在墳邊，碼成一排齊齊整整的。
趙不全蹲在那裡望著那座被清理乾淨的墳頭，沉默了一陣，然後輕聲開口說了一句：
“爹，我來看您了。“
風從他身後吹過來，將他鬢邊幾縷髮絲拂了一下又落下。
他伸手在墳前的泥土上輕輕按了一下：
“您走後這些日子，我就把那個借據的事查清楚了。陳師爺偽造的文書，用了您從前在八爺府簽過的空白舊紙上寫字。八爺默許的，但動手的是底下的人。後來陳師爺死了，八爺也退了。我算過了，那些人該付的賬，都付了。“
他又沉默了一陣：
“爹，我現在做著一個以前誰也沒想過的事。我把八旗的世襲俸祿停了，把旗人和漢人的差別抹了。每個省都設了議局，老百姓也能派代表去說話。我還設了一個督察院，專門管官員貪不貪，就是您當年說的那個理，天底下不能只許當官的伸手撈錢，不許百姓喊冤。我照著您信上說的那個意思，一步一步來。“
他的聲音在風裡散了些，又重聚起來：
“還有一件事，我一直沒跟您說。您當年收留的那個丫頭襲人，如今嫁了人，生了個兒子。周寡婦跟陳默成了家，兩口子在盛京過得挺好。鵬舉在京城，日子都過得下去。您走那天託付的那些人，我都替您照應著了。“
他蹲在墳前，將手掌平放在墳頭那一層新覆的泥土上。
土是溫的，帶著午後的餘熱和草木的氣息。
他的手指在土面上輕輕颳了一下，然後收回手站起身來。他站在墳前望著那塊沒有刻字的土丘，風又將他的袍角掀動了一下。
他望了好一會兒才轉身，翻身上馬，沿著來路慢慢往回走。
馬蹄踏過那塊有凹痕的石板時他低頭看了一眼，沒有勒韁繩，馬繼續往前走，蹄聲在空曠的土路上一下一下地響著。
他走了約莫一里路時忽然勒住了馬。
前方路旁一棵老槐樹下站著一個人，穿著一件半舊的灰布袍子，正背靠著樹幹望著遠處的田野。
趙不全在馬上認出了那個人的身形，是劉全兒。
他翻身下馬將韁繩搭在樹枝上，走過去在劉全兒身邊站定。
兩人望著同一個方向，遠處有一片新開墾的農田，田裡的莊稼在風裡一層一層地翻著綠色的浪。
劉全兒沒有轉頭看他，只說了一句：
“我估摸著你今日會來，往年這個時節你都來。“
趙不全站在他旁邊，望著遠處那片麥田：
“劉叔，您也來看我爹？“
劉全兒道：
“你爹走了這些日子，我遇見煩心的事時都來一趟。前些日子來時還碰見一個人，也是來看你爹的。你猜是誰？“
趙不全側過頭看他一眼。
劉全兒道：
“是阿爾善，從前正藍旗那個參領，你記得吧？“
趙不全沒有答話。
劉全兒繼續道：
“他在你爹墳前站了好一會兒，也沒說話，站完就走了。“
趙不全收回目光：
“我記得他，當年我爹剛走的時候，他來吊過喪。後來他欠的那筆銀子，我已經替他平了賬。“
劉全兒點了點頭，兩人又沉默地站了一會兒。
遠處有人趕著一群羊慢慢走過田埂，羊群在麥田間踏出一條窄窄的土路，蹄印細碎，像一行行點上去的墨點。
劉全兒從懷裡摸出一箇舊菸斗叼在嘴裡，沒有點燃。
他含著那根沒有火的菸斗說：
“你現在做著的這些事，你爹在的時候連想都不敢想。他那一輩子都在想怎麼讓老趙家能抬起頭來，結果沒有做到，你替他做到了。“
趙不全望著遠處那片正在翻湧的麥浪：
“他那一輩子也沒做錯什麼，他只是信錯了人。“
劉全兒沒有接這句話，含著菸斗又站了一會兒才將菸斗收起來，轉身拍了拍趙不全的肩膀：
“該回去了，天快下雨了。“
趙不全抬頭看了一眼天，雲層比方才更低了些，邊緣處泛著一層鉛灰色。
他朝劉全兒拱手行了一禮，轉身回到馬旁解開韁繩翻身上馬。
馬蹄踏著土路往城門方向走去時他回頭望了一眼，劉全兒還站在那棵老槐樹下，身影在漸漸暗下來的天光裡顯得格外沉靜。
趙不全進城時天色已經暗了大半，街上的行人比來時少了許多，只有幾家鋪子門口還亮著昏黃的燈。
他沿著街道往暢春園方向走時經過一處路口，看見方鵬舉正站在巷口的石階上望著街道的另一頭，像是在等什麼人。
他勒住馬。
方鵬舉看見他便快步走了過來，在馬前站定，從懷裡取出一個封好的牛皮紙袋雙手遞上來：
“義父，今日上書房有一份急件，是嶽鍾琪從西北發來的，張大人說請您過目。“
趙不全接過牛皮紙袋沒有拆開，只放在馬鞍旁邊：
“你今日怎麼到這邊來了？“
方鵬舉道：
“我到兵部取一份互市的底檔，路過這邊，想到您可能回得晚，便在這裡等一會兒。“
趙不全望著他站在巷口石階上的身影，少年的個頭已經快和他一般高了：
“你等了多久了？“
方鵬舉道：
“沒多久，剛站了一會兒。“
趙不全沒有戳穿這個謊，只伸手拍了拍方鵬舉的肩膀：
“走吧，一起回園子。“
方鵬舉應了一聲，跟在馬旁一起沿著街道往暢春園的方向走去。
街邊的燈籠次第亮起，將兩人的身影一高一低地投在青石板地面上，隨著步伐輕輕晃動著。
風從城外方向吹來，帶著雨後田野的氣息，和遠處不知誰家廚房裡透出的炊煙味，在暮色裡緩緩地瀰漫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