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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2章 痛擊倭寇,“備戰”直搗黃龍

八月初三,杭州灣外的海面上起了霧。

霧不算濃,薄薄的一層浮在水面上,將遠處的大小衢山和岱山島都罩成一片灰濛濛的影子。

張成站在一艘三桅戰船的船頭,手扶著船舷上被鹽風侵蝕得粗糲的木料,眯著眼望著霧中若隱若現的幾道帆影。

他身後列著七艘同式的戰船,船身漆成深青色,船舷兩側各裝了兩門鑄鐵炮,炮口在霧氣中泛著暗沉沉的冷光。

這是中華水師成軍以來第一次大規模出海。

張成是在八月初接到調令的,從浙江沿海的教習營調到前線,臨時接管了這支由新募兵丁和老練水手混編而成的船隊。

新兵們大多是在海邊長大的漁民子弟,水性好,卻從未真正見識過海上的火器交火。

教習們在水寨裡反覆演練了三個月的裝填、瞄準、輪射,可演練和實戰隔著一層薄薄的紙,那層紙往往要用血來捅破。

霧在辰時前後漸漸散了。

海面上的視野一下子開闊起來,露出了遠處那幾艘船的完整輪廓。

張成的瞳孔在看清那些船的一瞬間驟然收縮了,倭寇的船比他預想的多,至少有十幾艘,排成了兩列橫隊,船頭正對著他的方向。

那些船的吃水很淺,船身低矮,船舷兩側沒有炮位,但每艘船上都站滿了人,刀槍在晨光裡反射著碎銀子一樣的光。

張成沒有猶豫。

他拔出佩刀朝前劈下,喊了一聲:

“右滿舵,炮手預備!“

七艘戰船同時偏轉了方向,船舷一側的鑄鐵炮被緩緩推出炮位。

倭寇的船隊也在同時動了,它們沒有正面接炮的意思,而是呈扇形向兩側散開,像是要包抄張成船隊的後路。

張成看出了這個意圖,立刻下令前船壓住陣腳,後船轉向護衛兩翼。

第一輪炮是在兩軍相距約四百步時打響的。

鑄鐵炮的轟鳴在海面上炸開,濃白的硝煙從炮口噴湧而出,將船頭籠罩在一片渾濁的白霧中。炮彈貼著海面飛了出去,落在倭寇船隊前方的水面上,激起兩排水柱。

那幾艘倭船被水柱晃得偏了一下航向,但很快便重新穩住了,繼續向兩側散開。

第二輪炮跟著響了,這一回準頭好了些,有一枚炮彈正中一艘倭船的船尾,將那片船板炸得木屑紛飛,船身猛地偏了一下,卻並沒有沉沒。

船上的倭寇開始還擊,他們的火銃射程不如鑄鐵炮遠,卻勝在裝填快,一陣密集的彈丸從船頭方向射來,打在張成坐船的船舷上,發出雨點般的噼啪聲。

一個站在船舷邊的新兵被彈丸擦過肩頭,悶哼一聲往後踉蹌了半步,血順著他的袖子淌下來,在甲板上洇開一小片暗色。

張成沒有回頭看他,只喊了一聲:

“第三輪炮,放!“

炮聲第三次響起時,海面上的硝煙已經濃得幾乎看不清對面的船影了。

張成透過煙霧的間隙看見倭寇的船隊已經完成了包抄,兩翼的倭船正從左右同時逼近,距離已經縮短到不足兩百步。

火銃的彈丸開始密集地打在戰船的甲板上。

幾個操炮的新兵被流彈擊中,有人倒在炮位旁邊,有人捂著胳膊退到了船艙入口。

張成身邊的傳令兵忽然身子一歪,整個人撲倒在甲板上,後心處洇開了一片迅速擴大的深色。

張成低頭看了他一眼,沒有停步,走到另一門炮前,親手推了一下炮身調整了仰角,然後對旁邊一個還在哆嗦的年輕炮手說了一句:

“裝填。“

那年輕炮手咬了咬牙,雙手發抖地將火藥和彈丸塞進了炮膛,用鐵釺搗實。

張成舉起佩刀朝前方的倭船劈下去時喊了一聲:

“放!“

那門炮的火繩被點燃了,引信嘶嘶地燃了一瞬,然後炮身猛地後坐,炮口噴出一團濃白的煙。

這枚炮彈擦著倭船的桅杆飛過去,將那艘船的側舷炸開了一個大洞,海水立時湧了進去,船身開始傾斜。

雙方的炮火在對射中持續了將近一個時辰。

張成的船隊損失了三艘戰船,一艘被擊沉,兩艘重傷後退出戰場。剩下四艘船的甲板上散落著彈殼和血跡,火炮的炮身燙得不敢用手碰。

倭寇的船隊也被打散了,被擊沉了四艘,剩下幾艘拖著濃煙向東南方向撤去。

張成沒有下令追擊,因為他船上的彈藥已經耗盡了大半,而殘存的兵丁中能繼續操炮的人已經不到一半。

他下令收攏殘船,統計傷亡,然後掉頭往杭州灣方向返航。

回程的海面上風平浪靜,夕陽將海水染成一片暗紅色。

張成站在船尾望著那艘被擊沉的戰船最後一點桅杆尖沒入海面,在水面上留下一圈逐漸擴大的漣漪,很快便合攏了。

隨行的醫護船靠上來接走了傷兵,張成在統計冊上記了一筆:

“陣亡四十七人,傷一百九十三人,失蹤十二人。沉船一艘,重傷兩艘。倭寇被擊沉四艘,傷船數艘,未能全殲。“

擱下筆時他抬頭望了一眼西北方向的天際線,那裡隱約能看到杭州灣口那座燈塔的輪廓,在暮色裡亮起了一盞暖黃色的燈。

七天後,那份傷亡統計和戰況彙報送到了暢春園趙不全的案頭。

趙不全將那份戰報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目光在“未能全殲“四個字上停了一會兒,然後放下戰報,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他對侍立在側的傅清說了一句:

“張成的戰報說火炮的裝填速度不如倭寇的火銃,射速差距導致他們被包抄時來不及轉向。這事你知道麼?“

傅清道:

“知道。水師教習那邊已經提交了改良方案,鑄鐵炮的裝填流程正在簡化,新一批的炮手也在加強訓練。預計九月下旬能完成改良。“

趙不全點了點頭:

“給張成回信,讓他把傷兵妥善安置,陣亡將士的撫卹按新制標準足額髮放。另傳令福建、廣東兩省的水師,儘快完成集結,不要等倭寇修整完畢再次來襲。“

又過了七日,福建水師與一股規模更大的倭寇船隊在澎湖附近遭遇。

這一仗比杭州灣的那場更慘烈。

福建水師的船隊比浙江的多些,約莫十餘艘,可倭寇的船隊數量接近三十艘,且分成了三路,一路正面佯攻,兩路從側翼包抄。

福建水師的炮手們雖然經過了改良後的裝填訓練,射速比半月前提高了三成,可倭寇的船多、人密,一輪齊射能打中三五艘,剩下的依然能逼近到火銃射程之內。

戰鬥從午後一直打到入夜,雙方在暮色中膠著地纏鬥,火銃的閃光在黑暗裡像無數只螢火蟲在船與船之間穿梭跳躍。

福建水師最終擊退了那批倭寇,但自身也損失了五艘戰船和將近兩百人。

戰報送到京城時已經是八月末了。

趙不全將那兩份戰報並排攤在案上,看著紙面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和地名,沉默了很久。

張廷玉和朱軾都被召來了清溪書屋,三人圍案而坐,案上那兩份戰報在燈影裡攤開著,紙頁的邊角微微卷起。

朱軾先開了口:

“明遠,兩次海戰都未能全殲倭寇,反而損失不小。沿海各府的百姓雖然支援從軍,可若是戰報傳出去,恐怕會挫傷士氣。“

趙不全沒有立刻答話。

他伸手拿起那份福建水師的戰報又看了一遍,目光在一行字上停住了。

那行字寫的是:

“據生俘倭寇供述,其火銃多來自琉球轉口,射速快於我制式火銃約三成。其船身低矮,側舷吃水淺,對我炮擊的規避效果顯著。“

趙不全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又停了一下,然後放下戰報,望著朱軾說:

“戰報上的資訊正好可以反過來用。他們的船身低矮,說明抗浪性差;吃水淺,說明無法在遠洋長期停留;火銃射速快,說明射程短。只要我們把交戰距離拉遠到三百步以上,他們的火銃便打不中我們,而我們的火炮依然能打中他們。“

他站起身來走到牆邊那幅新繪的海疆輿圖前,伸手從福建沿海向東劃了一道線,點在臺灣島的北端:

“我們需要一個靠近倭寇航線的前沿據點。臺灣島上的軍民一直在暗中配合咱們,上次水師出海時,便有臺灣的漁民主動通報了倭寇船隊的動向。若能在臺灣北端建立一處水師營寨,將戰船停泊在那裡,倭寇一從琉球方向出來,我們便能提前發現、提前攔截,不必等到他們逼近大陸沿海再倉促應戰。“

張廷玉望了一眼輿圖上被趙不全點中的那處,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

“臺灣那邊要在那裡駐軍建寨,糧草、軍械、人員的轉運都需跨海,補給線比大陸沿海長了一倍不止。“

趙不全道:

“所以需要沿海各省的漁船和商船協同。讓臺灣的漁船擔任導航和偵察,讓大陸的商船負責運輸補給。不設立正式的官軍糧道,只以民船協運的形式運作。這樣既節省了朝廷的開支,又能讓兩岸的百姓在共同御倭中形成合力。“

他沒有再說下去,只重新走回案前坐下,端起那盞已經涼透的茶喝了一口,然後放下茶盞,望著張廷玉和朱軾:

“沿海各府縣的百姓已經自發地開始行動了。泉州那邊有漁民組織了夜巡隊,每夜出海輪流警戒;台州那邊的鄉紳們正在籌款打造新船。“

八月底的一份密報讓趙不全起身親自去了福建。

那封密報是錢貴從泉州遞來的,只有短短几行字:

“泉州港外數日來有漁船成群出海,不是打漁,是自發組成的巡哨船隊。領頭的是一個老漁民,姓許,六十多歲,三代都在海上討生活。他帶著一隊漁船在倭寇常出現的水道上日夜輪流巡邏,遇到倭船便發訊號,已經三次為水師爭取了提前佈陣的時間。沿海各漁村的漁民紛紛效仿,如今泉州、漳州、廈門三處的水面上,日夜都有漁船在巡弋。“

趙不全到泉州時是九月初二的傍晚。

他沒有進城,直接去了泉州灣的碼頭。

碼頭上停著十幾艘漁船,船身不大,桅杆頂上各掛著一面寫著“巡“字的布旗,被海風吹得獵獵作響。碼頭上坐著幾個穿短褐的漁民,正在低頭補網,見有陌生人走近便抬起頭來打量著。

趙不全穿著一身灰布便服,身後只跟了兩個隨從,沒有官轎也沒有儀仗,可那個領頭的老漁民許老漢一眼就認出了他。

許老漢放下手裡的網梭站起身來,朝趙不全拱了拱手,沒有說話。

趙不全走到他面前站定,望著那張被海風和日頭磨得黝黑粗糙的臉:

“老人家,聽說你帶著漁船替水師放哨?“

許老漢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

“海上的事,我們這些老漁民比官兵熟。倭寇的船愛走哪條水道、什麼時辰趁潮過來,我們閉著眼都能算出來。他們搶了我們多少漁船、殺了我們多少人,我們等朝廷的水師等了太多年了。如今總算有正經的兵來管海上的事了,我們這些老骨頭,別的事做不了,替你們看著點海面總是可以的。“

趙不全望著許老漢那張佈滿皺紋的臉,沒有說客套話:

“老人家,你帶著這些漁船繼續巡。我讓人把泉州港外的幾處瞭望臺重新修一下,你們的漁船每夜回港之後到瞭望臺上報一聲海況,瞭望臺會有人值守,隨時把訊息傳到水師營去。“

許老漢點了點頭,又重新坐回碼頭上拿起網梭補起了網。

趙不全在泉州待了三天。

他走訪了碼頭上幾家漁戶的家,又去了一趟泉州灣外的那處新建瞭望臺,親眼看著那些輪流值哨的漁船在海面上緩緩劃過的影子。

回到泉州城裡的驛館時已經是夜裡了,他在燈下坐了一會兒,提筆給傅清寫了一封短札:

“沿海百姓自發巡哨之舉,當以官方名義予以正式認可。擬以兵部名義發給沿海各漁村統一格式的巡哨許可,不必配發兵器,只做身份標識。凡持有許可的漁船,可在水師劃定的巡哨海域內自由航行,不受宵禁限制。“

那封短札在九月初送回了京城,兵部隨即以最快速度印製了一批紅紙黑字的“巡哨許可“,分發給福建、廣東、浙江三省的沿海漁村。

那些紅紙貼著漁船的桅杆上、船頭板壁上,在日頭下泛著暖融融的光。

九月下旬,臺灣北端的淡水河口,一支由三十艘漁船和八艘水師戰船組成的混合編隊悄然集結。

漁船在前,戰船在後,沿著海岸線緩緩向東北方向推進了約莫二十海里,在一處叫野柳的岬角處停住了。

水師將領在岬角上設立了一座簡易的瞭望臺,又在岬角內側的淺灘上紮了臨時營寨,從漁船上卸下了一批糧食、淡水和彈藥。

從此處往東北方向望去,海天相接處偶爾能看見一兩道細長的船影,那是從琉球方向過來的倭寇船隊必經的水道。

十月初,倭寇的船隊再次出現。

這一次他們的規模比前兩次更大,船隻數量超過四十艘,排著三列橫隊,浩浩蕩蕩地從琉球方向壓過來,像是要一鼓作氣衝進福建沿海。

臺灣北端的瞭望臺在倭船出現的當天清晨便發出了訊號,三柱狼煙依次升起,在北風中筆直地拉向天空。

福建水師和浙江水師的戰船在泉州灣外合攏了,加上臺灣那邊開過來的幾艘戰船,攏共湊了二十六艘。

張成被趙不全從浙江調到了福建,臨時統一指揮這三處會合的船隊。

他站在旗艦的船頭望著遠處海面上那一片密密麻麻的帆影,心裡飛快地算了一筆賬:

倭船的數量是自己的近兩倍,但己方火炮的射程和威力佔優,只要把交戰距離控制好,便不至於重蹈前兩次的覆轍。

他下令船隊排成兩列橫隊,每艘船之間拉開足夠轉向的距離,然後下令前隊以慢速向前推進。

倭寇的船隊顯然沒料到這一回中華水師會主動迎擊,他們的隊形在海上停頓了一下,然後開始向兩側展開,又是慣用的包抄戰術。

張成沒有急著轉向,他讓船隊繼續以慢速推進,等到雙方距離拉近到約莫三百五十步時,才下令前隊齊射。

二十幾門鑄鐵炮同時噴出火焰,炮聲在海面上連成一片悶雷般的轟鳴。

硝煙遮住了大半視野,隔著那層濃白的煙霧,能看見倭寇船隊前方的幾艘船被炮彈擊中了,船身歪斜、桅杆折斷的聲響隱約從遠處傳過來。

倭寇的火銃在三百五十步的距離上毫無威脅,彈丸飛到一半便失去了力道,落入海面濺起細碎的水花。

第二波齊射緊跟著響起,這一輪的準頭更好,擊中了一艘領頭的倭船,那艘船的船頭被炮彈炸開了一個大洞,海水灌進去的速度太快,整艘船不到一盞茶的功夫便歪斜著開始下沉,船上的倭寇紛紛跳海逃生。

戰鬥持續了將近兩個時辰。

倭寇的船隊被張成的炮火打得隊形散亂,前後脫節,幾次試圖逼近都被炮彈逼了回去。

到了午後,倭寇的船隊終於徹底撐不住了,剩下的二十餘艘船扯起風帆倉皇向東南方向退去。

張成下令追擊,可追擊的距離只持續了約莫一個時辰,因為天色已經開始暗下來了,水手們的體力也到了極限。

他望著那些漸行漸遠的帆影,終於下令收隊返航。

這一戰,倭寇被擊沉了十一艘船,另有四五艘重傷。

中華水師船隊損失了兩艘戰船,傷亡不到百人。

訊息傳回大陸沿海時,泉州港的碼頭上擠滿了自發前來等候的漁民,他們看著那些掛滿了旗幟、甲板上站著疲憊而興奮的水兵的戰船緩緩入港時,發出一陣低沉的歡呼,那歡呼聲在碼頭和城牆之間迴盪了好一陣子才漸漸散去。

但張成知道,這一仗雖然打贏了,卻不能徹底解決問題。

倭寇的根基不在這片海域上,他們的巢穴在更東方的島嶼上,只要那座巢穴還在,他們便能一次次捲土重來。

他把這個判斷寫進了戰報裡,附在末尾一行:

“若要永絕後患,須在來年開春之後,集結足夠數量的戰船和兵丁,直搗倭寇巢穴。“

那封戰報在十月中旬送到了趙不全手裡。

趙不全看完了那份戰報,在“直搗倭寇巢穴“幾個字上看了很久。

他放下戰報,走到那幅海疆輿圖前,目光從臺灣北端繼續向東北方向延伸,越過那片標註著暗礁和洋流的空白海域,停在一個他沒有標註任何地名的地方。

他的手指在那片空白上輕輕點了一下,然後收回手,轉身回到案前坐下,鋪開一張新的信紙,提筆寫了兩個字:

“備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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