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倭寇擾邊,“世凱”再現
五月的廣東已經暑熱難當。
珠江口外的海面上,幾艘船身低矮、桅杆上掛著褪色布帆的快船趁著晨霧掠過伶仃洋的暗礁群,船頭吃水極深,吃水線以上露出的舷板被鹽風和日頭侵蝕得發白,卻能看出船體的木料是上好的南洋硬木。
它們沒有掛任何旗幟,既不是官船,也不是商船,只在船頭船尾各塗了一道暗紅色的漆紋,在霧氣中若隱若現,像兩道還沒幹透的血痕。
最先遭襲的是香山縣外海的一處漁村。
船隊趁夜靠岸,百餘人從船上跳下,短刀在月光下泛著冷光,燒了碼頭邊的兩間倉庫,搶走了村裡積存準備運往廣州的幹海貨和幾捆生絲。
村長在混亂中被砍傷了左臂,倒在村口的石板路上,那百餘人揚長而去時留下一張用油紙裹著的傳單,被晨風吹落在村頭的榕樹根下。
那傳單傳到廣州知府案上時已經是第三日了。
廣州知府姓陳,名守謙,是雍正元年進士,任上素以幹練著稱。
他展開那張油紙,目光在傳單上逐行掃過,越看面色越沉。
傳單上用端正的館閣體寫著幾行字,措辭堂皇,字字句句都像是經過反覆推敲的。
大意是說:
大清已亡,新朝未定,天下無主。先帝康熙皇孫世凱已渡海抵琉球,正聯絡各路忠義之士,只待時機成熟便會重返中原。凡有識之士,當以此為準,切勿追隨偽朝篡位者。
傳單末尾蓋了一枚圓形的朱印,印文模模糊糊的,隱約能辨認出幾個滿文的筆畫。
陳守謙將傳單放在案上,沉默了很久,然後提筆寫了一封密摺,六百里加急送往北京。
隨密摺一同送出的,還有那封傳單的原件和一份沿海各州縣初步統計的損失清單。
五月中旬,那封密摺到了暢春園趙不全的案頭。
趙不全將傳單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目光在那行“康熙皇孫世凱已渡海抵琉球”的字樣上停了好一會兒。
他放下傳單,沒有露出什麼表情,只對侍立在側的傅清說了一句:
“廣東沿海的倭寇鬧了多久了?”
傅清道:
“據廣州知府所報,近月以來已有十餘次襲擾,規模不大,每次只搶掠一兩處漁村或商棧便退去,不敢深入內陸。但傳單散發的範圍卻越來越大,從香山到新會,甚至有人在大澳碼頭見過一模一樣的油紙傳單。”
趙不全點了點頭:
“那傳單上說的世凱,你怎麼看?”
傅清沉默了一瞬:
“大人,世凱那孩子當年在江寧消失之後,便再也沒有人見過他。曹頫送走他時曾說過再也不會有人找到了。以曹頫的性子,他說找不到,便是真的找不到了。這傳單上說的,恐怕是有人借了那個名字來用。”
趙不全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望著庭院裡已經鋪開一片濃蔭的槐樹,五月的光線從枝葉間漏下來,在青磚地上畫出一幅細碎晃動的光影。
他望著那片光影:
“可百姓不知道真假,他們只知道有一張傳單上寫著康熙皇孫還活著,還有人在替那皇孫籌措兵馬。這種東西傳得越久,人心就越容易動搖。”
他轉過身來:
“傳令給兩廣總督孔毓珣,讓他即刻調集沿海各營水師,查明倭寇巢穴所在。另傳令廣東布政使,沿海各府縣即刻清查傳單來源,凡有散發者一律緝拿。還有,派人去一趟江寧,到曹家舊人聚集的地方再打聽打聽,世凱那孩子當年被送走後究竟去了哪裡。問不出便不要勉強,但總得知道那條線斷在了什麼地方。”
他停了停,又補了一句:
“讓錢貴去辦這件事,他在江南熟門熟路。”
傅清躬身應了,轉身快步離去。
趙不全獨自站在屋裡,望著案上那張攤開的傳單,紙頁的邊角已經起了毛邊,那些字跡在午後的日光裡顯得格外清晰。
他伸手將傳單拿起來又看了一遍,然後摺好放回信封中,擱進了案下的暗格裡。
錢貴是在五月廿三出發的,走的是水路,從通州沿運河南下,在江寧靠了岸。
他沒有走大路進曹家舊人聚居的鎮子,只換了一身尋常商販的衣裳,在鎮口的茶棚裡坐了整整一個下午。
茶棚的老闆娘是個五十來歲的婦人,手腳麻利,嘴也快,錢貴跟她攀談了小半個時辰,從她嘴裡套出了幾件事:
曹家被抄之後,百餘口人分了幾路南下,有的去了福建,有的去了江西,還有一小支隨曹頫往更南的地方去了,據說過了梅嶺,連具體去向都沒有人知道。
錢貴在江寧待了五天,又去了一趟松江府,找到當年曹家舊日的一個管事。
那管事姓吳,已經七十多歲,耳背得厲害,錢貴跟他說話要靠喊,可那老人在聽清“世凱”兩個字時渾濁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
“少主···往南走了···坐的是海船···”
錢貴追問坐的是什麼船、往哪個方向,老人卻再也不肯多說了,只擺了擺手,那個名字已經不該再被任何人提起。
錢貴沒有逼他,給老人留了幾兩銀子和一包茶葉便離開了。
六月初,他的密信由快馬送回京城。
趙不全拆開信看完,將信紙擱在燈上燒了,灰燼落在銅盆裡,輕飄飄的。
他望著那幾縷正在消散的青煙,心裡已經有了七八分的判斷:
世凱那孩子當年確實上了海船,但去了哪裡、跟誰去的,曹家的人恐怕真的不知道了。
而那張傳單上寫的內容,與曹家舊人最後那點含糊的記憶恰好能對上,有人知道世凱出海的事,於是借了這個名頭來做文章。
六月初七,兩廣總督孔毓珣的軍報到了。
他在信中說,水師已在珠江口外海的一處荒島上發現了倭寇的臨時巢穴,約有大小船隻二十餘艘,人數估計在五六百上下。
島上設有簡易的營寨和瞭望臺,確有軍伍氣象。
孔毓珣已調集了廣東水師及沿海各營兵丁四千餘人,在虎門集結待命,只等風向合適便可出海清剿。
趙不全看了軍報,批了一個“準”字。
又附了一行小字:
“沿海各府縣的傳單清查要同時推進,不可偏廢。”
六月中旬,廣東水師在虎門外與倭寇船隊打了一仗。
戰況不算激烈,倭寇的船小而快,在水師的重炮面前吃了虧,被擊沉了三艘,另有四艘在撤退時擱淺,船上的倭寇跳水逃竄,被沿岸佈防的鄉勇截住了大半。
水師繳獲了不少東西,其中有幾封尚未送出的密信,寫明是寄往琉球方向的。
信上的字跡與傳單的筆跡如出一轍,落款處依然蓋著那枚模模糊糊的朱印。
孔毓珣將那些密信連同繳獲的旗幟、武器、船牌一併裝箱,派人押送進京。
那批物件在六月底運到了兵部衙門,趙不全親自看了一遍那些密信。
信上的內容大多是向琉球方向通報廣東沿海的“抗清形勢”,措辭浮誇,說什麼“民心可用”、“宗室有望”,但信中沒有提到任何具體的人名或地名,也沒有提及世凱的現狀。
整批密信看下來,更像是在製造一種有人在替世凱聯絡各方的假象,而非真的有誰在坐鎮指揮。
趙不全將那幾封密信收攏放回箱中,對負責查驗的兵部主事說了一句:
“這些信先封存起來,不必外傳。”
他走出存放物證的庫房時,日頭正烈,明晃晃地照著庭院裡的青磚地。
他在廊下站了片刻,望著遠處天際線那一抹灰藍色的山影,心裡想的是另一件事:
廣東的倭寇已經初步剿平了,但那張傳單帶來的影響並不會隨著幾艘船被擊沉而消失。
傳單上說的“皇孫尚在”這句話,已經在沿海傳開了。
這訊息就像一粒種子,落在土裡,遲早會生根發芽。
他走回清溪書屋時,方鵬舉正坐在案前批閱公文。
見趙不全進來便站起身來,趙不全擺了擺手示意他繼續坐,自己走到書案後坐下,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茶已經涼了,他嚥下去,放下茶盞,對方鵬舉說了一句:
“明日早朝,有件事要議。”
方鵬舉抬起頭來:
“義父說的是廣東那邊的事?”
趙不全望著他,目光微微一閃:
“不只是廣東的事。”
他伸手從案下的暗格中取出那封傳單的抄本,擱在案面上,
“還有這個。傳單上寫的那個名字,你聽說過沒有?”
方鵬舉低頭看了一眼那張紙,紙面上“康熙皇孫世凱”幾個字映入眼簾。
他的目光在那幾個字上停了一瞬,沒有多問。
趙不全也沒有再解釋,只將那紙重新收好放進暗格裡,靠進椅背裡閉了一會兒眼。
那封傳單上的事終究還是沒有瞞住。
訊息像水一樣滲過沿海各府縣的堤壩,先是漁村,然後是集鎮,再然後是府城裡的茶館酒肆。有人低聲議論,說傳單上那位皇孫確有其人,當年是被曹家偷偷藏起來的,如今已到了海外;也有人說那傳單是倭寇編造的,根本沒有什麼皇孫。
兩種說法並行不悖地在民間流傳著,誰也說服不了誰。
趙不全知道這件事,但沒有下令禁止民間議論。
有些事,越是禁止傳得越快。
他只是在七月初以兵部和督察院聯署的名義發了一道通令,讓沿海各府縣在碼頭、渡口、集市等醒目處張貼新制的“中華”國號告示,寫明“大清已改製為中華,天下再無滿漢之別,一切人等皆為新朝子民”。
他讓那道告示寫得不長不短,措辭平實,沒有提傳單的事,也沒有解釋世凱的來歷,只用一句話輕輕將那片陰影揭了過去:
“前朝舊事,已成過往,今之天下,乃是眾人之天下。”
那道告示貼著沿海的碼頭牆面上、城門口的告示板上,日曬雨淋,邊角漸漸捲了起來。
有人路過時會停下來看一眼,有人匆匆走過連看都不看。
那些傳單被海風吹散了大半,剩下來的也被陸續收繳焚燬了。
但“世凱”這個名字在民間並未完全消失,它像一粒被風吹進石縫裡的種子,埋在暗處,不知道會在哪一年的春天重新生出芽來。
趙不全在七月初十那天傍晚坐在清溪書屋裡,面前攤著一幅新繪製的水師佈防圖。圖上標註著廣東、福建、浙江三省的沿海防衛部署,從虎門到廈門再到定海,每一處都畫了紅色的標記。
他望著那張圖看了很久,然後提筆在圖邊寫了一行小字:
“海疆之事,當從長計議。造船、練兵、固防,三年為期。”
擱下筆時窗外傳來夜風穿過槐葉的沙沙聲,他將那張圖摺好收進匣中,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五月時濃密的樹影此刻已被夜風吹得稀薄了些,明暗交錯的印子在青磚地上晃動著。
他望著那些晃動的影子站了一會兒,輕輕撥出一口長氣,然後將窗合上,轉身回案前坐下,重新鋪開一張空白的信紙,提筆寫了一行字:
“天下雖大,事在人為。先平倭寇,再圖北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