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養心殿雍正疑馬齊
此時的北京城早已宵禁,轎伕喘著粗氣,一溜小跑地往前趕,可轎中的馬齊仍不住地催促:
“快點!快點!”
馬齊一路催促之下,到了東華門外掀簾下轎,卻見宮門緊閉,門縫裡透出昏黃的燈光。
他緊走幾步到了門前,抬手正要叩門,守門的護軍校從門縫裡探出半張臉:
“什麼人?”
“大學士馬齊,有急務求見皇上。”
那護軍校倒認得他,可臉上卻露出為難之色:
“馬中堂,宮門已經落鎖了。按規矩,夜間宮門落鎖之後,非有合符不得開啟,您···”
馬齊心頭一涼。
合符?
那東西在景運門司鑰長手裡鎖著,等他去找司鑰長、再回來開門,天都亮了。
他站在東華門外,夜風吹得袍角翻飛,額上卻全是冷汗。
正急得團團轉時,身後忽然傳來腳步聲。
“馬中堂?”
馬齊猛回頭,只見蘇培盛提著一盞羊角燈,從門洞的陰影裡走出來,臉上堆著笑:
“奴才正要去傳您呢,可巧您就在這兒。萬歲爺口諭,宣馬齊即刻養心殿見駕。”
馬齊一愣,心頭那根弦繃得更緊了。
他不敢多想,跟著蘇培盛從東華門側門進了宮,一路上宮燈昏黃,照得甬道兩旁的宮牆影影綽綽。蘇培盛在前頭走得飛快,馬齊跟在後面,只覺得兩條腿像灌了鉛。
養心殿東暖閣裡燈火通明。
馬齊跨進門檻時,一眼便看見雍正盤膝坐在炕上,手裡捏著一封文書,正湊在燈下細看。
怡親王允祥坐在下首的繡墩上,面前的小几上攤著幾本摺子,手裡也捏著一封同樣的文書。
兩人誰也沒抬頭。
馬齊心裡“咯噔”一聲。
他趨步上前,雙膝一彎跪倒在地,額頭觸著冰涼的金磚:
“臣馬齊,恭請聖安。”
雍正沒有叫起。
暖閣裡安靜得能聽見燭花爆裂的聲音。
馬齊跪在地上,只覺得裡面的衣衫有些黏膩,可他不敢抬頭,只能盯著眼前金磚地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過了許久,雍正才開口:
“馬齊,朕這邊有人遞過來一封調動武官的文書,上面卻是你的押字,是你親筆寫的?”
馬齊渾身一顫:
“回皇上,臣···”
“抬起頭來。”
馬齊緩緩抬頭,正對上雍正的目光。
那雙眼睛在燭光下格外明亮,直刺得馬齊眼光一觸,趕忙躲閃開。
雍正把那封文書往炕桌上一扔:
“你自己看看,這是不是你寫的。”
旁邊伺候的太監連忙將文書捧到馬齊面前。
馬齊只掃了一眼,立時三魂七魄散盡,炎炎夏日,全身如墜了冰窟之中。
文書正是他方才在家中看到的那一封,一模一樣的格式,一模一樣的兵部之印,一模一樣的仿造押字。
“回···回皇上,”
馬齊的話語已經有了顫音,
“這封文書上的押字,是仿的。臣的押字寫了三十年,絕非臣親筆所書。”
雍正沒有接話,只是端起茶盞慢慢呷了一口。
允祥在一旁開了口,聲音倒是平和:
“馬中堂,你方才說這押字是仿的,那這枚兵部之印呢?也是仿的?”
馬齊額上的汗珠順著鬢角淌下來:
“回十三爺,這印···臣不敢妄斷。但依臣之見,印是真的,有人偷蓋了兵部的空白文書,填了內容,再仿了臣的筆跡押上去,是要嫁禍於臣。”
雍正放下茶盞,忽然笑了一聲:
“嫁禍於你?馬齊,朕登基不過半年,你就被人嫁禍了,你身為總理事務王大臣,誰那麼大的膽子呢?”
馬齊聽出雍正話裡的寒意,連連叩頭:
“臣死罪!臣未能及時察覺有人偽造部文、盜用印信,以致牽連朝廷,臣罪該萬死!”
雍正沒有立刻說話,只是從炕桌上拿起另一封文書,在手裡掂了掂:
“你方才說,這封文書上的押字是仿的。可朕手裡還有一封,你且看看,這一封上的押字,是真是假?”
太監又將第二封文書捧到馬齊面前。
馬齊只看了一眼,臉色就徹底白了。
這一封上的押字,竟與他自己的筆跡一模一樣,連那勾畫的力道都對得上,若非他確信自己從未簽過這封文書,連他自己都要以為是真的。
“皇上,”
馬齊一邊擦拭汗水,一邊急忙辯解,
“這一封···這一封的押字,與臣的筆跡分毫不差,可臣確實從未簽過此等文書,這···這是有人臨摹了臣的筆跡,臨得極像···”
雍正將文書往炕桌上一擲,聲音陡然冷了下來:
“馬齊,你方才說第一封是仿的,第二封又是臨摹的。到底是你被人陷害,還是你在這跟朕打馬虎眼?”
馬齊伏在地上,渾身抖得如風中落葉。
他張了張嘴,想解釋,可喉嚨裡像堵了一團棉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允祥在一旁輕輕咳了一聲:
“皇上,馬中堂在熙朝時便以謹慎著稱,臣弟以為,此事確有蹊蹺。兵部的印信不是尋常物件,能偷蓋印信之人,必定是能接觸到兵部文書的人。至於這筆跡,臣弟看過,確實與馬中堂的筆跡極為相似,若非高手臨摹,斷然做不到這個地步。”
雍正沒有說話,只是靠在引枕上,目光在允祥和馬齊之間來回逡巡。
暖閣裡又安靜了下來,只有自鳴鐘“滴答滴答”地走著。
過了許久,雍正才緩緩開口,聲音比方才緩和了些許:
“馬齊,你起來吧。”
馬齊謝了恩,顫巍巍地站起來,雙腿還在打顫。
雍正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
“朕不是不信你,朕只是不明白,什麼人有這麼大的膽子,敢偽造兵部文書、盜用印信、臨摹大學士的筆跡,這一樁一件,哪一樣不是殺頭的罪?”
他轉過頭來,看著馬齊:
“你心裡,有沒有懷疑的人?”
馬齊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想起方才在家中看到那封文書時,腦子裡第一個閃過的念頭,便是“八爺黨”!
九爺允禟即將遠赴西北,十四爺因太后的喪事,從東陵被召了回來,前幾日守孝的時候,都拘在宮裡,沒辦法碰頭,這才各自回了府,立時就有了偽造兵部文書的事,只怕讓人不由得生疑。
可馬齊在康熙四十七年冬,吃了虧長了記性,那年冬夜,也是有人偽造了太子的關防字跡,當時多人辨認了一遍,可沒人敢說一句瓷實的話,其中就有馬齊自己,那字跡他能記一輩子,一水的鐘王體小字。
自那獲罪之後,馬齊算是領教了康熙這群兒子們的手段心地,沒有一個是省油的燈,沒有一個不是人中之精,誰都只顧著自己,一個個悶頭研究盤算登龍術。
而這份調動清單上,列著的恰恰都是各營的中層武官,字跡乍看去,也如他馬齊字跡如出一轍,可細辨之下,卻又是破綻百出,只拿捏清了雍正的性子,大怒之下,不辨真偽!
在府邸面對趙不全時,馬齊就看了出來其中的蹊蹺之處,可他現在不敢說。
沒有實據,僅憑一封偽造的文書就指認一位皇上的親兄弟,鬧騰起來,最終只怕還是他會做了刀下鬼。
“回皇上,”
馬齊斟酌著字句,
“臣···臣不敢妄猜。但臣以為,此人既能接觸到兵部的空白文書,又能臨摹臣的筆跡到以假亂真的地步,必定是熟悉朝廷規制、且與兵部有往來之人。”
雍正“嗯”了一聲,不置可否。
允祥在一旁接過了話:
“皇上,臣弟以為,此事不宜聲張。既然有人偽造文書、盜用印信,必定還有後手。不如將計就計,先不動聲色,看看接下來還有誰會動。”
雍正看了允祥一眼,微微頷首:
“十三弟說得是,馬齊,你回去之後,按部就班。這封文書的事,不許對任何人提起。”
馬齊連忙跪下:
“臣遵旨。”
雍正擺了擺手:
“去吧。”
馬齊退出養心殿時,夜風迎面撲來,激得他打了個寒顫。
他站在殿外的臺階上,抬頭看了看天,月亮被雲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個模糊的輪廓,就像一人半睜半閉的眼睛,冷冷地俯視著紫禁城。
蘇培盛從身後跟了出來,手裡仍提著那盞羊角燈,低聲道:
“馬中堂,奴才送您出去。”
馬齊點了點頭,跟著蘇培盛往東華門走去。
一路上兩人都沒說話,只有腳步聲在空曠的甬道里迴響。
到了東華門,蘇培盛忽然停住腳步,回頭看了馬齊一眼,聲音壓得極低:
“馬中堂,奴才多嘴說一句,萬歲爺今晚批摺子批到二更天,忽然讓人去取兵部的用印簿。您說這事兒,巧不巧?”
馬齊心頭一震,看了蘇培盛一眼,暗道平日裡的銀子沒白使。
蘇培盛卻已經低下了頭,提著燈轉身往回走了。
馬齊站在東華門外,夜風吹得他袍角翻飛。
養心殿內,雍正仍坐在炕上,手裡捏著那兩封文書,翻來覆去地看。
允祥起身走到炕邊,低聲道:
“皇上,馬齊方才說的,您信幾分?”
雍正沒有抬頭,目光仍落在文書上:
“信七分,疑三分。”
“那三分疑在何處?”
雍正將文書往炕桌上一放,冷笑一聲:
“馬齊在熙朝時,是站過老八那邊的。朕用他,是因為他還有用。可朕不能保證,他這輩子都只站朕這一邊。”
允祥沒有再問。
暖閣裡的燭火跳了跳,燈芯結了一朵花。
允祥伸手剪了,火苗重新躥起來,照得雍正的臉明明暗暗。
靜默片刻,雍正忽然低聲說道:
“讓粘杆處的人盯著兵部,看看最近誰跟兵部的司官走動得勤。還有,查一查馬齊這幾日見了什麼人。”
允祥應了一聲:
“臣弟這就去辦。”
雍正點了點頭,目光重新落在那兩封文書上,久久沒有移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