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同州之路
出長安城,往東,過了灞橋,官道就寬了起來。
可越往前走,路上的人越多。
或者說,路邊的“人”越多。
是的,你沒看錯,是“人”。
許願推著車,走了不到半天,就看見了第一撥逃荒的災民,他們甚至失去了所謂的“人”樣。
一家五口,男人挑著擔子,一頭是破被褥,一頭是兩個瓦罐;女人懷裡抱著個吃奶的娃娃,身後還跟著兩個半大的孩子,大的那個牽著小的。
他們衣裳襤褸,臉色蠟黃,雙眼無神,瘦如骨柴,腳上裹著破布,一步一步,沿著官道往長安方向走。
就好像只剩下了一口氣——到長安就得救了。
阿禾坐在車斗裡,看著他們,忽然說:“阿牛哥,俺和俺爹逃荒來的時候,也是差不多這樣的。”
許願沒說話,只是放慢了腳步。
那家的男人看見許願推著車,車上坐著個小丫頭,還有隻黃澄澄的小獸,猶豫了一下,還是湊上來,啞著嗓子問:“郎君……可否行行好,給口吃的吧。俺沒關係,但是俺的娃兒已經兩天沒吃東西了。”
他身後的女人,懷裡那個娃娃哭得有氣無力,很明顯這男人說的是實話。
許願停下腳步,從車斗裡翻出半袋乾糧——那是他出城前自己做的,夠他和阿禾吃三天的。
他摸出兩塊餅,遞過去。
“這個夠嗎?”
男人眼含熱淚,接過餅,手抖得厲害,一個勁地彎腰:“夠了,夠了!謝謝郎君,謝謝郎君……”
許願自己做的餅子鬆鬆軟軟的,倒是沒有街上賣的胡餅那麼硬。
男人把餅掰碎,塞進女人懷裡娃娃的嘴裡。
娃娃含著餅,哭聲漸漸小了下去。
兩個半大的孩子眼巴巴地看著,留著口水,男人又掰了兩塊,一人一塊,最後的他遞給了自己的妻子,自己一口都沒吃。
許願見狀,又摸出兩塊餅,塞進男人手裡:“拿著,自己也吃點。”
男人愣住了:“郎君,這……”
“路還長。”許願說,“你們的腳程太慢,走到長安,還要兩天,拿著吃吧。”
男人紅著眼眶,深深彎下腰去,喉嚨裡“咕嚕”一聲,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阿禾從車斗裡跳下來,從自己懷裡掏出一塊餅——那是許願早上給她的,她沒捨得吃完,留了半塊——走過去,掰成兩半塞進兩個半大的孩子手裡。
“吃吧。”她說,“俺以前也餓過。餓了,可難受了。”
倆孩子怯生生地接過餅,咬了一口,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謝謝,姐姐……謝謝……”
“謝謝姐姐。”
阿禾回到車邊,許願面帶微笑的問她:“你把餅給了人,自己不餓嗎?”
“餓。”阿禾老實說,“可是……俺看他們比俺還餓。”
她頓了頓,又說:“而且,阿牛哥,俺爹說過,人這一輩子,總有比吃飯更要緊的事。”
許願看著她,忽然覺得,這個小丫頭,或許比他想象中要懂事得多。
【嘖,這一大一小,還挺像。】系統感慨。
【都是那種自己都還沒著落,還擔心別人的主兒,奶奶的,我這宿主不會把自己玩成個傻子吧。】
許願,阿禾繼續趕路,走的時候,那男人還拉著全家老小一起跪下,嘴裡滿是感激,謝謝之內的話。
無論許願,阿禾怎麼說,他們都不起來。
沒法,他倆只能風緊扯呼。
直到他們的背影消失茫茫官道,男人才拉著一家老小起來。
“老大,老二,記住恩人的模樣,一輩子都不能忘!”
“我知道了,爹爹。”
“嗯嗯!”
……
越往東走,災民越多。
官道兩邊的田野裡,莊稼明顯被水泡過,東倒西歪地爛在地裡,發出一股漚壞的氣息。
低窪處還積著水,水面上漂著枯枝爛葉,偶爾還有一兩隻死雞死狗,泡得發脹,散發著惡臭。
路邊搭著零零散散的草棚,是逃荒的人歇腳用的。
棚子裡,老人躺著,孩子哭著,女人坐著發呆,男人蹲在路邊,望著來路的方向,不知道在看什麼。
許願一路走,一路看,一路救。
一個發著高燒的孩子,他停下來,從藥箱裡翻出柴胡、黃芩,就地煎了一碗藥,喂下去,又留了一包。
一個爛了腳的老漢,他蹲下來,用鹽水洗淨傷口,敷上藥,拿乾淨的布條裹好。
一個餓暈在路邊的婦人,他掐了人中,餵了幾口水和米湯,等她緩過氣來,又留了半塊餅。
他幾乎不多說,也不多問,就是一路走,一路蹲下,一路救人。
阿禾跟在他身邊,看著他的動作,默默地學著。
他煎藥,她就幫忙生火;他洗傷口,她就遞布條;他扶起暈倒的人,她就端一碗水過來。
傍晚,他們在路邊一棵老槐樹下歇腳。
許願靠著樹幹,啃著餅,看著遠處灰濛濛的天際線。
那裡是同州的方向。
【我說,你這半天,餅分出去快一半了。】
系統翹著二郎腿,【照你這麼個救法,到同州之前,咱仨就得餓死半路,哦不對,你我不會有事,應該說這小丫頭會餓死在路上。】
“餓不死。”許願嘻嘻笑著說,“回頭沒吃的了,找你拿點不就好了,我不是在你那兒解鎖了一堆食材嗎?”
【???】
【你踏馬還要薅老子羊毛?】
“你這話說的,你的不就是我的嗎?”許願搓了搓手。
【那你的呢?】
“我的當然是我的啊,什麼傻子問題?”許願理所應當的說道。
【………………】系統第一次感覺自己那麼無語。
這傢伙為什麼現在變得這麼不要臉了呢?
【那到時候你需要了和我說吧,老實說這段時間我又當爹又當媽,只有在今天你說提供食材我才想起我是個美食系統。唉,我一個美食系統為啥這麼悲催。】
許願笑了笑:“當然是因為統子哥能者多勞,帥者多勞咯,我啊,兩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帥的統子。”
【這還像句人話。】系統雙手叉腰,語氣止不住的得意【像我這麼人美心善的系統諸天你都找不出第二個。】
夜裡,阿禾裹著許願的外衫,靠在車斗邊睡著了。
虎崽蜷在她腳邊,毛茸茸的,像一團溫暖的金色小火爐。
許願坐在火堆邊,添了一根柴。
火光照著他那張平平無奇的臉,和一雙比火還亮的眼睛。
遠處,官道上又有腳步聲傳來——是連夜趕路的災民,拖家帶口,在黑暗裡摸索著往長安方向走。
他們不知道,其實長安城裡,糧價也已經開始漲了。
他們也不知道,在他們身後,同州的官倉裡,堆著的糧食,正一車一車,被悄悄地運往別處。
許願望著那一點一點移動的黑影,忽然想起系統說過的話:一個人,能救幾個?
他輕聲說:“能救幾個,就救幾個吧。”
風從同州的方向吹來,帶著水災後特有的、潮溼的、腐朽的氣息。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