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師誓
朱載圳卻只盯著嚴嵩,隨手提起紫砂壺,為自己續了杯茶。
茶水注入盞中的聲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爹!”
嚴世蕃看著嚴嵩急聲催促,景王這是在等他表態。
“景王殿下……老臣耳背昏聵,方才……未曾聽清。”
良久,嚴嵩緩緩抬頭,臉上每一道皺紋都寫滿疲憊。
“無妨。”
朱載圳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心中冷笑:不愧是能在嘉靖朝當二十年首輔的人,這裝聾作啞的功夫已入化境。
“爹!”
嚴世蕃急得幾乎要跺腳。
“既然閣老精神不濟,本王便不打擾了。”
朱載圳起身整理袍袖,竟真的轉身就走。
“殿下留步!”
嚴世蕃想要追趕,卻被嚴嵩一聲低喝定在原地。
“父親這是何意?景王已將話說到這般地步——”
朱載圳才走到門口,嚴世蕃猛然轉身,額上青筋隱現。
“說了什麼?我沒聽清楚。”
嚴嵩慢慢站起,身形佝僂,眼神卻銳利如刀,心中卻是一片清明。
“可徐階已為裕王師!清流盡歸裕王麾下!若我嚴家不擁景王,難道坐以待斃?”
嚴世蕃急道,朱載圳此時已經到了院子裡。
“徐階是徐階,老夫是老夫。他是清流領袖,陛下許他選邊站隊。而老夫——”
嚴嵩緩緩踱至窗前,望著院中古柏,和他轉身凝視兒子,一字一頓。
“老夫是陛下手中最利的刀。刀,不能有自己想刺的方向。”
嚴世蕃張了張嘴,最終頹然垂手。他明白父親的深意:嚴家今日之權勢,全繫於嘉靖一念之間。
帝黨之首若公然結親王,便是自毀根基。
片刻,嚴世蕃疾步出門追去。
後院夕陽蕭瑟,已不見景王蹤影。
而書房內,嚴嵩緩緩坐回椅中,從木盒中取出那枚瓷瓶,指尖摩挲著冰涼的釉面。
“丹藥是真心的……話,也是真心的。可惜啊殿下,老臣這條命,早就賣給陛下了。”
嚴嵩低聲自語起來。
嚴世蕃追至中院垂花門外,攔在朱載圳車前:“王爺留步!”
“老師還有指教?”
朱載圳駐足轉身,陰影中看不清神色。
“王爺,臣有些話要說,但在這裡——”
嚴世蕃深吸一口氣,壓低聲音,他指了指腳下青石。
“臣這些話只說給王爺一人聽。”
嚴世蕃低聲道。
朱載圳目光微動。
“嚴家與王爺,早已同舟。父親不能說的話,臣來說;父親不能做的事,臣來做。王爺這條船,嚴家絕不離開。”
嚴世蕃趨近半步,聲音壓得更低。
“有老師這句話,學生心裡便踏實了。”
朱載圳沉默片刻,忽然展顏一笑。
二人重回府內,卻未去後院,而是轉入前院東廂書房。
此處雖不及嚴嵩書齋雅緻,書架卻堆滿刑名錢糧案牘,顯是嚴世蕃日常理事所在。
屏退左右後,嚴世蕃親手掩上門扉。
“老師請坐,學生確有一事相托。”
朱載圳這次未再客套,徑自坐於主位,手指輕敲紫檀桌面。
“王爺儘管吩咐。”
嚴世蕃側身落座,姿態恭敬卻無諂媚。
“張經。”
朱載圳吐出兩個字。
“此人乃我嚴家必除之敵,王爺為何……”
嚴世蕃眉頭驟然鎖緊。
“我之後要撈他一下。”
朱載圳說得平靜,卻字字清晰。
書房內霎時寂靜,窗外一陣微風撫過樹梢,引得樹葉沙沙作響。
嚴世蕃端起茶盞,藉著氤氳熱氣掩去眼中驚疑。
良久,他緩緩放下茶盞,盞底與託碟相觸,發出清脆一響。
“王爺可知,張經一案牽扯多少?浙直總督、兵部尚書、東南數十將領,十餘府縣……這條線若抽動,整張網都會顫。”
他聲音發沉,這位王爺似乎不清楚其中利害。
“正因如此,才非救不可。老師,今日學生便說幾句逾越的話——嚴家這些年,發展太快,人員參差不齊,樹敵太多了。
朱載圳身體前傾,燭光在他眼中跳動。
嚴世蕃指尖一顫。
“清流恨你們,裕王那邊更視你們為眼中釘。群臣百官,心中怨恨更甚。”
“如今閣老康健,能壓住一切,若有一日……咱們可有應對之策?閣老可以見年逾古稀!”
朱載圳頓了頓道,嚴家如今是權勢熏天,但著一切都源自於嘉靖的信任和嚴嵩的首輔之位。
這話太過直白,直刺嚴世蕃心底最深的恐懼,嚴家的一切很脆弱。
“王爺洞若觀火,臣佩服!”
他臉色幾變,最終化作一聲長嘆。
“張經是夏言的人,他代表著成千上萬的中立官員,如今他又在東南建功,殺他不過是一時痛快,但卻站到了大量官員對立面!”
“留下他,便是在官員中給咱們留一下一份情面。”
朱載圳繼續道,他直視嚴世蕃。
嚴世蕃怔怔望著眼前這位年僅十八的王爺。
這番話裡的深謀遠慮,哪裡像是個少年親王?倒像是宦海浮沉數十年的老手。
“可罪名已定,秋後便要問斬……”
嚴世蕃仍在掙扎。
“這個學生自有計策,老師且等著,看學生表演即可!”
朱載圳語氣堅決信心十足道。
天色漸暗,嚴世蕃在房中踱步,燭影將他身影拉長又縮短。足足踱了七圈,他猛然駐足:“王爺確定能救?”
“老師放心!”
朱載圳笑著。。
“好!張經之事,王爺放心辦。臣全力支援王爺!”
嚴世蕃轉身,眼中再無猶豫。
“老師不必擔心,我這計策絕對能救張經一命,並且還讓所有人無話可說,拍手稱讚!”
朱載圳頷首。
“有王爺這句話足矣。”
嚴世蕃見狀拱手道,既然堅定站隊景王,那就沒有什麼可猶豫的。
“王爺,父親那邊……並不是有意沉默……他也有難處……”
嚴世蕃面露歉意道。
“閣老今日已表態了,那顆丹藥,不就是最好的表態麼?”
朱載圳微微一笑道。
嚴世蕃先是一愣,旋即恍然——父親當眾服下景王煉製的丹藥,這舉動本身就是在說:我信景王,嚴家與景王不分彼此。
原來那看似昏聵的“未聞”,底下藏著如此深的用意。
“學生告退,對了,煩請老師轉告閣老——今日厚意,學生銘記於心。來日方長。”
朱載圳起身,行至門邊又回頭。
嚴世蕃一路送到府外,朱載圳上車之後,他深深一揖相送。
待朱載圳車駕遠去,嚴世蕃獨自站在暮色籠罩的門口。
許久,他望向後院書房的方向,低聲自語:
“父親,您這步棋……下得比兒子深啊。”
後院書房的窗後,嚴嵩靜靜立在陰影裡,手中捻著那枚空瓷瓶。
窗外傳來嚴世蕃的腳步聲,他緩緩將瓷瓶收入袖中,臉上浮起一絲極淡的、難以捉摸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