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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利益交換

夜色已深,徐府書房內卻仍亮著燈。

徐階獨坐案前,手中書卷久久未翻一頁。

白日翰林院外與張居正那番不甚愉快的交談,仍縈繞心頭。

那孩子眼中的失望與激憤,像一根細刺,紮在他這慣於隱藏情緒的胸臆間。

“終究是年輕氣盛,不識時務,不知艱險……”

他無聲嘆息,將張居正“勸”離京城,固然有保全之意,但親手推開自己最看重的學生,心中滋味複雜難言。

“但願經此一事,叔大能斂去些鋒芒,真正明白何謂‘留得青山在’。”

正思緒紛擾間,書房門外傳來心腹管家壓低的聲音:“老爺,嚴府小閣老來訪,已在前廳等候。”

徐階眉頭幾不可察地一蹙。

“請小閣老稍坐,我即刻便來。”

嚴世蕃?深夜來訪?他迅速收斂心神,臉上恢復一貫的平和無波,放下書卷。

前廳,嚴世蕃大馬金刀地坐在客位,手裡把玩著青瓷茶盞,臉上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近乎挑釁的得意之色。見徐階從屏風後轉出,他並未起身,只略略抬眼。

“東樓兄深夜駕臨,寒舍蓬蓽生輝。可是有緊要公務?”

徐階面上帶笑,拱手為禮,語氣如常溫和。

“徐閣老猜得不錯。”

嚴世蕃放下茶盞,從袖中取出一份摺疊整齊的文書,隨手遞了過去。

“內閣剛擬的票,關於東南張經一案的處理意見。家父讓我拿來,請徐閣老過目,咱們閣臣之間,總得統一個口徑,才好呈報聖上。”

徐階接過,展開細看。白紙黑字,條陳清晰,皆是重罪。

“總督張經,受命專征,不思圖報,養寇自重,糜費國帑以百萬計;畏敵如虎,屢貽戰機;矯旨飾非,不遵廟算;更於王江涇縱放倭酋,虛報戰功,欺君罔上……”

林林總總,羅織周密,字字誅心,每一項都足以置張經於死地,甚至禍及家族。

徐階目光沉靜地掃過全文,心中已瞭然。

這哪裡是來“商議”?分明是知會,是逼迫。

“小閣老既已票擬妥帖,嚴閣老想必也已首肯。徐某附議便是,何須再專門跑這一趟?”

他抬起眼,看向嚴世蕃。

他語帶疑惑,實則點明:內閣向來是嚴嵩說了算,他徐階的意見,幾時真正作數過?

“徐閣老此言差矣。張經總督東南,非同小可。這般大案,若只有幾份奏章上本彈劾,難免引人議論,說我們是證據不足。”

“若是徐閣老您,還有呂閣老,都能上個摺子,陳述利害,那才叫‘群臣公議’,鐵案如山,任誰也翻不了。”

嚴世蕃嘿嘿一笑,身體微微前傾,那雙銳利而略帶邪氣的眼睛盯著徐階。

“要我上摺子?徐某於東南軍事,所知實在有限,多是聽聞。此等關乎疆臣生殺予奪之事,若僅憑風聞奏事,恐有失慎重。”

徐階眉峰微聚,面露難色。

“風聞?徐閣老,張經這一年多在松江府等地練兵備倭,徵發糧餉,攪動地方……松江,可是您的桑梓之地啊。府中近來,難道就未曾收到過隻言片語?”

嚴世蕃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聲音壓低了些,卻更顯咄咄逼人。

這話如同淬毒的針,精準地刺向徐階最敏感的軟肋。

嚴世蕃很清楚,自己惡名昭著,但眼前這位以清流領袖自居的徐閣老,家族在松江乃至整個江南,是何等龐然大物。

松江一府在冊田畝約五十一萬,徐家名下隱匿或“投獻”者,恐不下半數!

更遑論徐家幾乎壟斷了江南的棉花種植與紡織貿易。

張經總督東南,為了籌措抗倭軍費,在地方上清丈田畝、催繳錢糧、甚至動過向富戶“勸捐”的念頭,徐家這頭最大的“肥羊”,豈能不被盯上?

徐階書房暗格裡,來自家鄉族老訴苦求援的信件,早已積了厚厚一摞。

“徐閣老,您是江蘇人,呂閣老是浙江人。呂閣老已明言,張經在地方確有‘養寇不戰、冒功糜餉’之實,王江涇之捷,乃趙文華、胡宗憲合謀力戰所致。”

“內閣之中,可就差您一位,還未對此事有個明確的態度了。”

嚴世蕃見徐階沉默,趁熱打鐵,語氣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脅迫。

他將“呂閣老”和“明確態度”咬得格外重。

呂本也是閣臣,且籍貫浙江,與東南利益瓜葛更深。

連他都已站隊,徐階若再孤懸於外,不僅顯得不識時務,更可能被朝堂孤立起來。

徐階持著那份票擬,指節微微用力。

書房內只聞燭火噼啪輕響。

半晌,他幾不可聞地嘆息一聲,那嘆息裡充滿了身不由己的疲憊與順勢而為的決斷。

“既然呂閣老亦有公論,東南情勢想必確實堪憂。為國除害,乃臣子本分。徐某……附議便是。”

“稍後便擬一折,陳明張經在地方籌餉擾民、虛耗國力之弊,與內閣票擬一同呈送御前。”

徐階緩緩開口,聲音恢復了平穩。

他終究是妥協了。

當嚴世蕃拿著這份幾乎代表皇帝默許的票擬深夜登門時,他就知道,張經的命運已然註定。

皇帝的意志,透過嚴嵩之手傳達出來,無人能夠違逆。

既如此,與其無謂地螳臂當車,不如在這既定的敗局中,為自身、為家族謀取一些利益。

“徐閣老深明大義,顧全大局,東樓佩服。對了,張經一去,東南官場必然要有相應調整,一些與其沆瀣一氣的官員也需清理。”

“例如松江知府,任期將滿,調任在即。後續接任人選,還需徐閣老多多費心,舉薦些能幹穩妥的官員才是。東南安,則朝廷安嘛。”

嚴世蕃臉上綻開勝利者的笑容,他站起身,撣了撣並無灰塵的袍袖。

這是赤裸裸的利益交換。

徐階配合他們除掉張經,他們便在東南重要職位的人事安排上,給徐階及其背後的江南士紳集團留出空間與方便。

“分內之事,自當留意。小閣老慢走。”

徐階面色如古井無波,起身相送。

他將嚴世蕃送至前廳門口,目送其身影消失在影壁之後,臉上的笑容才漸漸淡去,最終化為一片深沉難測的靜默。

回到書房,他獨自站在窗前,望著濃黑夜色。

除掉張經,非他所願,卻勢在必行。

皇帝的意志、嚴黨的逼迫、家鄉的利益,交織成一張他無法掙脫的網。

而在這妥協與交換中,他保住了家族在東南的根基,或許還能安插幾個自己人。

這無關對錯,只是身處漩渦中心的生存法則。

“叔大啊叔大,你現在可明白了幾分?在這廟堂之上,很多時候,‘對的事’與‘能做的事’……並非一回事。”

他望著翰林院的方向,喃喃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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