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樂中悲
皇宮，坤寧宮
坤寧宮換了素色陳設，簾帷皆是月白。宮中初喪未撤，這素淨顏色襯著殿內六柄宮燈，比平日莊重了許多。
今日是張皇后遣內侍傳喚，東宮幾乎所有和李瑾有關係的佳麗都齊聚於此。
獨獨漏掉了可卿，眾人心知肚明，知是張皇后有話要問。
倒是讓可卿偷跑一回。
張皇后端坐於鳳座上，穿著素面牡丹暗紋宮裝，髮間只簪了一支白玉步搖。
她目光緩緩掃過底下兩排繡墩上坐著的幾位女子，逐一打量，好似品鑑一院新移栽的名花。
底下兩排繡墩，依次坐著元春、妙玉、寶釵、晴雯、英蓮、金釧。
六人皆是素淨打扮，老太妃新喪，宮中尚未除服，衣著首飾都以清淡為主。
即便如此，六人容貌出眾，氣質各異，聚在一起，十分賞心悅目。
黛玉規規矩矩坐在張皇后身邊，時不時偷瞧這些姐姐們的神情。
今日這般，東宮諸女齊聚一堂的形式坐在皇后身邊，還是頭一回。
除了妙玉還算有些淡然，其他人都肉眼可見的緊張。
晴雯、英蓮、金釧大概是因為出身卑微，對上張皇后的端莊貴氣，心底發怵，拘謹不安倒是能理解。
為何元春姐姐，寶姐姐也如此緊張？
雖然她們盡力掩飾，黛玉還是能看出惶惶不安的神態。
張皇后開口說道：“今日叫你們來，也沒什麼大事。老太妃薨了，國喪期間，宮裡宮外都要守制。
你們如今都是東宮的人，禮數上更要注意，莫要讓人挑了錯處去。”
眾人齊齊應道：“謹遵娘娘教誨。”
張皇后點了點頭，目光在眾人臉上一一掃過，最後停在寶釵身上。
“薛女史。”
寶釵起身，垂首回道：“臣女在。”
張皇后盯著她看了一會，殿內安靜了片刻，才聽她緩緩開口說道：“你的事，本宮已經知道了。”
這話一出，寶釵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慘白，伏地請罪道：“是臣女家門不謹，兄長闖下禍事，勞太子殿下多方周旋，更勞娘娘費心惦念。
臣女慚愧萬分，自知罪責難言，請娘娘降罪。”
張皇后看著她，並未開口，而是看向黛玉。
黛玉坐在張皇后身側，將這一幕看在眼裡，心裡微微一動。
見張皇后看過來，她想了一會，開口說道：“娘娘明鑑，薛女史素來謹守東宮本分，此番禍事皆由其兄長一意妄行。
與她原不相干，況且那人已然依法處置，罪責自攬其身，不曾輕縱半分。
這些日子她時時自省，往後必嚴加管束族人，斷不會再添煩擾，還望娘娘寬宥這一回。”
張皇后看著黛玉侃侃而談的樣子，滿意地點點頭，笑道：“你倒會替人說話。”
張皇后轉過頭看向寶釵，淡淡說道：“既太子為你周全，行事也未曾逾越法度，本宮也不多說什麼了，只是你須記清楚，切莫再有下次。”
寶釵忙回道：“臣女謹記娘娘教誨，絕不敢再有下次。”
張皇后擺了擺手，示意她起來。寶釵這才起身坐回繡墩上，感激地看了黛玉一眼。
只是這一番下來，寶釵嚇得幾乎虛脫。
張皇后將兩人的互動看在眼裡，又看向元春：“賈女史，明日你就回去一趟，把該辦的事都辦了。”
她指了指晴雯和金釧，說道：“本宮向來不拘泥舊日出身。身在東宮，只要得太子青睞，往日根底原不必過分計較。”
元春施了一禮，忙回道：“謹遵娘娘吩咐，臣女明日即刻歸府，將一應事務妥善辦妥，不敢有半分疏漏。”
張皇后點了點頭，又看向妙玉：“妙玉，你在東宮住得可習慣？”
妙玉起身回道：“回娘娘，妾自幼出家，隨遇而安。東宮清靜，並無不適。”
張皇后笑了笑：“你上次給本宮泡的茶確實不錯，改日若有空閒，便讓你過來給本宮多試試。”
妙玉微笑回道：“娘娘若不嫌棄，妾自當效力。”
張皇后滿意地點了點頭，目光又掃過晴雯、英蓮、金釧三人，說道：“你們幾個，既入了東宮，便要好生伺候太子。有什麼事，只管來回本宮。”
三人齊齊應道：“是，娘娘。”
張皇后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說道：“好了，除了這些小事，其實還有另外一件事情。”
她對黛玉說道：“這事卻和她們無關，這段時間，瑾兒見你孤單，託本宮給你尋了個伴，免得讓他說我拘著你了。”
黛玉感覺下面姐姐們的目光齊齊看過來，頓時有些窘迫，紅著臉低聲道：“哪裡孤單了？”
張皇后笑了笑，也不拆穿她，朝身邊的女官揮了揮手：“去，把人帶上來。”
女官應聲退下。殿內一時安靜下來。幾人都有些好奇，不知皇后要給黛玉尋個什麼樣的伴。
不多時，殿外傳來一陣輕盈的腳步聲。女官先走了進來，側身立在門邊，隨後，一道身影從她身後轉了出來。
那是一個少女，約莫十一二歲的年紀。她穿著一件銀紅撒花交領衫子，外罩月白比甲，下系一條翡翠撒花裙，腰間繫著一條宮制白絛。
身段細腰高挑，帶著一股英氣，不似尋常閨閣女子柔怯。
一頭烏髮綰成雙鬟，左右各簪了一朵素白絹花，眉目間滿是天真嬌憨。
一雙大眼睛明亮有神，帶著幾分好奇，飛快地掃視著殿內眾人。
她走到殿中，規規矩矩地跪下行禮：“民女史湘雲，拜見皇后殿下。”
張皇后笑著抬手：“起來罷。”
史湘雲應聲起身，垂手站在一旁。
她見到了不少熟人，這發現讓她眼睛一亮，嘴角不由自主地彎了起來，又趕緊抿住，生怕失禮。
張皇后將眾人的反應盡收眼底，滿意地笑了笑，端起茶盞，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才開口道：“這位是保齡侯府的史姑娘，想來你們中有不少人都認識她。
她性子爽朗，飽讀詩書，往後便留在宮中，伴玉兒讀書解悶。”
湘雲站在殿中，迎著滿殿目光，臉頰微微泛紅，卻仍挺直了腰背，大大方方地讓眾人打量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