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熱毒
東宮,文華殿
入了六月,神京的暑氣一日勝過一日。
偏殿書房,四面窗都掛著竹簾,下方冰鑑放著尺方大的冰塊,屋內倒也不算熱。
李瑾鬆了髮髻,用一根羊脂玉簪固定,上身著月白紗短褙,下穿白紗散袴,十分清涼。
他正伏在書案上批覽奏本。
左手邊摞著三摞文書,都察院的彈章,內務府的採辦冊,鎮淵衛的密報。
李瑾正在看一封都察院彈章,彈劾京中數家勳貴。
暗地勾結地方官吏、徇私弄權、倚勢操控府縣刑名。
他輕笑一聲,提起筆批註:勳戚干預刑獄,蠹害吏治,宜令都察院留心查訪,據實彙總候奏。
剛剛寫完,一陣幽香傳來,寶釵時機恰好地把一盞茶遞了過來。
李瑾接過,照例和著這股幽香喝下,十分愜意。
李瑾邊喝邊欣賞這位美人。
寶釵今日穿了身月白挑線裙子,外頭罩了件淺荷色對襟褙子,烏髮綰作方髻,只插了一支素銀簪子,簪頭小小紅玉珠子,小到不仔細看都看不見。
膚白如玉,臉若銀盆,眉如遠山含翠,眼似秋水藏波,儀容豐雅端莊。
李瑾看著一身素淨穿著的寶釵,想到她從小不愛花兒粉兒,不喜豔妝飾品。
他從書案抽屜裡取出一個匣子,推到她面前,示意她開啟。
寶釵低頭看去。
那匣子是深青色的,上頭雕刻著一枝牡丹。
她開啟匣子,裡頭放著一支金鑲紅寶石姚黃牡丹簪。
四層花瓣層層鏤空,細金絲擰成花蕊,花心嵌了一顆鴿血紅天然紅寶石。
寶釵聲音有點顫抖,問道:“殿下這是?”
李瑾說道:“你頭上那支銀簪子太素了,好歹是我宮中的女史,也該有幾件像樣的首飾。”
寶釵說道:“這簪子太貴重了,臣女受之有愧。“
李瑾擺擺手說道:“一支簪子而已。你要是覺得受之有愧,今年香皂生意多上三成,便算是回本了。”
聽到李瑾如此說,寶釵只得將匣子輕輕合上,說道:“臣女謝殿下賞賜。”
他笑著說道:“寶釵,你來東宮也有段時間了,雖然我們之間相處的時間並不多。
但是以你的聰慧,應該不難看出孤是個什麼性子。”
寶釵施了一禮,說道:“殿下心思高遠,非閨閣女子能妄自揣測。
只是旁觀殿下批閱案牘、處置事務,沉穩明理,這便是寶釵眼中所見。”
李瑾放下茶盞,看向寶釵說道:“你知我說的不是這些,我本以為你進宮之後,會變得快樂些,這說不好是我一廂情願。”
寶釵的神色添了幾分惶恐,說道:“得蒙殿下照拂,已是寶釵莫大造化,何來不快之說。
臣女素性寡淡,慣於清靜,眼下日子安穩知足,萬不敢叫殿下為此掛懷。”
李瑾搖搖頭,說道:“記得我上次在那小院和你說的話嗎?
此世間女子即便有經世之才,也無施展的可能,只能在內宅中看到眼前三分地。”
他目光溫和看著寶釵說道:“‘好風頻借力,送我上青雲!’
你既覺得這才是不落俗套,那為何還要猶豫呢?
柳絮被風吹起的時候,可不會想自己會飄到哪裡。”
寶釵嘴唇顫抖,眼中有了微微水光。
李瑾笑著從那堆內務府文書中抽出一冊,翻開來,指著上面的批註給她看。
“孤看了你寫的這些文書,其實挺好的,你也不要妄自菲薄,世人大多粗心,細心穩妥其實說起來容易,做到的不多。”
他繼續說道:“若說你天生喜歡穿素淨衣裳,我卻是不信的,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只是你心中有諸多煩惱罷了。
可如今你到了我這裡,卻不該有這麼多顧慮了。
你既無需擔心自己家族衰落,也不用告訴任何人你是個恪守禮教的大家閨秀。”
他輕笑一聲:“如果說你還需要討好誰的話,也就只有孤,我可是一個愛美之人。”
“孤這個‘好風’,定能讓你直上青雲。”
說了這一堆,嘴巴都有點幹了,李瑾拿起茶盞喝了一口。
不過他馬上感覺那股香味更加濃郁了。
見半天沒有聲音,李瑾放下茶盞抬頭看去。
李瑾看見她杏眼下有一道水痕,順著臉頰慢慢滑下來,滑到下巴,滴在鎖骨上。
她沒有抬手去擦。
寶釵只是站在那裡,無聲哭泣。
李瑾輕聲說道:“你心中有什麼顧慮,都和我說說吧。”
寶釵哽咽說道:“殿下......臣女已經知曉英蓮姑娘的事情了,我怕.....”
李瑾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輕笑一聲,說道:
“寶釵,你哥哥是你哥哥,你是你,我不會把他做的惡算在你頭上,試問哪個妹妹能管束兄長?”
“若說你是個無情之人,為何此時你會掉下淚呢?”
“你的容貌才情,還有你此刻的本性,才是最動人心絃的。”
李瑾拿出手帕,遞給已經無法自持的寶釵。
“放心,我不會丟下你的。”
寶釵接過手帕,可是此時的眼淚遠不是一方手帕能擦乾淨的。
她還想說什麼,忽然間,臉色一變。
那張素來豐雅端莊的臉,剎那間失了血色,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呼吸急促。
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李瑾最初以為她只是哭得狠了,等看清她神色,神色驟變,起身伸手便扶住了她的胳膊。
“寶釵?“
寶釵的身子在發抖。
那股胎裡帶來的熱毒,每隔一段時日便要發作一回,靠冷香丸壓著,這些年倒也熬過去了。
只是今日的發作來得毫無徵兆,異常兇猛。
也許,不是毫無徵兆,寶釵心想。
她試圖站穩,讓臉色看起來不那麼難看,不願意在他面前失態。
“別撐了。“
李瑾嘆息一聲,將寶釵整個人攬住。
此時就是拔出熱毒最好的機會了。
寶釵身子一僵。
李瑾翻過她的手,將她右手握在自己掌心裡。
太虛鑑那股屬於黛玉的治癒之力,自他掌心湧入她經脈,沿著手腕一路向上。
寶釵猛地睜大了眼。
那股氣息所過之處,灼痛一寸一寸退下去,那股盤踞在她身體裡十幾年的燥熱,竟漸漸消散了。
“殿下,這是?”寶釵靠在李瑾懷裡,喃喃問道,她的臉色依然蒼白,臉頰卻帶了一絲羞紅。
李瑾說道:“你剛進宮時,我不是和你說過嗎,你和我有緣,這話可不是哄你的。”
他低頭對懷裡的美人輕笑。
“薛姑娘,從今天開始,再不用吃什麼冷香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