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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痴心錯付

東宮,凝香殿

可卿來到凝香殿外,制止了準備通報的宮女。

她提著裙襬,輕輕邁步走進偏殿。

偏殿被佈置成了佛堂模樣,臨窗供著一尊寶相莊嚴的佛像,案上青煙嫋嫋。

四角放置了黃銅冰鑑,鎮著大塊寒冰,將暑熱隔在門外,十分涼快。

佛像下,妙玉端坐在一方軟榻上,配上她一身素白的穿著,如觀音獨坐蓮臺。

李瑾身穿天青色常服,正枕在妙玉膝上沉睡。

妙玉一隻手輕輕搭在他肩頭,另一手拿著本經書在看。

那雙清冷的眸子卻時不時看向懷中人的睡顏。

可卿見到的便是這般景象。

見可卿進來,妙玉清冷的表情毫無變化。

只豎起一根素白手指抵在唇邊,做了個安靜的手勢。

可卿自顧自尋了個蒲團坐下,單手支著下巴,眼波溫柔地看向妙玉懷裡那人。

可卿看了一會,意識有些恍惚。

殿下熟睡的樣子,她看了幾年了?應該有六年了。

書上形容美人睡態,說什麼“海棠春睡”、“芍藥籠煙”。

可若是一個美少年睡著了,該怎麼說呢?

可卿心裡胡亂想著。

夏日安靜的午後,靜謐的時間緩慢流逝。

半個時辰後,李瑾幽幽轉醒。

他先是看見妙玉沉靜的臉,又看到坐在蒲團上的可卿,怔了怔,才徹底清醒過來。

“唔,什麼時候了?”

妙玉替他整理睡亂的鬢髮,輕聲說道:“未時初了。”

李瑾揉了揉額角,看向可卿,笑著說道:“我記得可卿你最貪睡的,昨日又那般勞累,怎不多歇會兒?”

可卿施了一禮,起身時神色一黯,說道:“妾家中幼弟出了事,所以特來向殿下求個恩典,想回家看看。”

李瑾聞言,奇怪問道:“你弟弟秦鍾,不是在國子監讀書進學嗎?他能有什麼事?”

可卿嘆口氣說道:“幼弟蒙殿下照拂,能入國子監讀書本就是他天大的造化。

他卻是個不惜福的,不知怎麼和水月庵的一個小尼姑不清不楚。

家父得知他將人藏在家裡,惱怒家風敗壞,預備用家法打死,寶珠剛才便傳了話給我。”

可卿說完,她小心瞧了妙玉一眼,見她神色清冷淡然,並不在意。

李瑾聞言,面色古怪,即使可卿命數已改,秦鍾還是跟那個叫智慧的尼姑勾搭到一起了。

命數這東西,當真有趣。

他笑了笑,從身上摸出一塊腰牌,隨手拋給可卿。

說道:“你只管回家處理,不必顧及什麼,那水月庵如果讓你不舒服,就拆瞭解氣。”

可卿接過腰牌,福了一禮,笑道:“謝殿下恩典,妾這就去了。”

剛邁出殿外,身後傳來李瑾的聲音。

“記得回家吃晚飯。”

.......

神京城,秦府

如今的秦府,早已不是當年那個清貧的工部營繕郎宅邸。

自秦可卿被皇后懿旨點入東宮,又得太子青眼,這些年,宮裡賞賜便沒斷過。

秦業為人謹慎,不敢張揚,只悄悄將宅子擴建修繕,如今已是三進三出、粉牆黛瓦的體面人家。

秦府正堂。

秦業坐在上首太師椅上,一張臉氣得鐵青,胸口起伏不定。

他年過五旬,平日裡多注意養氣,此刻卻目眥欲裂,額上青筋都暴起來。

堂下跪著個少年,十三四歲年紀,生得唇紅齒白,眉目如畫,正是秦鍾。

只是此刻他髮髻散亂,臉上帶著幾道鮮紅的掌印,月白袍子上滿是灰塵,狼狽得很。

秦業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盞跳動,怒罵道:“你這個孽障,在國子監,不好好念聖賢書,倒有閒心去勾搭什麼姑子!

我們秦家,幾輩子沒出過這等傷風敗俗的醜事!秦家的臉都讓你丟盡了!”

秦鍾縮了縮脖子,小聲說道:“爹,智慧兒她不是不乾淨的女子。她原是好人家的女兒,遭了難才無奈出家。兒子見她可憐,才收留……”

秦業氣得發笑,站起來指著他鼻子罵道:“收留到家裡,收留到你屋裡?!你打量我不知道你的心思?”

他越說越氣,在堂中不斷來回走。

秦業猛地轉身,死死瞪著秦鍾說道:“你自己是灘爛泥,扶不上牆也就罷了!可你姐姐還在宮裡,你若鬧出醜事,傳揚出去,讓她如何自處?”

秦鐘被罵得抬不起頭,只能低聲說道:“兒子知錯了。”

“晚了!我今日一定要請家法將你打死了賬,如此才能對得起秦家列祖列宗,免得拖累你姐姐。”

他正要動手,外頭一陣急促腳步聲,婆子掀了簾子進來,急忙說道:“老爺!大小姐回來了!儀仗已到門口了!”

“快、快迎!”秦業慌忙扔了家法棍,急急整理衣冠,又狠狠瞪了秦鍾一眼。

“你這畜生還不起來,定是為了你的破事而來!”

父子二人匆匆出了正堂,剛到二門,便見一行人進來,為首的就是秦可卿。

她今日出宮,穿戴並不張揚。

一身月白交領襦裙,外罩淡青比甲,烏髮綰作慵妝髻,只簪一支羊脂玉簪。

身後跟著四個青衣宮女。

她神色淡然,手裡拿著一塊赤金腰牌。

看在秦業眼裡,與往年那個溫柔的女兒相比,多了一股身居上位的氣度。

可卿上前,對著秦業福身一禮,喊了聲“爹爹”。

瞥向秦鍾,見他臉上指痕狼狽,眉頭微蹙說道:“這是怎麼了?”

秦業老臉一紅,支吾道:“這孽障,唉,進屋說,進屋說。”

一行人回到正堂。可卿在上首坐了,秦業陪坐下首,秦鍾又重新跪回堂中。

待秦業將事情顛三倒四說了一遍,可卿臉上剩下的那點溫婉笑意,徹底淡去。

她沒看秦鍾,只吩咐身邊的宮女說道:“去把那個叫智慧兒的姑子帶過來。”

不多時,智慧兒被帶了上來。

她不過十二三歲,雖是一身灰色緇衣,卻掩不住眉眼間那股天生的妍媚風流。

知是秦鐘的姐姐從宮裡來此,此刻她臉色蒼白,跪在地上瑟瑟發抖。

秦鍾偷偷看她,眼中有些愧疚不忍。

可卿看了智慧兒一會,開口問道:“你就是智慧兒?我問你,如何和秦鍾結識,私通?”

智慧身子一顫,抬頭看了秦鍾一眼。含淚帶怨,又有些絕望。

她眼淚滾下來,哽咽說道:“我隨師父常年往榮府支取月例,時常撞見秦小相公,一來二去便熟識了。”

可卿看著戰戰兢兢跪在地上的弟弟,嘆了口氣,說道:“秦鍾,我只問你一句,你可是真心喜歡她,願收了她,與她長相廝守?”

智慧聽到這話,慌忙抓緊僧衣邊角,滿心期盼地看著秦鍾。

秦鍾聽到姐姐這麼說,卻並沒歡喜的神色。

他臉色變幻,嘴唇囁嚅,終究沒說出願意的話。

可卿看他神色,心中已明白了大半。

智慧悲呼一聲,說道:“我原盼著小相公替我贖身出庵,若能婚配自然最好,便是入府做個侍妾,能日日守著你、離了水月庵那牢坑,我便心滿意足。

可如今有你姐姐做主,你也是不願的,可見你只是貪戀我的皮相罷了。”

可卿突然覺得這事真是無趣的很。

她將手中腰牌遞給一個宮女說道:“讓外面的內侍持這腰牌去五城兵馬司,把那叫淨虛的姑子拘拿了,再將那水月庵好好清洗一遍。”

宮女接過領命下去。

可卿對智慧柔聲說道:“智慧兒,我讓人送你回水月庵。

往後秦鐘不會再擾你,你也自重,安心修行。”

又看向秦鍾,聲音頓時冷了下來,說道:“你既無擔當,就莫要招惹,從今日起,好生讀書。

那榮國府,你也莫要再去了,我會讓人盯著你的。”

秦鍾頓時如遭雷擊:“姐姐!”

可卿看著他說道:“怎麼?你不肯聽我的?”

秦鍾在她目光下,打了個寒顫,再不敢多言。

秦業在旁附和道:“本該如此!從今兒起,若你再去榮國府廝混,我就讓人打斷你的腿。”

事情了結。可卿又吩咐了幾句,便起身要走。

秦業送她到二門,臉上滿是愧色:“今日之事,多虧你回來。否則這孽障,我怕真會失手打死。”

可卿說道:“鍾兒還小,改過便是,只是讀書舉業需要父親多多督促。”

秦業連連點頭,說道:“明白,定不讓你再操心了。”

可卿不再多言,轉身上了轎子。

轎簾落下。

可卿想著智慧兒這事,突然明白了妙玉為何如此痴戀殿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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