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朝議
皇宮,太和殿
大朝會,行完大禮後,文武分列站好,肅穆無聲。
只是不少人把目光看向御座旁。
太子李瑾身穿赤色織金雲龍紋袍,神色淡然地站在那裡。
這位一手掀起江南血雨腥風的煞星,出現在大早朝。
讓下面四王八公為首的舊勳面色極其難看,難掩憂懼。
這些舊勳把目光又投向為首的異姓王,北靜王水溶。
他的王妃就是出自甄家。
可見他神色如常,似乎甄家被抄與他半點關係都沒有,還向太子微笑示意。
不由讓人感嘆,當真是好氣度。
朝會如常進行中,因為今日主菜未上,所以並不敢佔用太多時間,不一會就到了正題。
一位身著青袍的御史出列,此人年約四旬,目光銳利,乃是江西道監察御史周文瑞。
他手捧笏板道:“臣彈劾吏部、禮部會推不公!今有江西學政一缺,竟擬擢工部員外郎賈政充任。
查賈政者,以父蔭入仕,非科甲正途,十五載碌碌無功。
學政乃一省文宗,豈容濫竽充數?臣疑其中必有徇私攀附之情,請陛下明察!”
話音剛落,殿中頓時安靜下來。
無數道目光,齊齊投向御座旁的太子李瑾。
誰人不知,賈政之女如今就在東宮辦差,與太子親厚。
李瑾神色平靜,恍若未聞。
內閣首輔章臨川之前一直閉目養神,顯然是為了今日正事養精蓄銳。
見這周文瑞還待再說,他緩緩睜開眼。
說道:“賈政是否能擔任學政,吏部自有考功之法,都察院亦可循例監察。這事豈能在大朝之上糾纏?”
這位大佬一開口,就是讓這御史不要拿雞毛蒜皮的事情浪費大家寶貴時間。
周文瑞見今日風向不對,忙對首輔施了一禮,退回隊伍。
這時候都察院左都御史陳廷敬出列躬身:“臣有本奏。”
這位兩朝老臣鬚髮皆白,聲音卻洪亮,說道:“臣彈劾戶部侍郎張明遠、工部侍郎劉衡等七人,借新政之名,行苛斂之實。
今春在山東推行清丈田畝,強令各州縣三月內完成,致使地方官吏為求政績,虛報瞞報,強佔民田。
青州、濟南兩地已有十餘鄉民聚眾鬧事,若非地方軍衛彈壓及時,恐釀民變!”
話音未落,朝堂上便響起一片低語。
戶部侍郎張明遠臉色一沉,出列反駁道:“陳大人,清丈田畝乃新政根本,不破此局,稅賦不均之弊永難根治。
地方官吏執行不力,與新政何干?
且山東布政使司已有奏報,所謂民變不過三五鄉民受人蠱惑,早已平息。
陳大人以偏概全,危言聳聽,實有阻撓新政之嫌!”
工部侍郎劉衡出列附和道:“臣附議。且新政推行至今,工部主持修治水道,僅花費二百四十萬兩,至今已疏通河道四百餘里,加固險堤七十餘處。”
“去年淮揚水患,今年便未成災,這難道不是新政之功?”
陳廷敬厲聲道:“我所奏之事,皆有實據!青州府昌樂縣,縣令為趕工期,強徵民夫三千,日以繼夜,已有七人累死堤上。
地方為掩此事,每戶發銀十兩了事。此事,劉大人可知?”
劉衡臉色一白,強辯道:“此事工部尚未接到詳報。”
陳廷敬冷笑一聲,從袖中取出一疊文書:“這是昌樂縣百姓的聯名血書,以及七名死者家屬的證詞。
劉大人要不要親眼看看,有幾條人命,被十兩銀子買了?”
殿中頓時譁然。
正當雙方爭執不下之際,文官列中,又有一人出列。
正是剛剛返京,新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林如海。
“陛下,臣有言。”
“陳大人所奏山東之事,臣在督查漕務時,亦有所聞。
然臣以為,新政利弊,不可一概而論。臣專司鹽漕,便以漕務為例。”
他這話一出,新黨官員都看了過來,不知道這位新任右副都御史唱的哪一齣。
林如海繼續說道:“自新政推行漕運改制以來,裁撤冗餘漕站,精簡漕丁,一年便省下漕銀四十五萬兩。
去年漕糧北運,比往年早了整整半月,損耗減少了三成。此乃新政之功。”
張明遠、劉衡等人聞言,神色稍緩。
然而林如海話鋒一轉:“然則,新政雖好,執行之弊亦不容忽視。
臣在檢視漕務記錄時發現,某些州縣為趕新政進度,強徵民船,攤派運費,致使漕河沿岸商民怨聲載道。
舊弊未除,新弊又生。”
他轉向陳廷敬,拱手道:“陳大人所奏山東強徵民夫致死之事,我雖未親見,然類似情狀,在漕務中確有發生。
揚州府江都縣,為趕漕船轉運,強徵民船三十餘艘,船主不從,便被扣上阻撓新政之罪,鎖拿下獄。
後經查實,那些船隻皆為民用貨船,與漕運無干。”
此言一出,殿內又是一陣騷動。
林如海對嘉平帝說道:“故臣以為,新政不法事,自然要查。
但查案之時,不可因噎廢食,全盤否定新政。
當如醫者治病,去疾保體,方是正道。”
首輔章臨川這時才緩緩開口,說道:“山東之事,若果真如陳御史所言,有官吏為趕工期,強徵民夫致死,那便是該查。
新政不是免死金牌。借新政之名害民者,與那些舊制下貪腐官員,有何區別?”
他緩了一下繼續說道:“林大人所言,頗有道理。新政推行,不可因噎廢食。
山東之事,究竟是有司執行不當,還是有人故意製造事端以阻新政,需詳查之後,才能定論。”
陳廷敬神色稍緩,拱手說道:“首輔大人明鑑。我所奏之事,句句屬實,有血書為證。”
章臨川神色淡然,說道:“陳大人,一紙血書,可為民請命,也可為人所用。”
他轉向嘉平帝,躬身道:“陛下,老臣以為,山東之事必須嚴查,但由誰來查卻有待商榷。”
都察院有監察之責,自當牽頭。
然新政推行,關係國本,若查案之人對新政本就有成見,查出來的結果,恐難服眾。”
嘉平帝點點頭,目光轉向一直沉默的李瑾:“太子南巡歸來,對地方情狀多有見聞。此事,太子有何見解?”
李瑾對嘉平帝躬身施禮說道:“兒臣確有話說。”
他朗聲開口道:“章閣老所言極是。為了不被有心人利用,真偽虛實,都要查證才是。”
李瑾聲音漸漸變冷,說道:“兒臣在揚州,見到新政阻撓最大的群體,就是那些借新政之名,行盤剝之實的州縣官吏!
清丈田畝便是每家每戶出丁出糧,不出就是阻撓新政。
治理水患便是全鄉男丁上堤,累死餓死,也無人在意。
從上到下,層層加碼,為了政績,什麼事情幹不出來?”
他轉向章臨川,鄭重一禮:“章閣老於國於民,忠心耿耿。孤敢問閣老,若地方官吏皆以此等手段推行新政,閣老以為,這新政,還能推行多久?”
章臨川長嘆一聲:“殿下今日所言,如醍醐灌頂。若真如殿下所說,地方已是如此局面,那這新政必要查糾。”
他轉向嘉平帝,深深一揖,聲音疲憊地說道:“陛下,老臣附議殿下所言。
不止要查昌樂一縣,更要查山東全省,以及所有推行新政的省份。”
陳廷敬說道:“首輔高義,我代山東百姓,謝過首輔!”
章臨川擺擺手,轉向嘉平帝,聲音恢復了平靜:“陛下,老臣懇請,此案由都察院牽頭,刑部、大理寺協理,太子殿下督辦,務求水落石出。
涉案官員,無論品級,一律嚴懲。
同時,內閣當行文各省,申明新政本意,嚴令禁止急功近利。
凡有借新政害民者,罪加一等!”
嘉平帝開口說道:“章卿所言,老成謀國。准奏。”
他目光掃過滿朝文武:“山東涉案官員,一律嚴辦。”
“即日起太子入都察院觀政督辦。”
“臣等遵旨!”
“兒臣遵旨。”
退朝的鐘聲響起。
李瑾剛準備回東宮,卻被章臨川喚住。
“殿下這幾下子,真是讓老臣刮目相看。”
看著眼前這個笑眯眯,油滑的老狐狸,李瑾回了一禮,說道:“太傅過譽了。”
章臨川笑著搖搖頭說道:“老臣說的可不是新政那些線團,而是殿下在江南辦的的事。”
“這些錢讓臣等緩了好大一口氣,剛好可以慢下腳步,只是讓殿下為難了。”
李瑾笑著說道:“天家本無家事,太傅小瞧孤了。”
章臨川哈哈大笑,向李瑾施了一禮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