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白玉遭泥陷
揚州,城郊官道
一行車隊在官道上前行。
時值初夏,官道旁草木蔥蘢。
因剛剛下了場大雨,車輪行駛在雨後泥濘的路面,走的不快。
中間一輛馬車裡,坐著兩個人。
一位是個約莫六十上下的老尼,面容清癯,手中套著一串烏木念珠。
她穿著灰色僧衣,披著一件半舊的緇色袈裟。
對面坐著位十八九歲左右,帶髮修行的少女。
她穿著一身月白素綃襖兒,外罩一件水田青緞鑲邊長比甲,腰下繫著條淡墨畫的白綾裙。
烏黑青絲未剃,梳了個妙常髻,用一根素銀簪子彆著。
此刻她安靜坐著,捻著腕上一串菩提子。
她望著車窗外與姑蘇水鄉迥異的曠野景色出神。
半晌,妙玉輕聲開口,嗓音清冷地說道:“師父。昨日接到揚州來信,便匆匆折返。
這般急轉,日夜兼程,可是大明寺慧明師太出了什麼事?”
老尼睜開眼,那雙眼睛清亮,彷彿能看透人心。
她看了妙玉片刻,緩緩道:“你命裡劫緣相伴。此劫本應落於京城,去年你本可隨我同往牟尼院觀貝葉古經,那段塵緣,原也等候在京華之地。”
妙玉聞言,眼中一片茫然,不知師父為何此時論起命數塵緣。
她本是姑蘇官宦人家的小姐,自幼多病,用了三個替身也不得好轉,這才入了空門,帶髮修行。
本來青燈古佛,從未想過有什麼塵緣未了。
妙玉蹙眉輕聲道:“弟子愚鈍,不解師父此言深意。”
老尼嘆了口氣,說道:“你自聽著就行,天機命數,本就玄妙無比,我等凡俗,如何解其意?”
“天地翻覆,命數流轉,一日,貧尼靜坐入定,窺得一絲天機。你那緣分,不在京城了。”
妙玉忍不住問道:“應在何處?”
“揚州。”
妙玉怔住。
老尼看著她,目光復雜,說道:“揚州大明寺的慧明師太邀我前去論經。
我便想著,帶你走這一趟。或許這便是天意。”
車廂裡安靜了片刻。
妙玉微微一笑,說道:“這一年,師父帶我在江南各處寺廟聽經。徒兒可是第一次見您這般執念天意因果。”
老尼眼中滿是憐惜。
“貧尼也不知這究竟有何結果,只是照本心行事罷了。”
妙玉一時無言,車廂內頓時沉默下來。
正要再問,馬車忽然猛地一頓。
妙玉身子一晃,險些撞到車廂壁。老尼伸手扶住她,神色凝重起來。
外面傳來馬匹嘶鳴聲,緊接著是鏢師粗獷的喝問:“什麼人?出來!”
“待在車裡,莫要出聲。”老尼低聲道。
妙玉點頭,坐到師父旁邊。
外面傳來雜亂的腳步聲,聽聲音,至少有幾十人。
一個粗豪的聲音響起:“此山是我開,此樹是我栽!要想從此過,留下買路財!”
是山匪。
妙玉臉色發白。
車隊領頭的鏢師姓趙,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走南闖北十幾年,什麼場面都見過。
他下馬抱拳說道:“諸位綠林道上的朋友請了!
在下江寧府振威鏢局趙鐵鷹,路過貴寶地,行走江湖多年,一向講究規矩,仁義當先。
不知這道上何時立了新山頭,還請好漢通個名號,行個方便,此行我們只是護送人。
今日是在下眼拙,未曾提前拜山,回頭定然備足厚禮,親自登門謝罪!”
這話說得客氣,也給足了面子。
按江湖規矩,對方該報個名號,討個價碼。
可那領頭的人卻冷笑一聲,走到近前說道:“振威鏢局?什麼玩意兒,沒聽過!少他媽廢話。”
話音未落,一道寒光閃過。
趙鏢師甚至沒來得及拔刀,喉嚨上就多了一道血口。他瞪大眼睛,捂著脖子,倒在地上,濺起一片泥水。
“殺!除了那帶發的小姑子,其餘人,一個不留!”
慘叫聲,喊殺聲瞬間炸開。
妙玉坐在車裡,聽得清清楚楚。
外面傳來刀劍碰撞聲和人臨死前的哀嚎。
“師父……”她聲音發顫,渾身發抖,緊緊抱著老尼的胳膊。
半晌,老尼睜開眼,嘆了口氣:“莫非,這便是你的劫數?”
她看向妙玉,眼中滿是愧疚:“不想貧尼卻是誤了你。”
妙玉搖頭,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外面的喊殺聲越來越近。有鏢師在嘶吼:“保護馬車!”
接著是刀劍入肉的聲音,有人倒下的悶響。
妙玉從袖中摸出一把剪刀。
那是她平日用來裁紙剪衣的,磨得十分鋒利。
她緊緊握著剪刀,眼淚卻奪眶而出。
她恨這無常的命運,恨那些素未謀面卻要害她清白的人。
這世間,竟無我一片乾淨容身之地麼?
外面的聲音漸漸弱了。
鏢師似乎死得差不多了。那個粗豪的聲音再次響起:“車廂裡有個帶髮修行的姑子,主人特意吩咐了,要活的,好好請回去!趕緊的,拖出來帶走!”
幾個嘍囉應聲上前。
腳步聲逼近。妙玉握緊剪刀,對準自己的心口。
可手抖得厲害,她試了幾次,都刺不下去。妙玉這才明白,自殺並不是那麼容易。
這時,一直緊閉的車門忽然開啟。
老尼下了馬車,走到那幾個嘍囉面前,單掌豎於胸前,蒼老的聲音說道:“阿彌陀佛。諸位施主,今日殺孽已重,何必再添業障?
此女乃貧尼弟子,早已捨身佛門,與塵世無涉。還請高抬貴手。”
那粗豪聲音的主人是個四十多歲的疤面漢子,他眯眼打量她,不耐道:“老尼姑,讓開!”
老尼不動,重複道:“請放過小徒。”
旁邊一個嘍囉見頭領面色不豫,猛地衝上前,飛起一腳狠狠踹在老尼腰腹間!
老尼悶哼一聲,枯瘦的身子被踹得踉蹌跌倒,滾在泥濘路邊,一口鮮血咳了出來。
“師父!”車廂內,妙玉悲呼一聲,什麼也顧不得了,猛地衝下車撲到老尼身邊。
老尼臉色灰敗,氣息急促,仍推著她:“走……快走……”
疤面漢子冷眼看著,喝道:“還不動手?!”
嘍囉們再次上前。
妙玉渾身發冷,腦子裡一片空白。
“咻!”
一支箭破空而來。
箭矢快得看不清軌跡,只聽“噗”的一聲,正中最前面那個嘍囉的咽喉。那嘍囉瞪大眼睛,直挺挺倒了下去。
“什麼人?!”疤面漢子猛地轉頭。
“咻!”
第二箭緊隨而至。
這箭卻是射向他的。他早有警覺,在馬背上一個側身,箭擦著他肩膀飛過,釘在身後樹幹上,箭尾嗡嗡震顫。
“戒備!”疤面漢子厲喝。
剩下的嘍囉慌忙聚攏,刀劍出鞘。
官道盡頭,一騎飛奔而來。
馬上是個少年,看身形不過十五六歲,穿著一身玄色勁裝,臉上戴著一張儺舞面具。
他手中握著一把長弓,弓弦還在微微顫動。
轉眼間,馬已衝到近前。
少年棄弓,從馬鞍旁抽出一柄長劍。
他縱馬直衝入人群,劍光一閃,兩個嘍囉還沒反應過來,脖子上已多了道血線。
“殺了他!”疤面漢子拔刀迎上。
少年卻不與他硬拼,馬匹在人群中左衝右突,劍光如電,每一劍都精準地刺向要害。
不過幾個呼吸,又有三人倒地。
“結陣!結陣!”漢子怒吼。
已經來不及了。
遠處煙塵滾滾,二十餘騎疾馳而來。
當先一人作商賈打扮,麵皮微黑,眼神銳利。他身後那些騎士,個個精悍,手中刀劍寒光閃閃。
“一個不留!”商賈漢子喊道。
二十餘騎如虎入羊群,瞬間將剩下的嘍囉衝散。刀光劍影,血花飛濺。
那領頭漢子見勢不妙,轉身想逃。
可剛跑出兩步,那戴面具的少年已從馬背上躍起,凌空一劍刺來。
疤面漢子舉刀格擋。
“鐺!”
刀劍相擊,火星四濺。
疤面漢子只覺得一股巨力從刀身傳來,震得他虎口發麻,連退四步。他心中駭然,這是何等巨力?
少年落地,劍勢不停,又是一劍斜劈。
疤面漢子勉強架住,可劍上的力道一波接一波,像潮水般湧來。他只能苦苦閃避,根本無力反擊。
不過三招,他已見敗勢。
這時那商賈漢子也到了,一柄怪異的判官筆橫掃而來。
疤面漢子慌忙舉刀去擋,可面具少年的劍已從另一側刺到。
避無可避。
“噗嗤!”
劍鋒劃過,一條手臂齊肩而斷。
“啊!”疤面漢子慘叫一聲,摔倒在地。
面具少年上前一步,劍尖抵在他咽喉。
“你們可不像是劫道的,說,你們的主人是誰?”
疤面漢子疼得臉色慘白,冷汗涔涔,卻還強撐著:“我主子是揚州錦衣衛指揮使!你們若殺了我,滿門都逃不掉!”
少年哼了一聲,收回劍。
疤面漢子以為撿回一命,正要再說幾句狠話,那商賈漢子卻黑著臉走過來,從懷裡掏出一塊布,狠狠塞進他嘴裡。
“拖走。”商賈漢子冷聲道。
兩個騎士上前,像拖死狗一樣將漢子拖進道旁樹林。
不多時,樹林裡傳來一聲短促的慘叫,隨即寂靜。
剩下的嘍囉早已死得乾淨。官道上橫七豎八躺著幾十具屍體,血染紅了泥地。
商賈漢子看了一眼,吩咐道:“清理乾淨。”
騎士們應聲下馬,開始收拾殘局。
面具少年這才轉身,朝馬車走去。
妙玉還跪在老尼身邊,渾身發抖。她臉上沾了泥,眼淚混著塵土,糊成一團。
月白僧裝也髒了,袖口被剪刀劃開了一個口子。
少年在她面前停下,伸出手。
面具後傳來清朗的聲音,“姑娘,還能起來嗎?”
妙玉抬起頭,透過淚眼,只看見一張猙獰的儺舞面具。
她看著那隻手,猶豫了一下,緩緩抬起自己顫抖的手,放了上去。
他輕輕一拉,將她扶了起來。
四目相對。
面具後的眼睛,像夏日裡的湖水,清澈明亮。
“終於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