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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餘波

甄家被抄後。

金陵官場幾乎可以說得上是山崩地裂。

自從嘉平帝登基以來,兩朝官員勳貴一直維繫著微妙的平衡,彼此相安無事。

如今甄家轟然倒塌,如同點燃了一場燎原大火。

金陵錦衣衛副指揮使沈煉去掉職位裡的副後,第一個幹掉的就是自己的上司。

前金陵錦衣衛指揮使裴江被下獄,他本就和甄家是一條繩上的螞蚱。

陪都許多前朝官員舊勳被連根拔起,錦衣衛拿著不知道哪裡搞來的罪證,抄個不停。

太子坐鎮金陵,加上金陵衛這刀把子在人家手上,又拿了實證,一時間,整個金陵腥風血雨。

抄家的隊伍從早到晚,沒停過。

無論是鹽政,還是漕運,但凡和甄家沾點邊的,都被請去喝茶。

喝完了,能出來的少,出不來的多。

金陵城的百姓熱鬧看得停不下來。

今日還開著的鋪子,明日就貼了封條。

昨日還威風八面的老爺,今天就成了階下囚。

只是一直被戲稱為太上皇‘錢袋子’的戶部右侍郎趙敬,在這場風波中居然巋然不動。

甄家倒時,多少人以為趙敬要完。

都知他是太上皇的人,和甄家往來密切。

甄家賬冊上,趙敬的名字出現過不止一次。

可錦衣衛抄了裴江,查了鹽政漕運,卻始終沒碰戶部。

太子還帶來了嘉平帝的旨意:“擢戶部右侍郎趙敬為金陵戶部尚書,即刻赴任。”

.........

陪都皇宮,瑤華宮

黛玉原想著離金陵前,總要見李瑾一面,當面道聲謝,再辭行。

可遣人去問,回話說殿下正與幾位大人議事,一時半刻不得空。

她等在瑤華宮裡,從清晨到晌午,茶換了幾盞,書翻了幾頁,卻是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到底沒見著。

心裡泛起說不清道不明的悵惘。

他們都長大了。

他如今已是十五歲年紀,身為儲君,諸事纏身,自有萬般思慮牽絆。

再不是小時候在宮裡,可以整日膩在一處,摘花撲蝶、鬥草猜枚的光景。

第三日用過午膳,黛玉心裡有些悶,便說去園子裡走走。

紫鵑要跟著,她擺擺手:“不必,就在近處轉轉,你去幫姨娘收拾箱籠罷。”

瑤華宮後頭連著一處小園子,非常精緻。

有假山,有水池,池邊種著些翠竹。

黛玉沿著青石小徑慢慢走,手裡捏著把緙絲團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扇著。

走到水池邊,正要往亭子裡去,忽地瞧見前頭石條長凳上坐著個人。

穿著赤色織金雲龍紋袍,翼善冠被他放在一旁,手支著下巴,正望著池水發呆。

身邊無人伺候,內侍宮女都被趕到廊下,垂手侍立,一聲不出。

黛玉掩嘴一笑,這人從小就這樣,想獨處時,就喜歡一個人發呆出神。

她放慢腳步,悄悄繞到他身後,舉起團扇,輕輕在他後腦勺上拍了一下。

李瑾回頭見是她,換上笑臉說道:“玉兒,真巧啊。”

黛玉歪著頭,團扇抵著下巴,說道:“這話原該我問殿下。”

“素來這般勞碌,哪得空餘在此閒坐出神?”

李瑾往旁邊挪了挪,給她讓出位置:“過來坐。什麼勞碌,就是事多,腦子很亂,出來透透氣。”

黛玉便提起月白綾裙,在他身旁石凳上坐下。

她側過臉看他,見他臉上疲憊之態明顯,便又舉起扇子,輕輕給他扇風。

李瑾笑道:“我不熱,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這身子自打好了,寒暑不侵的。”

黛玉聽後卻手上不停,陣陣清風送過去。

“你便是不熱,心裡怕是也煩。我替你扇扇,好歹心裡清爽些。”

李瑾便不說話了,由著她扇,自己則望著池中幾尾紅鯉游來游去。

過了一會兒,黛玉輕聲道:“前些日子多謝你替我去祭掃。

只是這實在不合禮數,若讓那些御史知道了,少不得又要上摺子參你。”

李瑾輕笑一聲說道:“參就參罷,難道平日就少了不成?那些老夫子,幾時放過我了?

給長輩掃墓,天經地義。連這都要說道的,才是真把書讀腐了。”

他說得隨意,黛玉卻聽出了他心中的煩躁。

她心裡一酸,柔聲道:“你終日政務纏身,尚且處處顧念於我。”

瑤華宮裡的陳設,都如在京時一樣,多謝你一番心意。”

李瑾轉過臉看著她,說道:“哪值當這麼多謝字。以前不見你整日把謝掛在口上,這倒不像你了。”

黛玉被他說得臉一熱,扭過身去,手上扇子卻不停:“誰整日說了?不過白說一句,你就這般多話。”

“是是是,我多話。”李瑾順著她,又望向池水。

“只是玉兒,我為你做任何事,都是應當的,不必言謝。”

黛玉心中惱怒,俏臉微沉,蹙眉說道:“殿下莫又拿舊日恩情來說嘴,我可受不起。”

李瑾見她發起了性子,便知剛才那話讓她不好受。

看著這個敏感的小女孩,李瑾輕聲笑道:“並非感念舊日相救情分,這都是老黃曆了,我好像就醒來說過一次。

我做這些只因心裡惦念你,所作所為,皆是本心罷了。”

黛玉頓時羞紅了臉,嗔他一眼:“無端說這些渾話,也不知羞臊。”

說完,還拿扇子拍了一下李瑾,然後就擋住臉不說話了。

安靜了一會,李瑾開口問道:“你不怪我瞞著你嗎?我剛才坐在這裡還想怎麼跟你解釋呢?”

黛玉嘆道:“如今不是小孩子了,殿下身負要務,行事自有主張,不必事事都來顧慮我。”

說完,黛玉眨眨眼,說道:“難不成在殿下看來,我竟是這般愛無端鬧性子之人?”

李瑾自然不上當:“當然不是,你是有什麼說什麼,一向知道輕重的。”

兩人又安靜下來,午後陽光照著,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石凳下,捱得很近很近。

“壽宴既已作罷,我也不便久留金陵,明日便動身回揚州了。”黛玉忽然說。

“嗯,我派一隊侍衛護送你。”李瑾回應道。

黛玉說道:“倒不必勞師動眾,只宮裡的人跟著就好。”

李瑾轉過頭,很認真地看著她說道:“要的。如果沒人護送,我放心不下。”

黛玉便不爭了,只說道:“那你在金陵,一切小心。”

李瑾“嗯”了一聲,很是滿意。

他站起身,拍了拍袍子,又伸手給她:“起來罷,坐久了仔細腿麻。”

黛玉把手放進他掌心。他的手很暖,稍稍用力,便將她拉了起來。

果然腿有些麻,她身子晃了晃。李瑾忙扶住她胳膊,等她站穩了才鬆開。

李瑾問道:“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認得路。”黛玉搖搖頭,又偷偷瞧了他一眼,語氣有些不捨。

“殿下快去忙罷,不是還有一堆文書要看?”

李瑾苦笑:“是啊,這幾日的事務確實太多了。”

看黛玉關切的眼神,他攤開空空如也的掌心,用眼神示意黛玉細看。

待她仔細注視,他五指驟然收攏,再舒展開來,手掌已然託著一朵小花。

他將這朵小花插在黛玉髮髻邊,笑道:“憑空擷花,怎麼樣,我的技巧這些年又進步了吧。”

黛玉白了他一眼:“從小你就只會這個把戲,也沒個新鮮意趣。”

話雖這麼說,但是她眼裡的歡喜卻是怎麼都藏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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